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彦,”容尚峰将这个名字在唇齿间轻轻滚过,低声念道,“真是个好名字。”
他手腕一抬,便将那卷图纸随意抛向尘砚。尘砚下意识地接住,却立刻反应过来,伸手便拽住了正要转身离开的容尚峰的衣袖,“等等!我可没答应你的条件!”
容尚峰并未回头,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也没说要白送给你啊。图纸你先拿着看,但条件嘛,你好好掂量掂量。想明白之前,这东西可不许带出这个门。”
随后,他又看向一旁洗碗的林喻,语气随意,“小子,你要是有什么看得上眼的东西,或者想要什么,早点说。”
说完,他便径直走向院子,朝站在原地的孟希言招了招手,“来,小家伙,别愣着了,跟我来,让你见识见识我新捣鼓出来的机甲。”
孟希言闻言,先是飞快地瞥了一眼尘砚所在的方向,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和不确定,见尘砚微微颔首,她才挪动脚步,快步跟在容尚峰身后。
林喻站在原地,目送两人离开,眉头不由得蹙起,低声对身边的尘砚说道:“这位二爷,到底打的什么主意?你能看明白吗?”
尘砚同样眉头紧锁,摇了摇头,:“看不透,罢了,先别管这些,碗筷还没收拾呢,赶紧弄完,我们得立刻去找希言,我总觉得不放心。”
两人手脚麻利地将厨房收拾干净,便急匆匆朝着容尚峰和孟希言离开的方向寻去。刚踏入院子中央,昨夜那股熟悉的、混杂着金属锈蚀、机油和陈旧木料的气味再次扑面而来,而在这复杂的气味中,那一缕极淡却无法忽视的血腥味,依旧顽固地掺杂其中,挑动着他们敏感的神经。
林喻脸色一变,心中警铃大作,再也顾不得许多,低喝一声“不好!”,便如离弦之箭般朝着那间小屋猛冲过去,尘砚见状,也毫不迟疑地紧随其后。
“砰”的一声巨响,林喻用肩膀狠狠撞开了那扇并未锁住的木门。门内的景象让他瞬间愣住——只见孟希言和容尚峰并非如他想象中处于什么危险境地,两人竟都安然无恙地席地而坐,中间摊开着几张更大的图纸,孟希言手里甚至还握着一把扳手,似乎正听得入神。
这突如其来的破门而入,显然将屋内的两人都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容尚峰更是反应极快,几乎是在门被撞开的瞬间,身体便已侧移,下意识地将孟希言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自己身后。
待看清闯入者是林喻和尘砚,容尚峰先是愕然,随即那股被惊扰的不悦与恼火涌了上来,让他又好气又好笑,指着两人骂道,“你们这两个冒冒失失的小兔崽子!想干什么?造反吗?是不是打算把我这间屋子给拆了!”
见容尚峰面色沉了下来,隐有怒意,尘砚心知不妙,连忙上前一步,将还有些发愣的林喻拉到身后,拱手赔罪,语气急切,“前辈息怒!容西他绝非有意冒犯,只是,只是有些担心容彦的安危,一时情急,这才失了分寸,还请前辈恕罪!”
“担心?”容尚峰脸色非但没有缓和,反而更加阴沉,他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在尘砚和林喻脸上来回扫视,“哦?担心?担心什么?我这里有什么值得你们如此担心的?”
这一次,尘砚的紧张不再是伪装,一个存在了一日的可怕的猜测又在他脑子里出现——人体实验。
如果这家伙真的在暗中进行那种禁忌之事,那么孟希言,无疑是最危险的目标。这个念头让他脊背发凉,哪里还敢再多说半个字。
“说话!”容尚峰的耐心显然已经耗尽,见两人只是僵立着沉默不语,他提高了音量,那声音里透出的威压让空气都仿佛凝固了,“我让你们说话!哑巴了吗?!”
然而,回应他的依旧是令人窒息的沉默。尘砚和林喻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容尚峰烦躁地“啧”了一声,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来一股压迫感,他挥了挥手,像是要驱赶恼人的苍蝇,打算直接将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轰出门去。
就在他转身欲走的刹那,袖口处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拉扯力。他动作一顿,回头看去,只见孟希言不知何时已悄悄挪近,正用纤细的手指,怯生生地捏着他的一小片衣袖,脑袋垂得低低的,不敢与他对视,然后用细如蚊呐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道,“是,是不是,因为,闻到了,血腥味?”
