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她真不是菟丝花 > 28. 手镯
    暴雨倾盆,但夜色似乎比刚才亮了一些。

    祝观澜原路折返,行至一半,黑暗里蓦地伸出一只手,攥住她的手腕。她没有挣扎,顺着那力道又走了一段距离,最后行至假山下方的洞口里,两人才终于停下。

    这洞很小,只能弓着身子挤一挤,但却是现成的庇护之地,外头大雨如注,里头却基本不受什么影响。

    祝观澜忙着将湿哒哒的头发拨至脑后,就感觉一块带着温度的帕子被塞到她手心里,“擦一擦。”

    洞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裴翊白又问:“杀人了?”

    “那倒没有,裴以蓁罪不至死,但我确实动手了。”祝观澜想了想方才的场景,补了一句:“现在好了,她两只手一左一右两道疤,对称了。”

    “你等多久了?”她转头问他:“这么快就回来了,没找到东西么?”

    “刚到。都找到了,很顺利。”

    祝观澜抬起头,黑暗里她不太能看清裴翊白的表情,但总也觉得不对劲,“找到了?那你怎么还是不开心?出什么事情了?”

    裴翊白愣了一下,没料到她看出了他的不悦,只答:“没出大事。”

    他想了想,还是把乘霄剑从吞墟袋里拿了出来,将剑柄朝她的方向递了出去。

    祝观澜看不太清,只握住长剑,一路摸索上去,当触碰到剑柄凹凸不平的几道之后,缓缓地停下了动作。

    人人都拿自己的兵器当宝贝,有些修行者甚至把自己的兵器当成第二条命。这样的几道划痕,虽不影响乘霄剑的威力,但却足够恶心。

    祝观澜有些生气,但最后还是压了下去,她换了个语气,重新开口道:“我的簪子拿回来了,我记得里面还有几颗金色骨珠,等你身体完全恢复,将乘霄重新淬炼一遍,划痕便没有了。”

    这一点裴翊白当然知道,骨珠他也存了一些。

    但他还是弯了弯唇角,答道:“好,出去再说。”

    “等一下,还不能出去。”他一句话像是把祝观澜点醒似的,她蓦然拉了下他的袖子,整个人懊恼不已,“我居然把这件事忘了?裴翊白,我在到静雪轩之前,路过云汀的院子了。”

    “我原本只想顺路看看,可她院子里像是被强盗洗劫过一样。看样子,里面应该没再住人了。”

    可这是在裴家,不可能有强盗进来。

    “是不是……她当日帮忙,被我们连累了?”祝观澜捏着他袖子的手越来越紧,“你在裴家还有值得信任的人么?我们去问问?真要是出了什么事,也好抓紧想办法。”

    “别急,”裴翊白闻言皱起眉头,“贺云汀身手不凡,她在裴家也有几个交好的朋友,就算遇见麻烦,也不至于束手无策。”

    “但你说得对,这件事因我而起,总要把事情问清楚。”他正色道:“裴家,没有值得我信任的人,但我能找到可以询问的人。”

    他在腰间的吞墟袋内探了探,最后拿出一方帕子:“答应了别人,原本也要去一趟的。”

    帕子展开,其中包着一只手镯。手镯是很深的红褐色,成色不算太好,但圆圆胖胖的一个,握在手心里,有些冰凉。

    “镯子?”

    “嗯,说来话长。路上讲,先走吧。”

    *

    裴翊白没想过有人愿意把东西托付给他。

    裴知鸿受伤那日,裴家派来的救兵在绣庄里找到他们时,公子的情况已经不好。领头的长老匆匆将人送往最近的城池医治,而他们这些幸存的弟子,也被送到了某处客栈,草草疗伤。

    说是疗伤,其实只是送了些简单的草药纱布,然后房间的大门“哐啷”一声上锁,隔绝了他们外出的可能。

    窗户上也上了锁,显得屋内有些昏暗,更令人昏昏欲睡。房间内有些低低的交流声,有些人因为失血过多,迷迷糊糊间睡了过去。

    裴翊白捂了捂腹部的伤口,找了个角落闭目养神。他给祝观澜的石蝉已然送了出去,后面事情如何发展,也并非他能够掌控。

    ——听天由命罢了。但愿祝观澜能找到机会出去,不要被他连累。

    可惜旁边一阵悉悉索索,听起来令人心烦意乱。随着越来越重的呼吸声,和一阵“嘶、嘶——”倒吸凉气的声音,裴翊白终究还是睁开了眼。

    右手边,小弟子握着一瓶药粉,伸长胳膊正往后背的伤口撒药。他姿势有些扭曲,扭着头往后看,每动一下又都会牵扯到伤口,然后便忍不住继续发出些痛呼的声音。

    可白色的药末却存心与他作对,小半瓶都撒到地板上,伤口处依旧寥寥无几。

    裴翊白看不过眼,伸手接过药瓶,指甲在瓶身上轻轻一敲,药粉撒落下来,结结实实地覆盖到小弟子冒血的伤口之上。

    “疼、疼,嘶——”他龇牙咧嘴了一阵,整理好表情回头道谢,裴翊白已经重新闭上了双眼。

    但他想了想,还是说:“……多谢裴公子。”

    身边终于重新安静下来,只是没过一会儿,又响起一道声音,“裴公子,我叫吴绍。”

    裴翊白没睁眼,他当然知道。

    虽说平日里,他总是独来独往,很少与这些弟子交流,可这趟出行大半个月,统共就这么些人,他当然也分得清。

    何况吴绍性格直来直往,平时有什么事情也总喜欢冲在前面,很好辨认。

    吴绍眼见裴翊白不想理他,却也没其他反应,他看着窗外侍卫模糊的身影,自顾自得往下说:“我看他们已经把咱们当成犯人了,这一次,是不是……真的活不成了?”

