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他原定的计划,本应由他拖住容尚峰,去小屋继续研究小型机镜图纸,而孟希言与林喻则趁机去探查昨日发现的那块散发着血腥味的石板地下,究竟埋藏着什么秘密。
倘若容尚峰中途忽然起身寻找孟希言,他和她便配合,寻些话题或由头将对方拖住,为林喻争取独自行动的时间。
但眼下,容尚峰突如其来的熟睡,意味着他们能拥有更多不被干扰的时间,三人可一同前往探查,倘若下方并无危险,或是探查很快能结束,他便再迅速返回这院中,继续盯住容尚峰的动静便是。
计划在脑海中飞快地调整、确认。
很快,林喻已悄无声息地翻墙而入,与他们会合。三人眼神对视后,立即在院中分散开来,凭借记忆与那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指引,开始仔细搜寻石板。
没过多久,孟希言蹲下身,将脸贴近冰冷的地面,轻轻嗅了嗅,一股难以形容的、混杂着铁锈与某种发臭腐败的气息猛地钻入鼻腔,她胃里顿时一阵翻江倒海,忍不住侧过身干呕起来。
林喻见状立刻冲到她身边,俯身扶住她微微颤抖的肩膀“怎么了这是?闻到什么了?”
孟希言又连呕了好几下,才勉强压下那股恶心感,“这儿,不只有很浓的血腥味,还混着一股,像是尸体腐烂的味道,又腥又臭,贴着地面特别明显。”
林喻闻言,毫不犹豫地趴到地上,鼻尖几乎触到泥土,仔细嗅闻。果然,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紧贴着地表弥漫开来,熏得他喉头一紧,也是一阵强烈的反胃。
然而奇怪的是,只要他稍微直起身,离开地面哪怕一寸,那股刺鼻的气味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尘砚绷紧了神经,在两人周围的地砖上来回踱步,一边用力踩踏试探,一边观察地面的每一丝细微变化。
脚下的土地触感坚硬而厚实,每一脚落下都能传来沉闷的实响,绝无半点空洞之感。
难道是这土里被掺进了什么特殊的东西,地下也无空间?
若真是如此,那他们岂不是依旧束手无策,查不出任何端倪!
正当他感到烦躁无措时,身旁的孟希言突然跳了起来。尘砚被她这一举动弄得一愣,不解地望过去,“你这是做什么?”
孟希言一边用力蹦跳,一边气喘吁吁地喊道,“光用脚走,声音太闷了!我这样跳,你们再仔细听听,有没有哪块板子下面会传来不一样的的回声?”
她挨个儿在刚才嗅到血腥味的几块地砖上,用尽全力反复跳跃了足足四趟,沉闷的“咚咚”声在寂静的院落里回荡,尘砚凝神细听了半晌,可传入耳中的声音始终不变。
他心中那点微弱的希望渐渐熄灭,就在他即将吐出放弃话语的那一刹那,他们脚下所站的土地毫无征兆地猛然向下一沉,随即左右剧烈地晃动起来。
还来不及站稳,一阵“轰隆”声响起,整块的石板连同周围松动的泥土轰然塌陷,孟希言就站在石板上,甚至来不及出声,整个人便直直坠了下去。
“希言!”
林喻瞳孔骤然紧缩,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住,几乎是本能驱使,他全身肌肉瞬间绷紧,没有丝毫犹豫,凌空腾起,毫不犹豫地紧随那道下坠的身影,纵身而跃。
呼啸的风声瞬间灌满双耳,淹没了外界的一切声响,身体急速下坠带来的强烈失重感,如同无数冰冷的利爪狠狠撕扯着两人的躯体和神经,五脏六腑都仿佛要移位。
林喻在半空中拼命调整姿态,竭尽全力伸展手臂,身体最大限度地前倾。
而孟希言的身体则不受控地在空中翻转、打旋,乌黑的长发四散飞扬,她的双手双脚在空中徒劳地挥舞、抓挠,试图抓住附近任何一处可能的东西,可宽大的洞穴,她周围根本空无一物,每一次尝试都只是徒劳。
林喻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急得他眼底泛起骇人的血丝。他咬紧牙关,不顾一切地再次伸手,指尖一次次险之又险地擦过她的衣袖、手腕、发梢,可那微妙的距离却始终存在,触不可及。
洞口上方,尘砚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他低头看向那裂口,下方是一片黑暗,深不见底,一旦跳下,凭借他们自身,短时间内绝无可能重新攀爬回地面,而院中,容尚峰仍在沉睡,谁也无法预料他何时会突然惊醒,发现此地的异状与他们的失踪。
短短瞬息,无数利弊计较、计划筹谋在尘砚脑中疯狂闪过,又被他狠狠碾碎。他攥紧指骨,骨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清晰的“咔咔”声。
最终,他重重一跺脚,将所有犹豫和顾虑彻底抛诸脑后,再也不迟疑半分。
“罢了!去他娘的计划!管他什么狗屁安排!你俩给我在下面撑住了,千万别出事!”
