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室友回寝室的时候,发现铺在纸瑶床边当脚垫的男士外套不见了。
“呀,你弟的衣服这是光荣退休了吗?”
那件衣服在这近一个月的时间里饱受摧残,她以为纸瑶终于舍得扔掉了。
结果下一秒就看见坐在凳上的纸瑶,踢了踢脚边一只装得饱满的塑料口袋,“咯,它没死,在这。”
室友沉默。
这不会是要开启新一轮折磨吧?
她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决定规劝一下:“瑶啊,一般听到朋友闹矛盾,我都是支持女方的。但这次,我不得不为弟弟说两句了……”
纸瑶一听就来气,瞬间抬眼用手指向她:“东有雪,你要真敢帮他说话,我就弄死你!”
“来啊弄死我!”她知道,纸瑶的脾气就是纸糊的,看起来吓人罢了。
所以她一边回应,一边越走越近,还顺势抓住纸瑶的手,往另一个方向指。
“不是我说,你看看,你弟对你多好!买了这么多礼物,你到现在还当垃圾一样扔在角落,他要是知道了,该得多伤心啊!”
顺着手指的方向,纸瑶看到了堆在墙角的破碎礼品袋。
池明让来见她那天,她将这袋礼物拿回寝室的时候是什么样,现在它就还是什么样。
因为吵了架,她都吝啬看他送的东西一眼。
“你穿少了,别人关心的是你好不好看,只有你弟,自己冷也要把外套脱给你穿!我弟要是有你弟这份心,我恨不得全世界炫耀,睡着都要笑醒了。”
东有雪还在持续输出。
她本科时也和纸瑶一个宿舍,曾是探讨“弟弟正常论”中的一员。
既然都有弟弟,那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一有对比,她自然觉得纸瑶身在福中不知福。
纸瑶忍无可忍:“我没跟你说我和他吵架的原因吗?是他先删了我,我做姐姐的,没找上门凑他一顿算不错了,现在就生个闷气都不行吗?”
“你这只是生闷气?”东有雪又指向脚边装外套的塑料袋,“外套做错了什么?你没冲它撒气?”
纸瑶点头,她提上塑料袋站起来,“嗯,对,谁都没有错,错的只有我。我谈个恋爱犯了天条,不爽我谈恋爱就把我删了。我是不是得赶紧舔着脸下跪,跟他说,姐姐不谈了能不能原谅姐姐?”
“我也不是这个意思。”东有雪语气放缓,“就是想站在公正的立场劝劝你。我弟知道我谈恋爱后,也横看竖看我男朋友不顺眼,但是现在他俩经常一起约游戏,叫姐夫比叫姐姐还亲。
“你弟这么依赖你崇拜你,知道你找了男朋友,他肯定会不舒服啊。你自己说说,这一年以来,你弟有多关心你?你又是怎么回馈的?
“我每天都能听你说起薄时锦,但你弟呢?你一个月能提起他一次吗?你弟还是你亲人,你对他俩不能这么厚此薄彼吧?”
纸瑶冷着脸没说话。
反正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大家都偏心那些会表现的人,觉得他们做得多就很伟大。
而她只是没把自己做的事说出来,就要被打上懒惰、疲于应付的标签。
薄时锦和自己就隔着一条街,见面是常态,她的生活里天天都有他,所以会天天提起他名字。于是跟室友说一声“我去找薄时锦吃饭”、“我和薄时锦去图书馆”……这有问题吗?
而池明让离她有近十公里,又没有经常见面,他们在社交软件上、在电话里交流的都是些家常,这些难道要事无巨细讲给室友听吗?
他送她礼物,他关心她,她对他难道就没有送,没有关心?
难道她每送一次,每关心一次,就要满世界宣告吗?
作为姐姐,她觉得自己已经够称职了。
纸瑶径直就往门外走。
东有雪一把拉住她:“喂,不带这样的啊,我说你你就继续吼回来呗,你这一言不发的,是要去干嘛?”