    对面依旧没有动弹,吴绍深知这位裴公子不爱与人多言,但平日里也不至于到了这种“充耳不闻”的地步,突然间就有些不知所措。他纠结了半天,终于压低声音,重新开口:“裴公子,我就不和你绕弯子了,我有一事相求!”

    他也不管裴翊白是否在听,把心一横,一股脑全说了出来,“我父母双亡,但别人都不知道,我其实还有个妹妹,她叫吴晗。她生来没有灵痕,但又不想与我分开,所以也进了裴家,当绣娘谋生。”

    “下个月底就是她的生辰,她自小喜欢红色。”说到此处,吴绍眼睛里透出一丝笑意,“这次出门前,我已经答应了她,要买支红色的玉镯送她,这样,就能和她那对红玉耳坠配成一套。”

    “我大概是……见不到她了,所以我求求你!裴公子,求你帮我把礼物带给她,她就住在针线房最南边那间!”

    吴绍有些激动地拉住裴翊白的手腕,力道之大,让人无法继续装睡。<

    /p>裴翊白脸上没有表情,只淡淡地问他:“你觉得,我能活下来?”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可我没有其他办法了,裴公子,你到底姓裴啊,总比我要有希望,求求你,裴公子!”

    吴绍有些惭愧。

    他从五岁的时候就知道,求人办事总要附带些拿得出手的筹码。可事到如今,他就只能像这样,用言语,乞求别人大发善心。

    “正因为我也姓裴,所以会死得更快。”裴翊白答,“你求错地方了。”

    他看着肩膀慢慢垮塌下去的吴绍,话锋一转,“但你以前帮过我,你若是执意如此,我可以把东西收下。”

    帮过……么?或许有。

    吴绍没想起来,但裴翊白愿意答应,自然是最好。

    “谢谢,”吴绍又重复了一遍,“我妹妹叫吴晗,住在针线房最南边那一间。她绣出来的鸟雀,栩栩如生,像是能飞出来一样……”

    “我必须要再说一遍,我并没有把握,能够把你的东西送到。”

    “没关系、没关系的,尽力就好。”吴绍说:“总要试一试……其实,如果有机会,我还是想亲自送给她。”

    *

    夜半时分,绝大多数人都已经熄灯就寝。雨滴噼里啪啦地往下砸,正好掩盖住两人行动的声响。

    祝观澜躲入廊下的阴影里,低声问:“是这间?”

    “嗯。”裴翊白一边点头,一边用匕首挑开窗栓,随后轻轻推了推窗扇,露出一条缝隙。他顺着窗缝朝内看了看,最终站直身子,一把推开窗户,率先翻了进去,“屋里没人。”

    祝观澜紧随其后,她在屋内站定环视一周,才发觉岂止是今夜无人,看那桌面上薄薄的一层尘埃,估计十日之前,这间屋子的之人便已经搬离此处。

    这屋子很小,仅一张床榻和一个柜子,就已经格外拥挤。

    “按理讲,绣娘不可能随意离开主家。”祝观澜顺手便拉开柜门,其中除了几个横七八竖的线轴,再无其他,她回头又说:“但看这情况,也应该不是匆忙离开的,会不会——”

    她一句话刚说一半,便感觉后肩突然覆上一只手,那只手微微用力,便让着她不受控制地向前迈了一步。

    “有人来了。”

    呼吸间,祝观澜整个人已经被塞进柜子里,紧接着身边骤然一挤,随后“啪嗒”一声脆响,柜门在眼前闭合。

    这柜子不算太大,是那种宽宽胖胖的样式,成年人躲进去,压根直不起身子,再加上两人都是半蹲半跪的姿势,因此更显得拥挤。

    裴翊白个子更高,他被迫弓下身子,脖子低低地弯下来。这姿势尤为难受,让人只能一手撑在地面,一手按在柜子靠墙的那面,才可以保持平衡。

    但此刻没机会再调整姿势。

    屋门已经被打开,暖黄色的火光从柜门的缝隙里透进来几分。

    后颈处被拉扯得不太舒服,但裴翊白倒也没放在心上,偏过头,重新把注意力放到刚刚进来的几人身上。

    黑暗里,身侧之人却突然动了动身子,一阵悉悉索索之后,裴翊白忽然感觉额头正在慢慢地、轻轻地抵住什么。

    ——是肩膀。

    她的声音流淌进耳朵:“靠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