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id从车上下来,一片梧桐叶从人行道对面飘过来,打着旋落在他鞋尖上,空气里有种干爽的、烧树叶似的味道。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无名指上那枚临时买的银戒指,内圈刻着“永远”这个词,是刚才Cecilia花十五美元从路边的货摊上买的。现在那圈银色的凉意正贴着他的皮肤,不太真实,但也没那么不舒服。

    Cecilia站在那栋别墅前,细细打量着修剪整齐的草坪,入口处种着一株亮叶女贞,步道转角处,零星点缀着几丛洋地黄,植株挺拔修长亭亭玉立,笔直花茎自浓密的基生绿叶中抽出,串串钟状花冠自上而下垂落,花瓣内侧缀着细碎的深色斑点。

    Reid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你该不会在想《死亡约会》里如何用洋地黄伪造高龄心脏病患者突发心衰死亡吧。”

    Cecilia抬眼看他,嘴角弯了一下,他灰蓝色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外面穿了一件棕褐色安暗格针织马甲,看起来十分随性散漫,她自然地挽住Reid的臂弯:“看来用这个方法毒害我的新婚丈夫行不通了。”

    她说“新婚丈夫”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快,像在开玩笑,但Reid注意到她的视线从他脸上滑开了,落在别墅门前那面擦得透亮的玻璃门上,玻璃映着两人并排站着的倒影,头顶正上方有一棵枫树的枝条伸过来,叶子红了一半,在倒影里像是一捧正在烧的火。

    这个时候别墅里一位四十来岁的女人踩着细高跟缓步走来,一身剪裁得体的红色西装套裙,妆容精致得体,气质干练优雅,“你们好啊。”

    虽然脑袋里都是“其实房地产和□□易之间有很多交叉部分,对大额投资来说,房产既安全又不需要经过检查。”但在看到这位“鸨母”本人的时候,还是和Reid原本的想象大相径庭。

    Reid看到她胸前的名卡上写着帕特里夏。

    帕特里夏打量着眼前的年轻男女,目光在两人般配亲昵的模样上稍作停留,神色温和无隙:“这周围环境太棒了不是吗?你们会爱上这幢房子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两人往屋内迎,看了一眼Reid无名指上的戒指,在踏进屋里的一瞬间笑容变成了调侃:“还准备了道具,你们FBI还开设表演课程吗?”

    Cecilia转头看向Reid,仿佛在说“你看我很有先见之明”。

    Reid被她有些幼稚的得意逗笑了,拍了拍她放在自己臂弯里的手背。

    Cecilia先前已经通过中间人把情况沟通了七七八八,于是开门见山地说道:“你这边是如何为应召女郎安排约会的?”

    帕特里夏收敛了笑容,“我做的只是安排见面,两位自愿同意见面的成年人在见面后做什么,就不是我的事情了。”

    帕特里夏读完了免责声明,她又恢复成了热情好客的房地产中介:“有人想吃司康饼吗?”

    Reid和Cecilia跟随她的脚步进了客厅。

    这确实是一处很适合事业有成的新婚夫妻的产业,落地窗正对着河流,河面上泛着秋天午后的金光,河岸边的树一层一层地黄着红着,像谁拿刷子蘸着颜料慢慢涂上去的。帕特里夏让他们在浅灰色的沙发上坐下,茶几上摆了两杯热茶和一碟点心。

    她坐在对面的扶手椅上,翘起腿,“是的,最近那个女人我们都知道,她对生意来说就是个灾难。”

    Reid端起茶杯:“我猜能承担你的服务费用的男人应该并不算多?”

    “那确实。”提到最近那位凶手帕特里夏显然有些不悦:“但是她这种行为只会对自己不利,应召女郎的客户名单是她最重要的投资,这是她的日常收入,而退休后把名单卖掉也能得到保障。”

    “你的……”Reid尝试寻找到一个合适的词:“员工们从事的工作是什么样的呢?我们假设这个应召女郎抓们杀害那些让她进行特殊……性行为的男人?”

    帕特里夏目光从升腾的热气后面透过来:“你是怎么想的呢,甜心?”

    被陡然称作“甜心”的Reid有些慌乱地看了Cecilia一眼,她像是真的来买房产一样在客厅里转悠,最后停在了墙上的一副冷色调的抽象油画前,但是她在听到“甜心”两个字时略微上扬的眼尾暴露了她的真实想法,Reid的目光回到帕特里夏身上,想了一下认真说道:“我完全不知道。”

    “哦……”帕特里夏目光在两人之间徘徊:“我还以为你们是真情侣。”

    她不等Reid回应便继续说道:“我觉得你们看问题的角度错了,先想想这个问题,为什么会有男人付给女人每晚五位数的费用?”