“你说得对,我厚此薄彼,我对我弟弟太差了。我这不是赶着去给人家下跪么?求他原谅啊。”纸瑶掰开对方的手。
“……”东有雪却死活不撒,“我的姑奶奶,是我错了,我不该这么说你!谁让你去下跪了啊!女人膝下有黄金你不知道吗?”
纸瑶忍不住继续呛她:“之前让我别为男人生气的是你,现在让我怜惜男人的还是你,你到底有几副面孔?怎么,心疼男朋友就是错,心疼我弟就是应该?”
“是是是,我有两幅面孔,我双面人,我A式纸,正面打印着‘心疼男人死全家’,背面印着‘弟弟不算男人’。我才是有罪我管你纸家的闲事,我掌嘴好不好?”
说完她就啪啪对着自己的脸左右开弓。
纸瑶紧紧握住她的手,不知道自己是该气还是该笑:“东有雪,你就气死我吧!”
“纸瑶,你就气死我吧!”东有雪哼哼,“我就再多嘴一句,也是最后一句。我就是觉得奇怪,凭你弟那么依赖你,居然舍得把你删了?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误会?你们应该好好聊聊。”
“能有什么误会?”纸瑶不屑。
要真有误会,这么久了,他还能稳坐钓鱼台,隔了都快一个月,连一句表示都没有?
以前至多隔个三天,他就会联系她好吗?
刚刚跟方阿姨通话,她还问了,“您有多久没联系上他了?”
方雅回忆:“差不多快两天了吧。”
纸瑶在心中冷笑。
看吧,人家两天前还跟妈妈联系了,删她微信、不联系她还能有屁的误会。
她觉得自己脾气已经够好了。
方雅一让她帮忙去看看池明让,她立刻就答应了。还马不停蹄把外套装进塑料袋,准备过去的时候就还给他。
她现在这不是上赶着去跪舔,还是什么呢?
“谢谢瑶瑶,阿姨知道你最好了。唉,你说我怎么生的是个不懂事的儿子,而不是你这样乖的女儿呢?小让真该多跟你学学。”
方雅在电话那头长吁短叹。
纸瑶在心里忿忿想:是,确实该跟我多学学,小时候学着当我妹妹的时候,明明那么乖的。不当妹妹之后却越看越不顺眼。
通话结束后,纸瑶还收到了方雅发过来的地址。
她看完更生气了。
因为这个地址不是在池明让的曲城理工大学,而是离学校有好几公里的一个居民小区。
纸瑶:阿姨,他没住学校宿舍了吗?
方雅:瑶瑶你不知道吗?
方雅:小让四月中旬就搬出宿舍了
方雅:他跟我说他签了经纪公司,住校外方便点
纸瑶:经纪公司?
池明让签了经纪公司??
都没跟她商量,他怎么敢的?!
她之前跟他说过的话,他全忘了是不是?!
纸瑶噼里啪啦敲字:阿姨,他签公司跟你和叔叔商量过吗?你知道他签的哪家公司吗?
方雅:哎?
方雅:听他提过一嘴吧,但我这下想不起来叫什么了,好像公司名字里有个星
方雅:我们也是想着他都成年了,有些事可以自己做主了
方雅:哪知道才签约没多久,他就敢旷学校的课啊
纸瑶:什么
纸瑶:他还敢旷课??
方雅:对呀,就是辅导员打电话来说,他今天没去上课,问我们知不知道情况,我才给他打电话发消息,结果一直联系不上
方雅:让别人去他住的地方,我又不太放心,所以才想着先问问你
纸瑶:好,知道了,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当她咬牙切齿敲完这行字,东有雪就回寝室了。
正遇上她怒气最盛的时刻。
偏偏东有雪还一直在帮那个狗崽子说话,纸瑶没爆发变成恶灵骑士对她喷火已经很仁义了。
“算了,跟你说不清楚我的愤怒。”她拍拍室友困惑的小脸,“不过我确实是要去找他聊、聊。等我回来。”
说完,她推开门离开了宿舍。
照着地址找到池明让所在小区的公寓楼,她站在门口敲了半天,都没人应。
只好输入方雅给的门锁密码,进去一探究竟。
总得看看人在不在,好
给方雅一个答复。
池明让住的公寓楼外墙简陋陈旧,开门进了屋内却是另一番风景。
里面装修得很小资,池明让又惯来是个爱干净的人,将房间维护得很纤尘不染。
她一路走一路观察。
门口鞋柜下面放着一双球鞋,室内没看见有拖鞋的影子。
兴许池明让就在家里,不接电话也只是因为睡太死?
