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骁不知不觉间也把手里的那罐啤酒喝完,捏扁后坐在原地,像投篮一样把易拉罐投进几米外的垃圾桶。
两人之间沉默好一会儿,祁骁终于开口,带着点叹息:“其实如果你们之间一定只能有一个人活,那其实活下来的是谁没那么重要,你知道我的意思吗?”
姜池遇摇头。
祁骁问:“你觉得那个消防员的命比你的命值钱还是怎么样?为什么非觉得他比你更应该活下来?”
“不是值不值钱的问题,是他活下来能帮助更多人,也许能救更多人,但我不行。”姜池遇回答。
祁骁看着姜池遇认真道:“说了半天还是价值的问题,我不是在和你说钱。你有没有觉得你下意识地会把人分等级,然后你就默认自己是最没有价值的那一档,所以你觉得自己的命不配那个消防员换?”
姜池遇一下子安静下来,不断眨着眼,目光闪烁着,想说反驳祁骁却发现不知道从哪里反驳。
——第一次有人这么说他,他也从来没有意识过他有这样的想法。
姜池遇第一反应是觉得祁骁说的完全不对,他从来没有给人划过等级,但再一思考,他又有些动摇,真的没有吗?
他不想承认他有,但好像也没办法信誓旦旦说自己完全没有,于是他说不出话。
祁骁没给姜池遇继续思考的时间,继续问:“你是不是觉得那个消防员高尚又伟大?为了热爱献身于自己这份事业?所以比你厉害得多?”
姜池遇点头。
祁骁笑了,揉了一把姜池遇的头才说:“先说明我不是恶意揣测英烈啊,我只是和你说说我作为一个前消防员的看法,其实我们大多数是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热爱和厉害的。”
“我从小不爱念书,成绩也烂,读完初中去上了几年专科。毕业的时候看到消防在招人,看了眼招聘条件,自我感觉体能还行,又一看那宣传片拿着个大水枪呲火还挺酷,糊里糊涂就进去了。”
姜池遇专注地在听祁骁说,听到这儿也很轻地笑了一下,他觉得这个事和祁骁这个名字搭在一起,好像就该是这样。
祁骁继续:“所以你想啊,我这种书都读不明白的精神小伙刚进去,哪懂什么热爱什么奉献?对我来说消防员就是一份工作而已,和你和别人的工作也没什么不同。”
“大部分的日子里,我们的日常工作就是训练、检查设备、演习、被老大骂,周而复始,你以为的热爱和奉献其实和大部分人上班也没什么区别。”
“有区别的,”姜池遇反驳祁骁,“你们训练是在为真正出意外的时候做准备,是有意义的。”
祁骁岔开双腿,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握成拳抵着自己的太阳穴偏头看姜池遇,换了个问题:“那你觉得你的工作没有一点意义吗?”
“没有。”姜池遇不假思索。
“我不懂你们太深奥的东西,但我想再问一次,你真的觉得一点都没有吗?”
姜池遇被祁骁问得犹豫了一下,也再问了一次自己,一点都没有吗?
日复一日的机械工作,要么给企业测一些人家都用腻了的材料加点包装作创新。
要么就再给硕博论文做的常见材料加点金属掺杂、石墨烯、MOF、ZIF和COF一系列贵得离谱的有机框架排列组合成的,这辈子估计都用不到实际上的样品测试。
有意义吗?姜池遇觉得是不太有意义。
读书的时候他也以为自己是块做研究的料,可是读研三年被压榨到快得心理疾病后,他只想快速逃离实验室这个牢笼,全然忘了一开始还想要读博的宏愿。
他想说,他既当不成能真正做前沿研究造福社会的人类先锋,也平庸得没有任何一项拿得出手特长和热爱,他觉得自己这个人就是个没有存在意义的人。
但他看着祁骁真诚的眼,他说不出口。不管怎么看,他的话只要说出口似乎都只会显得傲慢又矫情。
于是姜池遇环住自己的双腿,下巴抵着膝盖说:“材料研究有意义,可是我做的事情远远够不上有意义的边。”
祁骁看着姜池遇的眼睛继续问:“所以你觉得你每天检测的都是没意义的垃圾东西,但你想想你检测个三年五年,会一个真正有用的东西都没有吗,就算没有,这些废品就一点用都没有吗?”
“那个谁不是说什么自己的成果只是因为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吗?”
