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圣已经走了。
双莲做了一小桌子菜。她会做的不多，按照系统教的，做了一盘子炝炒青菜，一碗小炒肉，用电饭煲煮的饭。
朋友走了，她正在收拾残局。
［“小圣”已经离开。双莲在等你上线，她有点无聊。］
察觉到哪吒上线，双莲正在收拾碗筷，挤洗洁精。她头也没抬：“哪吒三太子，你来啦来啦！”
哪吒趴在课桌上，下半张脸往胳膊埋了埋，只露出眼睛和高挺的鼻梁，碎发散到书本间。
都下课了。背后声音嘈杂，他一开口，声音闷在校服布料里：“今天摔倒了。”
双莲抬把泡沫冲干净，在围裙上拍拍，焦急地凑近屏幕：“三太子，你疼吗？怎么摔的？有没有事啊?”
她一口一个“哪吒”或者“三太子”，叫得他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又像只是隔壁班的小男生。
他不搭话，她朝着屏幕伸长脖颈，认真：“三太子，有人欺负你吗？”
哪吒情不自禁：“小圣欺负我。”
“啊。”她想不明白，“小圣刚才和我聊天，吃了饭走的。他怎么欺负你？”
哪吒却不答。他压着眼睑，听她念起这个无关紧要的名字：“你叫他，叫得好亲密。”
他学习她说话的语气，带着软软的抱怨，尾音变轻：“你怎么不叫我小哪吒?”
说完，自己反而一噎。“小哪吒”三个字，好几千年没有想起过了。真正能担得上“小”的，还是陈塘关的李哪吒。
七岁的哪吒确实小。精雕玉琢，不知天高地厚，脾气火爆，烈如淬火的枪尖。
闹海的时候不知道自己闯了多大的祸，发现收不了场，为了不连累父母，他剖腹剔骨剜肠，还给父母。
那个小哪吒死过一回，后来被莲花重塑了身体。
他赌气似地把“小哪吒”三个字说出来，像个真正的高中生一样，因为女朋友和其他人走近而生闷气。
还把陈塘关那个不知天高地厚、小小的哪吒的名字搬出来，当自己的挡箭牌。
“……还有它的玩家。以大欺小。”他低着眉眼，长长的睫毛盖住了眼睛。说得有些不熟练。
三千年前，小小的哪吒以前对父亲告状、对师父告状，是为了说明对方有错在先，他事出有因。
哪吒不擅长哭诉委屈，擅长的是忌恨和反击。如今对着一个小蚌哭诉，他还是第一次。
手足无措，眼睛偷偷看她。想问她，你到底帮不帮我？
双莲果真心疼他了，绕开桌子挪过来。
她的脸贴近屏幕，像是视频电话一样，隔着薄薄的屏幕，近得连她长长密密的睫毛都看得清。
“……小哪吒。”双莲的声音很小，眼睛一眨不眨，“改天我跟小圣说好了，让他不要欺负你。让它跟它的什么大王、大圣说一下，都不要欺负小哪吒。”
哪吒撩起眼皮。他趴在桌上，身位低，下半张脸被校服衣袖挡住，只余眉眼，从下面往上看她。
“欺负我的不止他们。你要全部给我打回来，好不好？”
双莲接受的都是正经法治教育。法治社会，不能再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她是个善于思考的小蚌，想了想，哦，哪吒还是高中生，这个年纪不懂法。
中二的高中生嘴上说说打架，其实自家哪吒是个精雕玉琢的好孩子，他也不会真的去打架。
所以她继续凑近屏幕，鼻尖碰到屏幕。再近一点就被压成小猪鼻子了。嘴上说：“哦哦，好啊。”
哪吒：“你保护我哦。”
“我保护你。”双莲说。“我这就去联系他们。”
哪吒垂下眼，过了几息，开口：“行。”
双莲在和［小圣］发消息。哪吒趴在桌上，认真地看她。
好双莲，心地善良。过往他不欲提起，但是她都站出来了，要保护三千年前、还没有成神的小哪吒。
却之不恭，他答应了。她那个小身板，什么都打不过，却要承担他曾经的恩怨。以后想起那些事，就能想起她说保护他，像一根细细的线，一头缠在她的小身板，把人提溜到跟前。
