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一进入这个世界,项近泽就知道为什么士兵们一醒来就极富攻击性。
黄土沙石,尘土飞扬,东部边界相较其它区域更加干燥,异种和人类打作一团时会激起一层又一层薄沙。
这是一个和原世界完全一样的世界,唯一不同的是,原世界里不同阵营的士兵只是互相看不顺眼,而这里是真枪实弹地互相厮杀。
一眼扫过数个士兵,项近泽在这之中发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断耳哨兵。
他舞起流星锤气势如虹,周围一片死伤枕藉,而他也好不到哪去,一条长且深的伤口从肩到腕蜿蜒,鲜血顺流而下沾湿刺球锤,但他却面无表情,眼睛都不眨一下,只是一味锤砸面前出现的一切生命体。
失去理智的哨兵感受到项近泽的注视,他大跨步奔来的同时挥舞那血水四溅的武器,千钧之势悬于半空,断耳哨兵臂膀一牵一送,流星锤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直冲项近泽而来。
哨兵笔挺站立,双手交叠置于刀柄之上,虚扶刀尖入地的弯刀,眼见那颗破空袭来的尖刺锤体愈来愈近,项近泽却无动于衷。
然而就在刺球近在眼前之际,项近泽下蹲侧转紧接一个回身,弯刀斜劈铁索,重锤失去牵引横空飞离。
断耳哨兵并没有因此放弃攻击,他甩动另一端铁链,单边锤开始旋转蓄力。
远处,一道目光不断朝这边投来,项近泽抬手回了断耳哨兵一击,越来越多异种和士兵被激烈的打斗吸引围绕项近泽展开攻势,他对着那道目光喊:“别看了,来帮忙!”
白雨尴尬地跑来,细长双刀交叉一劈,异种分割成块落下,她不好意思地笑笑:“外面怎么样?一切还好吗?”
项近泽:“没有什么进展。”
白雨打晕一个哨兵,将她丢在断耳哨兵身上,说:“我们得想办法出去,在这里待得越久脑子越不清醒,要不是你来了,我可能已经成为这里的一份子了。”
项近泽用刀柄打晕断耳哨兵,拎起他丢在自己身后,转头杀起异种。
这里的一切都和真实世界一模一样,坚实的地面与岩石、凶恶高大的异种、广阔阴沉的天空,弯刀纵劈,锐不可当的刀气在地上切出一道深深的裂缝露出棕黄的内里。
没有想象中的那般不同,他原以为虚假的世界劈开会是一个未知的形态,却发现地面下深藏的还是土。
不间断的敌人一个接着一个,这里的异种更加狂暴,士兵们更是毫无理智可言,但眼睛的欺骗性极强,它不断提醒着他,眼前所见便是真实,渐渐地,项近泽视野变得涣散,像是一副被用力撕扯的画布,图像变形使他感到一阵眩晕。
正当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恢复神智却全无效果时,脑子里突然闪过一束清明的光……
脚步一顿,他怔愣片刻,看着面前哨兵仍在与异种奋战,向导们随队而行辅以援助。
“项……队,你、你还好吗?”
话语声刚起了个头,玄色刀柄如风快得不见影子闪现在说话人的颈侧,项近泽余光瞥到僵立着的白雨,急停下持刀的手疑惑道:“出来了?”
李一远没有听清项近泽说的话,只是慌恐中带着为难,手握枪不敢扣下扳机,他再次问道:“项队?你好些了吗?”
“嗯。”项近泽哑声应道,收起弯刀。
“项近泽!项近泽!不需要通讯就把设备给别人!”耳朵里的通讯设备传来方洄不耐烦的喊声,这让他不由安心起来。
“抱歉,刚刚惹了点麻烦。”
通讯设备那边沉默了几息,而后响起别人谈话的声音,方洄浅浅的呼吸声成了背景音,他听见她简短应了对方几句话后深吸了一口气,而后问他:“什么麻烦?”
“我进了那个世界,环境和东部边界一样,但是异种更残暴,死人是活的。还有,清醒过来的士兵攻击性强不是因为狂化,而是分不清两个世界,那个世界里,我们会互相残杀。”
“这样啊,”她轻描淡写说出三个字,轻飘飘的,转而再次问,“你在两个世界来回的时候,有什么感觉?”