姜池遇抿嘴笑了一下,没打算告诉祁骁这句话一开始是那个谁为了嘲讽别人才说的。
祁骁不知道姜池遇为什么笑,但看到小孩儿心态好像比一开始好些了,自己的声音里也带了些笑意。
“你觉得消防员是英雄,你也只是看到消防员救火那一下很帅。我们日常也没有那么多惊险刺激的场景,大部分时间出勤也就是捅捅马蜂窝,抓抓蛇,帮不听话的小孩把卡在护栏里的头拿出来。”
“——还有就是,帮某些粗心不带钥匙的小孩儿翻个窗开门。”
“冲进火场当英雄的时候确实很帅,但那一下的热爱和奉献可能在我们收队抢饭吃的时候就已经忘掉了。”
姜池遇听着祁骁带着笑的声音,回想起七月的第一次见面,好像还在昨天一样新鲜,两个月好像只是弹指一挥间。
祁骁静静地看着姜池遇安静的侧脸,最后把话题拐了回来。
“其实绝大部分人的绝大部分时间都不可能一直处于‘热爱’的状态,大家其实都只是平庸又无趣的人,难道你说单纯的小文员难道活着就没意义吗?”
“不要总是神化别的职业,也不要总是看轻自己。”
“但我其实更想说的是,每个人的生命都是独一无二,没有谁比谁更应该活下来这种说法。”
姜池遇被祁骁说得沉默了很久,最后很轻地锤了一下对方的肩:“这么会说,你要考博啊?”
祁骁今天之前也不知道自己居然是能说出这么一番话的人,原来当了十多年的天使见了那么多生死离别,
还真比以前多了很多有的没的感悟。
姜池遇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接近十二点,没想到自己有一天居然能喝了罐啤酒就和别人在马路牙子上聊一个小时人生哲理。
姜池遇站起来,被风一吹有些摇摇晃晃的,祁骁一把把人揽过来,让姜池遇没往马路那边晃。
“一杯倒?”祁骁震惊。
姜池遇吹了风有些开始上头,诚实点点头。
于是天使无奈地拉着小孩儿的手回到酒店。
祁骁看小孩儿本来一路上迷迷糊糊跟着自己走都快睡着了,结果一到酒店看到卫生间的瞬间就清醒,强撑着怎么样都要去洗澡。
祁骁又怕人在卫生间里睡着,又在门口守着,最后见小孩儿半垂着眼出来直接往床上一躺,又给人拽起来吹头。
祁骁深感自己是当了个操心的爹。
低精力人高强度玩了一天,又聊了一夜,姜池遇基本上是沾到枕头就睡着了。
祁骁看着姜池遇不设防的睡颜,又忍不住手贱,戳戳人家的脸,摸摸人家的头,决定势必把今天小孩儿被别人摸过的头狠狠摸回来!
玩了好一会儿,祁骁想起今天的工作报告还没交,现在心情不错,他写了一个很长的报告。
他写今天顺利完成了任务,写他引导姜池遇去做想做的事,写他陪姜池遇谈心,写他做了姜池遇的人生导师,又写他今天还提供了特殊服务给人家擦头……最后写姜池遇估计要被自己迷死了。
祁骁写了个八百字大长文,一脸幸福地提交上去,五分钟后收到上级言简意赅回复的一个“滚”字。
天使姐姐难道上了年纪也会有天使更年期吗?怎么会这么凶!
面对上级的不理解祁骁摇摇头,也去卫生间洗漱,边洗边回想自己的长篇工作报告,已然沉浸在自己的艺术当中。
最后爬上自己那边的床后,祁骁关上灯前轻轻对着另一张床道了句“晚安”。
这天晚上天使祁骁久违地做了一个梦,梦到一只很小很奶的猫,在火场里不断冲着他“咪咪”叫。
他跑过去把猫猫捡起来抱在怀里往外冲,抱着抱着发现越来越沉,低头一看怀里的猫变成了姜池遇。
一只哭得很伤心的小猫姜池遇,哭得他在虚假跳动的心脏都有些隐隐抽疼。
祁骁被这个过于窒息的梦魇醒,一睁眼发现姜池遇的呼吸贴在胸前,整个人蜷缩着身子拱在他胸前。
半夜的空调吹得还是让人有些燥热,祁骁懵了好一会儿,灌了口酒店提供的瓶装水,冷静片刻后小心地下床把姜池遇抱回旁边的床上。
他呆坐了一会儿,估计姜池遇是半夜迷迷糊糊起夜以为是在家里,又把姜池遇的拖鞋给他摆到隔壁的床尾。
——要是明天小孩儿发现自己半夜爬错床,估计能尴尬得半个月不理他。
也难怪他会梦到姜池遇,原来这人就在他怀里睡着呢!
祁骁如是想,被子一盖又继续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