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昭暮 > 2、第 2 章
    限量版银灰色豪车疾驰在枝繁叶茂的槐树大道,车轮碾过积水,避开街边被风雨拦住的摊贩。

    苏秘书没问为什么。

    毕竟……

    想也知道。

    谢总脑子就算被僵尸吃了一半,另一半里大概率也写着“容瓷”两个字。

    幸好只是下暴雨,万一下硫酸,他也得想法子送谢总回家。

    谢寻昭抵达镜湖庄园,已经临近晚上十点。

    原本半个多小时路程,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足足延长了两个小时。

    他提着一袋酸樱桃进门,第一眼便看到窝在落地窗前沙发上的身影。

    茶几上有一大捧开得茂盛的萌动郁金香,粉白渐变,灯光下,朦朦胧胧地遮住了她的一半面颊。

    外面风雨肆虐,有容瓷在的地方,室温永远保持在24度。

    所以她只穿了条月光白的真丝睡裙,皮肤要更白几个度,锁骨形状深刻伶仃。

    瘦了。

    谢寻昭想:真可怜。

    容瓷正在拼积木。

    是品牌为她特别定制的“宙斯”积木。

    内置复杂的机械结构,完成后可以像真正的猫咪一样自由活动。

    现在已经拼了一半多。

    容瓷鼓了鼓腮,似乎陷入瓶颈。

    她放弃似的往沙发扶手上一趴,裙摆倾泻,想要发脾气把拼了一半推散,又舍不得停下,来来回回,鲜活又明媚,仿若白釉瓷瓶里的花枝乱颤。

    谢寻昭想:真可爱。

    听到了玄关处的动静,容瓷蓦地转身望过去:“谢寻昭!”

    “你居然让管家九点半断网!”

    晚餐后,容瓷从管家口中得知镜湖庄园晚九点半到早晨六点半,除谢寻昭的书房等重要工作区域外,其他地方开启信号屏蔽模式。

    她日子瞬间没了盼头。

    于是当场就要揉着脑袋喊头晕不舒服,必须连上网才能恢复。

    然而手还没抬起来,管家捂住心口倒在地毯上,“哎哟哎哟”喊着心脏病犯了,让佣人赶紧把他抬走,不能死在主楼。

    临走之前没忘记把主楼信号开启的区域全锁。

    容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定然是谢寻昭提前吩咐过。

    这个婚结的还有什么意思。

    容瓷:“说好的婚后不管着我呢!”

    谢寻昭走近,停在她身前:“你听错了,我说的是不惯着你。”

    离得近了,容瓷闻到谢寻昭身上熟悉的冷调香,以及……从暴雨天携回来的天然草木气息。

    “你……”

    容瓷一仰头,便撞进一双如墨染后的瞳孔。

    客厅吊灯璀璨耀眼,谢寻昭身形高大,挡住了些许炽白的光。

    她感觉自己像是要被巨兽张大口的影子吞噬,剩下的话哽在齿间。

    自从去年冬至领完证,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谢寻昭。

    谢氏集团继承人一般都是婚后正式掌权,恰逢集团有个重要跨国项目出了问题,于是,谢寻昭在国外一待就是半年多。

    今天一早的飞机,落地北城国际机场后便直接去了core商业峰会现场。

    至此,结婚半年多的“新婚夫妻”终于见上面了。

    上一次他们对视,是民政局的午后。

    那天是难得的好天气,风清云疏,他看她的眼神,像冬至的风。

    而此刻,好似矜贵清冷的皮相再也压不住他冲破牢笼的摄人锋芒。

    他也是微微低垂着眼睛,同样的角度,看她时的眼神——

    截然不同。

    像今晚的暴风雨。

    明明谢寻昭还是那张脸,俊美、从容。

    周身凛冽气场却天翻地覆。

    总之,容瓷觉得他变化很大,又说不上哪里最大。

    “怎么突然比我亲爸亲妈亲哥管得还严。”她气势弱了一截。

    谢寻昭心平气和地回答:“毕竟我目前在容家也是有正经身份的人了。”

    “以后要进容家祖坟跟你合葬的。”

    ???

    这什么鬼话?

    容瓷猜不透:“所以呢?”

    谢寻昭:“所以……”

    下一秒,他晃了晃手中的袋子问,“吃酸樱桃吗?”