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尘砚的脸色在瞬间变化,他几乎是本能地扑了过去,一把将孟希言从容尚峰身边拽开,同时脚步踉跄着向门口急退数步,直到后背抵住门框才停下。
他将孟希言牢牢护在身后,忐忑不安,他不敢去赌容尚峰接下来的反应,但至少,他绝不能让孟希言独自面对可能到来的危险。
一旁的林喻也不动声色地调整了站姿,右手已然稳稳地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之上,全身肌肉绷紧,进入了随时可以拔剑出鞘的戒备状态。
然而,猜想中的场景均并未出现。容尚峰脸上浮现出的,竟是一抹纯粹的、毫不作伪的茫然和困惑,“什么血腥味?哪里来的血腥味?”
他看着眼前这三个少年——一个吓得面无人色却强作镇定地将弟弟护在身后,一个如临大敌手按剑柄,而被护着的那个则像只受惊的小鹿,连抬头看他的勇气都没有。这副人人自危、惊弓之鸟般的模样,让容尚峰感到一阵莫名的无力与头疼。
他抬手揉了揉额角,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罢了,罢了!”
他挥了挥手,“都别杵在这儿了,出去说,你们一个个缩在这儿,战战兢兢的,跟受了惊的鹌鹑似的,我看着都憋屈。再说,”他嫌弃地瞥了一眼地上散落的图纸,“我这图纸可金贵着呢,再被你们慌里慌张地踩上几脚,我还怎么干活?”
他把人都赶到了院子中央那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上,孟希言这才稍微定了定神,用比刚才稍大一点、但依旧怯生生的声音,指着脚下的石板地,“就是这里,有血腥味。”
尘砚一听这话,魂都快吓飞了,几乎是条件
反射般地再次扑上前,一把捂住了孟希言的嘴,同时拽着她连连后退,几乎退到了院墙根下。他一边疯狂地给孟希言使眼色,一边在心里疯狂呐喊——我的小祖宗啊!你可别说了,怎么这么虎啊,这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忘演戏呢?!
孟希言被他那只大手捂得严严实实,几乎透不过气来,小脸憋得有些发红,她费力地偏过头,挣脱了尘砚的钳制,一边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一边委屈的望向尘砚,不满地嘀咕道,“干嘛呀?你捂我嘴做什么?”
尘砚看着她这副懵懂又执拗的模样,心中又是焦急又是无奈——这丫头啊,怕是此刻还完全沉浸在自己方才那番表演里,根本没意识到危险。
另一边,容尚峰在听完孟希言那句关于“血腥味”的话后,脸上的表情先是明显地怔了一下,随即,他微微低下头,开始仔细嗅了嗅周围的空气,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
猛然间,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似得,整个人僵在原地,半晌都没有动弹,只是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抽离出来,朝着站在不远处的三人有些疲惫地挥了挥手,“走吧,你们几个,都回去。”
孟希言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但话还没出口,就再次被眼疾手快的尘砚一把捂住了嘴。
这一次,尘砚的动作更快,捂得更紧,同时他飞快地瞥了一眼林喻,用眼神传递了一个清晰无比的信号——快走,立刻,马上!
随即,他不再有丝毫犹豫,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拉起还试图挣扎的孟希言,转身就朝着院门的方向拔腿跑去,速度快得惊人,连一句告别或解释的话都没敢留下,仿佛身后有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在追赶一般。
容尚峰独自一人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那三个少年仓皇失措跑去的背影,自嘲地低声笑了一下。
他的身影在空旷的院落中显得有几分孤寂,他就那样静静地伫立着,久久没有移动,最终,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是缓缓地转过身,略显沉重地走回了那间光线昏暗的小屋,吱呀一声关上了门,将外面的一切隔绝开来。
三人直到彻底看不见小院,才终于停下脚步,尘砚也随即松开了捂着孟希言嘴的手。
孟希言一得到自由,便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看向尘砚的眼神满是控诉,“你要捂死我啊!干什么突然就这么跑了?”
尘砚看着她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一口气堵在胸口,又好气又心疼,沉声开口,“你知不知道方才有多危险?你没看出来容尚峰那反应不对吗?血腥味的事十有八九就是他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咱们再待下去,指不定要出什么事!”
孟希言还想争辩几句,一旁的林喻却开口打断了她,“尘砚说的没错,本来我们就对他摸不透,这会儿更是不能轻举妄动,先离开才是对的。”
孟希言小声嘟囔,“我真的觉得他没什么坏心眼,他还给了我一条项链呢,说是关键时刻能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