话音未落,他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身影利落地划破洞口残存的光线,彻底没入下方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凭借身为骨头独有的、能在黑暗中绝对清晰视物的能力,尘砚瞬间看清了这整个地洞的景象——这是一个已经被彻底掏空的巨大而空旷的垂直深渊。
照眼下这个疯狂下坠的速度与高度计算,那两人若是毫无缓冲地直接砸向地面,恐怕连完整的碎渣都难以剩下。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紧,再也顾不上什么保留实力、隐藏后手,他当机立断,一把将始终藏在怀中,用幻术隐藏的木鸟用力掷向下方虚空,一声尖锐刺耳、仿佛能撕裂灵魂的鸟鸣骤然划破地洞中死寂的空气,那原本只有半人大小的木鸟在空中急速翻滚、变形、展开复杂的结构,眨眼间便化作一只臂展足有两人高、通体机关咬合的庞然机械巨鸟。
尘砚没有丝毫犹豫,身形在空中一扭,精准地飞身跨坐在机械鸟宽阔的背脊之上,双手立刻抓住操控枢纽,以近乎垂直的角度,不顾一切地朝着下方的地面疾速俯冲而去。
与此同时,地面上寂静的院落中,一直闭目假寐的容尚峰,耳廓微微一动,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尖锐鸟鸣。然而,他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
一下,依旧维持着原先的姿态,仿佛还在沉睡。
地下,就在孟希言的身体距离地面仅剩最后几尺,命悬一线之际,尘砚驾驭着机械巨鸟,裹挟着狂暴的气流与轰鸣,如同一道闪电般疾冲至她身旁。他根本来不及做任何多余动作,完全是凭借着千钧一发的本能,猛地探出,一把死死拽住孟希言的手臂,另一只手则在同一瞬间捞住了紧随其后的林喻,用尽全身力气,将两人如同抛掷沙袋般抛向上方机械鸟背部。
而他自己,则因为这反冲之力,加上原本就极限的操作,彻底失去了平衡,朝着地面狠狠砸下。
被抛起的两人在空中翻滚着,勉强落在了机械鸟的背上,然而,失去了尘砚的操控,这庞大的机械造物立刻失去了所有动力与平衡,很快便失控地歪斜、旋转,最终轰然坠落,在撞击中彻底散架解体,变成一堆破碎木头与断裂齿轮。
所幸,孟希言和林喻两人都并未受到致命的重伤,骨头也未折断,只是浑身剧痛,多处擦伤淤青。
刚才为了在生死关头护住内脏与周身经脉不被震伤,两人几乎都耗尽了丹田中积蓄的所有内力,此刻已精疲力竭到了极点,连呼吸都变得紊乱而急促,几乎提不起半分力气。
然而,他们根本无暇去检查自己的伤势,也顾不上调息气力,立刻挣扎着从地上爬起,甩开身上的木鸟碎片,几乎是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奔向尘砚方才坠落的那片区域,心急如焚地查看他的情况。
可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他们瞬间如坠冰窟,只见满地都是散乱堆积、交错叠压的惨白枯骨,有些完整,有些碎裂,而这些骨头混作一团,根本无法分辨哪些是属于尘砚的,哪些又是这地底原本就存在的遗骸。
孟希言此刻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冲向头顶,眩晕席卷而来。
她的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带着浓重的哭腔和无法置信的恐慌,“尘砚……尘砚!你别吓我……求你了,你在哪儿?你回答我啊!尘砚!尘砚!!”
她一边嘶哑地喊着,一边已经跪倒在地,发了疯似的用双手在骨堆里翻找、抓取,试图将那些看起来可能属于同一具骸骨的骨头拼凑在一起。
可是,骨头太多,太乱,大小形状各异,她拼了又散,散了又拼,无论如何也拼不出一个完整的人形。
林喻同样不肯相信尘砚会就这样粉身碎骨、尸骨无存。
他沉默着,一言不发地跪在另一边,近乎偏执地不断刨挖着地上的骨堆和碎石,全然不顾那双已经磨破渗血的手指,仿佛只要挖得够深、够细,就能把那家伙从这堆枯骨下面挖出来一样。
就在两人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所有的希望都被眼前这无法辨认的骨海彻底碾碎,精神崩溃,无力地抱在一起,痛哭流涕之时,一道极其微弱、断断续续、仿佛随时会断气的声音,闷闷地从林喻的屁股底下,艰难地传了出来:
“别,别,哭了,再哭,就,真,要给我……哭出,坟了,我,我,快被,你……压,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