    容瓷这才注意被他提着的酸樱桃。

    但她第一眼落在谢寻昭的手上,又长又直,连因充血而微微浮现的筋脉都很漂亮,无名指戴着一枚低调的蓝宝石戒指,连最普通的透明塑料袋都衬得高级起来。

    不是,怎么有人结婚只给自己买婚戒?

    他没有老婆的吗?

    她张了张嘴:想问樱桃——

    最后说出来的话却变成:“你去年说的柏拉图,还算数吗?”

    谢寻昭旋即笑了,语气堪称温和:“当然算。”

    才怪。

    容瓷觉得他话中有话。

    但从小到大,谢寻昭从没骗过她。

    不可能出个差就把“正直守信”“言行一致”的珍贵品质落国外了。

    容瓷表情变了又变。

    最终多年相处,她选择了信任。

    谢寻昭掌心朝下,按了下她的头顶:“别想了,这么小的脑瓜,装太多东西会头疼。”

    撸猫似的。

    容瓷毫无防备被撸了个正着,敢怒不敢言。

    窗外暴雨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

    谢寻昭没有让佣人从副楼过来,转而亲自去给容瓷洗樱桃。

    他脱掉身上的西装,路过把摘下来的腕表和白金袖扣随手塞容瓷手里,挽起衬衣,低声说:“自己去把你的积木收好。”

    古董落地钟已指向晚间十点整。

    18世纪德国著名镶嵌大师生平最得意之作,属于国宝级古董,精雕兽纹,包银鎏金,古典华贵。

    只钟身正面的玻璃一只略掉色蓝色小鸟涂鸦,极为割裂。

    是容瓷幼时调皮用金属笔画上去的。

    这座落地钟原本在天鹭湾,现在搬到了镜湖庄园。

    因为谢寻昭说,她的第一幅绘画作品,要珍藏在自己家里。

    分明是给她留案底。

    容瓷恹恹地收回目光。

    她先去收拾好积木,免得明天一早醒来看到真宙斯杀掉假宙斯的“血腥”场面。

    这才小尾巴一样跟着谢寻昭到厨房,视线落在他卷起袖口的手臂,线条凌厉干净,力量感十足。

    看起来一拳能打死三个闻烬,五个符锡。

    这么漂亮的肌肉,如果在她身上,谁惹她,直接一拳挥过去。

    一定帅得她晚上睡觉前复盘二十遍以上。

    容瓷想要,容瓷得不到。

    眼见着谢寻昭挑了个最小的碗,不,应该算杯,还是型号最小的杯,樱桃在里面叠成小山也才6个。

    容瓷故作惊讶地说:“世间竟有如此……袖珍的碗,谢总好本事,竟能搜罗到这等奇珍异宝。”

    谢寻昭无视阴阳怪气,将酸樱桃拿到岛台:“吃完去睡觉。”

    容瓷:算了,有的吃就很不错。

    平时一过七点,家里人就不准许她再吃东西。

    所以吃这方面,她不敢讨价还价。

    生怕谢寻昭连这六颗都要没收。

    哎,她这样识大体知进退的性格以后进入社会是要吃亏的。

    容瓷咬了口,眼睛亮了:“樱桃好新鲜,外面下这么大雨,你从哪里买的?”

    她淡粉的唇沾了樱桃汁,溢出唇线外,红得突兀,像是刚结束缺乏经验的初吻。

    谢寻昭目光移开,轻描淡写地回:“路过槐树大道,碰见有卖的,就买了一些。”

    实则不但全部买下,还命保镖送在风雨里的摊主回家。

    那么多路人,谢寻昭之所以会注意到他,是因为那个摊主卖的是酸樱桃。

    容瓷能吃的水果很少,樱桃算其中一种。

    因为,她的过敏原比命还长。

    容瓷的身体一出生就非常脆弱且娇贵,若非生在容家,从小锦衣玉食细心养着,专业医疗团队24小时待命,怎么可能健健康康活这么大。

    毕竟,她连饮用水都必须指定品牌,按照每年的身体状况定制。

    衣服材质方面多为真丝绸缎,稍微粗糙一点,身上立马起疹子严重点甚至会高烧不退。

    而下雨天……

    是容瓷最容易生病的天气。

    -

    谢寻昭给容瓷量了体温,确定没有发烧,这才放她回房间。

    玉兔香炉里燃了安神香,熟悉而有安全感。

    但容瓷睡不着。

    请问:地球上哪里有年纪轻轻睡前不玩手机的人类?