沙发上搭了件黑色球衣型背心,还有一条灰色阔腿裤。
看起来很新整。
像是找出来准备穿的样子。
他应该确实在家吧?
“池明让?”纸瑶一边喊,一边往卧室的方向走去。
她正准备敲卧室门,却注意到旁边墙拐过去还有一个房间。
那间房应该是卫生间,门上带着磨砂玻璃,里面却一点光都没有,只能听见连续不断的水声。
“池明让,你在里面吗?”她走上去,敲了敲玻璃门。
依旧只能听见水声,没有其他回应。
“你在洗澡吗?”纸瑶握住门把手,实在没耐心继续跟他耗,“你要不说话,我直接进来了。”
里面还是没回应。
行,池明让,你有种。
她心一横,直接就将门打开了。
卫生间的空间不算小,除了洗漱和淋浴区,在单页窗下还有一口大容量浴缸。
陶瓷地板上蜿蜒着清澈的水流,它们有些是从莲蓬头里喷出来的,还有些则是从浴缸中溢出来的。
空气里全是一股湿冷的味道。
因为这些水一点温度都没有,不像是有人洗澡的样子。
可地板上错落无致地游荡着两只拖鞋。深色,大码。
这应该是……池明让的拖鞋吧?
纸瑶进门时并没有脱鞋,现在就穿着自己的运动鞋,试探着往前踩了两步。
一踩一个水坑。
水液将她鞋周的网面浸湿,冷气带着水流瞬间窜入脚底,她的鞋袜统统报废。
也许是浴缸缸壁太高了。
她走了近六步,才看清浴缸内部。
其实也不算太清,因为室内光线并不好,而且,面对此情此景,她也紧张得忘记开灯了。
入目是白花花的一片。
那口浴缸是白色的,离她近的那面缸壁要比对称面高出至少20厘米,所以缸里的水都是顺着矮壁涌出来的。高处安装的水嘴还在源源不断吐水。
缸沿线呈圆弧形,整口缸就像一个巨大的斜口的装水的碗。
而池明让,正裸-躺在那口“水碗”中。
他的身体随着水波小幅度地荡动着。
看似平静。
可他的脸,却毫无生气。
她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赶紧冲上去,想将人拽出来。
可是他好沉,她拽到一半就泄了力。
只能先将所有水源关闭,再放掉浴缸的水。
纸瑶用力拍池明让的脸,“喂,你醒醒!小让!小让!”
她急得掉眼泪。
之前生他的气,现在全都变成了恐惧和忧心。
“你别吓我……小让……”
她慌乱伸手捂住他胸口,然后又将脸贴上去再三确认。
还有心跳。他会没事的。
不能慌。现在该怎么做?
她迅速搜索脑子里的急救知识。
然后对他做人工呼吸。
直到池明让猛然睁开眼,呛咳着涌出数汩水,他推开她,十指攀住缸壁重重-喘-息。
纸瑶这才松口气。
总算把人救回来了。
危机解除。
纸瑶当即就给了他一巴掌。
池明让偏过脸,抵了抵腮帮。
手指抚上自己的嘴唇,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回视她。
搭配他贴在惨白俊脸上的黑发,整个人跟水鬼没什么区别。
纸瑶被他这副鬼样子震慑到了。
正想骂几句驱鬼的话。
却听见他声音沙哑,似爽非爽问:“你刚才亲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