    Cecilia转过头来问道:“这是西奥多罗斯?斯塔莫斯吗?”

    帕特里夏点了点头,意思显而易见,上万的费用当然不是为了性服务,她说道:“要想成功,当然得有床上功夫,这并没有那么难。比起不附带任何附加条件的做/爱而言,男人更需要的是心理治疗。他们需要一个可以接纳他们性格中最糟糕部分的人。”帕特里夏就像是一个上课提问的老师,又一次向Reid提问:“那是什么?”

    Reid想了想。他脑子里第一时间跳出来的是统计数据和行为模式分析:关于□□易需求侧的心理驱动因素,关于权力补偿,关于匿名性如何降低抑制阈值,但他犹豫了一下,没有说出这些,只是简单回答:“恐惧和不安全感。”

    帕特里夏点了点头:“对,任何不能回家告诉妻子的事情,我就是这样培养我的女孩们的,如何和这些男人交流,如何倾听,当然像这位小姐一样能够一眼认出艺术品也是情绪价值的一部分。别理解错了,这个行业里一直都有怪事,我都说不清有多少男人需要通过诚服于女人来发泄工作中的巨大压力。我能确定的是,如果性是她杀害那些男人的原因,那她早在收费一万美元一晚前破产了。”

    Reid若有所思:“所以这个那些男人在床上的表现无关,而是因为他们平时的表现。”

    大约半小时后他们起身告辞。帕特里夏送他们到门口,笑着说有合适房源会第一时间通知他们,门外走廊尽头那扇窗还敞着,秋风裹着晒暖了的树叶气味涌进来

    ,他们一前一后地走了出去。

    Reid伸手进口袋里拿车钥匙的时候,指尖碰上了那枚银戒指,“永远”的内刻字抵着指腹,有个浅浅的印子。他站在秋天的晚霞里犹豫了一瞬,最终没有摘下来。

    Cecilia忽然说道:“你知道夫妻争夺控制权的表现之一是争夺方向盘吗?”

    Reid愣了一下,“夫妻”两个字落在耳中,像是投进井里的石子,迟迟没有听到回响。Reid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从胸口一路蔓延到指尖,那枚戒指忽然变得格外真实,沉甸甸地箍着无名指,他摸了一下戒指边缘:“怎么忽然说这个?”

    “我稍微有点……”她似乎试图在核心词汇上加上程度形容来降低自已的怪异,最后她呼了一口气:“控制狂,但是每次我们两个出行都是你开车。”

    “或许是因为你平时都有司机。”

    风把Cecilia耳边的头发吹起来,她伸手拢了一下,然后她微微咬了一下下唇,她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勾了勾:“那或许今天可以我来开?”

    Reid眯了一下眼,但视线一直落在她脸上,“不行。”

    “为什么?!你和别人,Man、Emily、Hotch全都是他们开车,为什么和我就不行!”

    “不行就是不行。”

    “Reid!”

    “Cecilia。”

    Reid举起了手臂,钥匙在掌心里攥紧,胳膊直直地往上伸,整个人的重心微微后倾,“你可以试试。”

    Cecilia她忽然跳了起来,头发在空气里散开一瞬,手臂伸到最高,指尖擦过了他的指节。

    他在低头看她,她在仰头够他的掌心,两个人的身体在秋天金色的光里短暂地拉成一个几乎接触的弧线。

    秋天午后的光从西边斜射过来,把两人之间的空气照得浮尘可见,那些细小的颗粒在光柱里缓缓翻涌,像是时间本身的碎屑。

    她落回地面的时候,略微踉跄了半步。Reid下意识用另一只手扶住了她的手肘,Cecilia伸手又去够了一下,仍然没够到,整个人因为仰头的动作几乎贴到他面前。

    这一次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近了,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近到她呼出的白气轻轻拂过他的下巴。秋天的空气很凉,但她面前的空气是暖的。

    “Cecilia。”Reid看着她,声音很轻:“我们在工作。”

    “所以呢?你不许说因为你是正式探员我是实习生所以我不能开车这种话。”

    “所以……”Reid抿了抿嘴:“所以现在我不能亲你。”

    Cecilia愣住了。

    这个时候Reid的手机响了起来,又发现了一具尸体,Hotch让他们去现场。

    Cecilia转身走向副驾驶,拉开车门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斜阳把他的轮廓镀成一层暖金色。

    她笑了一下,这一次笑容很轻很短,但眼底的光在跳跃,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那下班以后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