    以前被家里管着。

    本来以为结婚能自由……

    谁知,谢寻昭连屏蔽网络信号这种违背人类天性的事都干得出来!

    比家里人睡前没收她手机还要冷酷无情。

    容瓷知道他们是关心自己,但她更崇尚及时行乐。

    没人比她自己更清楚自己的身体,她像是一尊冰裂纹瓷器,外表看着精致漂亮,实则不知哪一天哪一秒,支离坍塌。

    容瓷打开灯,从枕头下面摸出一个鎏金蝴蝶纹的手拿小镜子。

    顾影自怜:哎,长成这样,可能是仙女下凡渡劫来的吧。

    不对,现在不是欣赏美貌的时候。

    嗯……总之所有人都坚定不移地相信懿慈大师的卜卦:

    二十岁后,只要她和谢寻昭成就姻缘,她就能慢慢痊愈,与常人无异。

    怎么可能!

    一定是大家合起伙来给她编织了一个梦幻的谎言。

    她是病了,又不是傻了!

    所以当初容瓷拒绝和谢寻昭结婚。

    除了兄妹之情,还有一个她从未透露的原因:

    不愿拖谢寻昭下水。

    但低估了谢寻昭想让她活着的信念。

    他竟然因这个虚无缥缈的卜卦,愿意为她牺牲婚姻。

    如果有“全球第一好人奖”

    容瓷一定颁发给谢寻昭!!

    也由此,容瓷清晰地认识到——

    如果不和谢寻昭领证,等她死了,往后的每一日,谢寻昭将会不断地审判他自己:如果当初结婚了,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算了,多想无益,结都结了。

    谢寻昭房间里一定有网!

    夜半时分。

    容瓷敲响了隔壁房门。

    她很礼貌地敲了三声。

    耳朵贴着门板,里面怎么没声音?

    几秒后,她又敲了三声。

    又三声。

    深夜极为安静的走廊,一声一声的敲门声,像密集的琴音,但又没什么规律。

    可见琴技十分一般。

    人呢?

    不会吧?

    大好的夜,不会有人用来睡觉吧?

    下一秒,门陡然敞开。

    容瓷仍保持之前的姿势,整个人差点直接跌进去。

    谢寻昭扶了她腰一把,骨骼修长的手指陷进软肉里。

    柔软,鲜活,充斥着蓬勃的生命力。

    纤细,脆弱,像明明灭灭的烛火。

    他们相差四岁。

    谢寻昭十八岁时,容瓷才十四岁。

    所以自他成年后,一直有意无意地避免和容瓷过分亲密的肢体接触,极有分寸感。

    今晚还是头一次,他们离得这样近。

    容瓷感受到握在她腰间的手指又长又硬,掌控感十足,没有少年时的青涩无害。

    谢寻昭眼神锋利:“你一直没睡?”

    晦暗光影下,平日里深藏的凛冽尽显。

    危险警报拉响。

    容瓷顿时心虚:“我……我失眠,想来,找你聊聊天。”

    谢寻昭不知信了还是没信。

    他松手,倚靠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容暮暮,你知道半夜敲一个成年男人的门代表什么吗?”

    突然被叫小名。

    容瓷站直了身子,条件反射:“代表我是哥哥最忠诚的小保安。”

    如果不是手没空,她都能给他敬个礼。

    谢寻昭:“……”

    油盐不进。

    容瓷双手揣着一只小巧精致的伯劳鸟玩偶,试图挡住下面手机,表情严肃:“谢总,你这么晚还醒着,一定也失眠了吧。”

    谢寻昭揉了揉额角:“导致我醒着的罪魁祸首就是你。”

    恶语伤瓷心。

    容瓷像没听见,自顾自地试图挤进去:“你就安心睡吧。”

    “我会像丘比特守卫爱情一样守卫你。”

    谢寻昭幽深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半晌。

    容瓷脸很小,微弱的光线笼罩下来,映着又圆又亮的乌黑瞳孔,像她揣在手里的那只小鸟玩偶。

    谢寻昭轻轻吐息,侧身让开:“这位小天使,你确定不是……来送我上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