他看着她，发呆，指尖戳戳她的脸蛋。
他碰到了冷冰冰的屏幕，游戏里，她的脸上出现一个小窝，须臾消失了。
双莲收拾包袱。她背着背包，换了一身利落的衣服，已经准备好要去公司打工了。
考虑到她还在读大学，游戏设定为“特殊兼职”，入选有固定薪资。
哪吒的指尖在她身后，碰她的马尾。她长得好看，确实就该让所有人看见。他每次点开论坛骂了游戏公司，如果再能点开她的形象看一眼，就舍不得关掉。
***
各项数值加起来的时候，双莲没有什么感觉，只感觉一直在吃东西。哪吒一直在买，她变成蚌一直吃。
吃撑了，化成人站在虚拟的公司贴图前面，还是小小的。
那天过去，就拍了几张照片。公司录入她和玩家的相处日常，剪入大合集，放到线下广告宣传。
她老实巴交的，不太会说话。不能当虚拟客服，公司觉得被玩家骂了都说不出半个字。
不能去做发送任务奖励的npc。因为伶仃常常设置有病的任务，npc会受牵连。
活动npc?目前还不需要。
双莲背着包回来的时候，邮箱寄回来一大笔钱。
哪吒刚除妖回来。他坐在楼顶，屈着腿，混天绫缠在手心。凉风习习，他低下目光去看她：“拿到了什么职位?”
双莲不肯说。支支吾吾跑了，跑进浴室，洗澡。
哪吒心想，谁惯出来的性子，问她话也不回答。
他踩着
风火轮，飞回家。手机一直没关，听着耳机里细弱的声音，猜她现在在做什么。
她今天去了公司很久。哪吒又习惯性大半天都挂在游戏里，她不回来，他就一直在线挂着，戴着耳机听游戏里淡淡的风声。
他的游戏在线时长已经很长了。等回了家，他那张漂亮的脸贴近手机屏幕。
双莲上床了，盖着被子，她躺着，被子盖着胸口，肩膀露在外面。
她拿着手机看。
他在看她，她在看谁呢。
他正想凑近过去看。屏幕边缘突然弹出一个蚌壳。
小黑眼睛呆呆的。
［您已经在线超过时了，请注意休息，保护眼睛哦。］
他抬手想点关闭，但是那个粉白色的蚌壳在他点击屏幕后，她向前拱了一步，变得更加显眼。
［您已经在线超过时了，请下线休息。］
蚌的脑袋上有名字：健康系统。
这是双莲第一次执行工作。因为伶仃有陪伴性质，这也是公司首次搬出健康系统，给出的时间，给出的在线非常宽裕。
还没有哪个玩家，能连续在线这么久。都不带下线。
哪吒沉默了好一会儿。快被她气笑了。指尖戳了一下她，蚌壳一抖。
［检测到用户有强制操作倾向，健康系统再次提醒，请勿连续游玩超过建议时长。健康系统温馨提醒您：休息一下，明天再来吧。］
“双莲。”他喊她的名字。
蚌壳明显僵了一下，小黑眼睛胡乱地看：“工作的时候，不要叫员工的名字。双莲现在是公司健康系统的工作人员，呃，请您配合我们的工作，下线休息。”
“否则?”哪吒问。
“否则我将强制关掉您的游戏。”
“哦——强迫我啊。”哪吒声音不冷不热，面容冷冽。
小蚌已经被吓到了，声音都不正式了，心虚：“请您……配合我们……我也是为了职业道德，才强迫您的。”
蚌壳微微张开，她偷偷看哪吒的表情。他好像没生气，但是笑意又没有到达眼底。
他还扎着花苞似的双髻，几缕长发垂在肩侧。
双莲终于忍不住，往前拱：“三太子，你在想什么?你再不下线，我真的要强迫你下线了。”
哪吒不语。他养的小蚌，拿着稀薄的工资，强迫人的时候还在意职业道德。
脑子里翻滚的东西又冷又热，又黄又坏。零点过后，又是新的一天，健康系统要重新计算时间。
“这么厉害。”他随意地歪着头，看她，像个纨绔荒唐的公子哥，等着看戏，很开心。
“那你强啊。强一个给我看看，你有多厉害。磨磨蹭蹭的干什么?”
屏幕中间，粉白色的小蚌忍不住朝后挪了挪。
她不厉害。就是……就是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