“视线模糊,还有一点晕,另外,两个世界交替的感觉难以分辨。”
她又沉默了,但这次比上一次时间更短,很快,她提醒他:“多注意向导,狂化向导会制造出一个类似精神域的异次空间,叫‘次域’,就是你们进入的那个。”
短短几句话,方洄就做出了判断,她否定这是异种的精神攻击,转而将目标锁定在向导身上。
方洄那头很忙,她说完话后,对其他人应着话,几声简单的“嗯”、“坐下”后,通讯设备被她按掉了收音。
项近泽转头对一脸戒备的李一远说:“一远,我的后背交给你了。”
“啊?哦,好。”李一远一秒内表情转变了三回,从戒备到茫然,再到了然,服从队长的命令站在他和白雨身后,摆出架势。
后背有了保障,项近泽静静站在原地将所有精力集中在耳朵上,那制造细微动静的始作俑者变得更加谨慎了,从他和方洄描述在次域的感受时他就发现了,从他清醒的那一刻起,这里不再增加受害者。
然而士兵们的处境并没有好转。
不受影响的哨兵既要保护队友又要打杀异种,向导更是打起十二分精神保护剩余状态良好的哨兵,每个人都将自己的精力极限扩大,恨不得一个人掰成两个用。
那些进入次域又清醒过来的人精神上承受着巨大压力,时刻提防随时会刀剑相向的同类并不是件易事。
人们的抱怨声越来越多,痛苦的呻吟、力竭的喘息,嘈杂的声音使放大感官的哨兵备受煎熬,项近泽眉间紧缩,本就硬朗的五官线条此时更是紧绷。
终于,近乎无声息的动作糅杂在鼓噪的背景下,那极难察觉的隐蔽动静仍逃不过他的耳朵,声波由远及近,如水流迅速涌来。
五十米、三十米、两米,就在脚下!
哨兵猛然睁开杀气腾腾的双眼,弯刀入地,尖利刀尖破开地表——
然而,他还是慢了一步。
白雨推开面前一个叫嚷着“怪物”的向导,迅速闪身至其身后,以手作刀直劈向导后颈,她熟练地接住晕过去的人放到一边,见到阴沉着脸再次出现的项近泽一时感到奇怪。
她问:“你怎么又来了?”
项近泽默不作声,二话不说加入战斗,杀起异种招招致命,连打晕士兵的力道也大了不少。
这次他很快便回到了原世界,眼神下意识朝身边的白雨看去,看她还站愣在原地才深深喘息一气放松下来,通讯设备另一头的人听到他呼吸变化,问:“又过去了?”
“嗯。”
方洄:“把你的通讯器给别人。”
项近泽才从人吃人的幻境里逃脱,方洄一句话似乎又将他打入一个混沌模糊的世界,这是他和她为数不多的直接合作机会,是难得能有的,她不会想杀死他的时候。
耳边有她微浅的呼吸声足以使他心绪舒畅,即便脑袋悬于利剑之下,生死也变得不那么重要。
现在她却要把他好不容易得来的甜头送出去。
不可以。
项近泽冷着脸一句话也不肯说,站在他身边的李一远大气不敢出,他朝着远处满头大汗斩杀异种的许永虚虚打了个手势,许永踹开面前的异种就跑了过来。
他一来就后悔了,队长周身散发的低气压使四周的空气都变得稀薄了。
许永瞪了眼李一远,他就知道时间没到他就换班肯定没憋好气,项队平时不怎么生气,一生气就吓得人不敢动。
通讯器这边,方洄迟迟没等来回答。
面前刚做完精神疏导的哨兵站了起来,紧张得对她道了谢拔腿就跑开了。方洄看向监控屏,画面左上角挂着一只飞行异种的断翅,她眉头紧锁扫过画面上的每一张脸,在角落里找到了项近泽。
他一动不动站着,方洄以为这人又被困住了,画面放大,却看见在他对面的哨兵畏畏缩缩地说着什么。
方洄:“项近泽,我知道你清醒着,说话。”
短暂停顿后,通讯器里响起不情不愿的声音:“我醒着。”
顾说他事,回避她最初的命令,这人怎么突然别扭起来了?
方洄:“把通讯器给别人。”
“……”
又不说话了。
监控器里,许永缩着脑袋说了几个字,眼神飘到飞行器上,偏头心虚地摸了下鼻子。
方洄冷哼一下,屏幕那边的许永像是能听到似的猛地转过身去,项近泽这才干巴巴地回复:“不想给。”
“不想?你是不是忘了现在谁说了算?”握拳的指关节因用力尤为明显,她恨不得冲去他面前强行摘下通讯器,“你现在被盯上了,我需要一个能活动的人找到那个向导,你把通讯器……”
“我快找到了,”他没听完她的话便急切打断,“刀上有它的血,我刺中了那个向导的精神体。”
方洄没再坚持让他换通讯器。
项近泽将弯刀尖端的血抹去,他安排许永保护自己的后背,再次细听。
精神体在一片噪音中飞速接近,项近泽故技重施,再进入这个向导的次域,他完全确定自己又成功刺中了他的精神体。
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身边,立刻进入战斗状态的项近泽,白雨双目瞪大:“不是,兄弟,你怎么进进出出的,这是你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