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祝观澜眉毛皱了一下,“你就这样回来了?”
贺云汀将碗里的药一饮而尽,偏头回答:“不然该怎么办?我总不能把他们都杀了。”
“这倒是,毕竟也是你的——”祝观澜将后半句话咽下去,又说:“可总感觉你什么也没干啊。”
而且也什么都没得到,受一肚子气回来了。
“但对于他们而言,我也只能做这些了。”贺云汀沉默了一下,“让他们离开家乡,后半辈子都惶惶不可终日,也算是我的报复了。”
祝观澜评价道:“你还是太良善了,换做是我的话,我起码也得——”
“良善?”贺云汀觉得好笑,她看祝观澜的模样,不由被她挑起了一点兴趣,开口问道:“那如果是你,你怎么办?”
祝观澜歪头想了一下,然后起身,贴到她的耳边,轻轻地说了几句。
贺云汀垂下眼睫,仔细听了听,突然就低低地笑了出来,她笑得极其畅快,周身的孤高之感都被这一笑完全冲散,她道:“也就你能想到这种主意……挺好的,我没有意见,如果你愿意帮我走一趟的话,我很赞成。”
“真的?”
“嗯。”贺云汀很认真地点头,点头之后,又笑了出来,“只不过,你一人做不好这件事,我也不能再露面,所以得再请一个人,至于他愿不愿意,那就不好说了?”
两个人齐齐转头,盯住榻上无比安静的那人。
祝观澜勾起唇角:“他肯定没有意见,对吧?”
“嗯?”裴翊白被两人看得不太自在,他直了直身子,对上祝观澜恳切的目光,旋即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嗯。”
“那就没问题了。”祝观澜搓了搓掌心,站了起来,“我们准备准备,等过几天动手。”
*
远远地便看见贺家的大门,祝观澜不由得正了正头上的斗笠。
斗笠的边缘有一圈薄薄的黑纱,一直垂到她膝盖的位置,将她整个人都包裹在其中。黑纱随着人行走的动作轻轻晃动,勾勒出纱中人朦朦胧胧的身影,十分神秘。
“观澜,”裴翊白叫住了她,“你还没告诉我,进去之后要做什么?”
祝观澜回过头,看见灯火下高大的男子,不由还是愣了一下。
他今日穿了件深蓝色的衣袍,袖口和腰部都用黑色的皮革束好,显得人极为干练挺拔。这其实是裴家人统一的服饰,但裴翊白并不喜欢这套衣服,他也不是真正意义上裴家护卫,没人强求他穿什么,祝观澜便鲜少见他这身打扮。
如今乍然看见,倒是让人眼前一新。祝观澜无法准确描述那是什么感觉,总之,和其他裴家人全都不一样。
她弯唇笑了笑,伸手冲着他比划了一个“砍人”的动作,答道:“如你所见,我们要去打劫。”
“至于要说什么……嗯,我也没打过劫,不太清楚。反正你配合我就行,你那么聪明,肯定能知道要做点什么。”
裴翊白显然一知半解,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好。”
说话的间隙,两人已经站到贺家门口。大门紧紧闭合着,但里头还有些轻微的响动,祝观澜顺手便紫宸剑抽了出来,然后敛去笑容,深呼一口气,对着屋门狠狠踹了一脚。
只听见“哐当”一声,门闩应声而碎,左右两扇门顺着这力道朝旁边打开,门内的光景一览无余。
院子正中停了好大一辆马车,几个人忙忙碌碌,正朝马车上搬运箱子。他们猛然听见门口的动静,吓得一瞬间便松了手。半人高的木箱翻滚了几圈,箱盖大开,散落一地物品。
祝观澜搭眼一瞧,眼见是些衣物和常用的瓶瓶罐罐,不由在心底轻笑一下,嘴巴里说的话却是冷硬无比:“谁是贺继成?”
一家人明显被她中气十足的一句话给唬住了,贺继成做贼心虚,身子抖了一下,才慢慢迎了上去:“在下便是。不知道两位这是什么意思?”
“我乃裴家护卫。公子离家多日未归,我奉家主之命,前来寻找公子。”
裴翊白默默地把院门给合上了,然后他举起腰间的裴家令牌,朝几人示意了一下。
贺继成眼睛在令牌上转了一圈,不由得浑身僵硬,一副如遭雷劈的模样。这令牌应当是真的没错,他前几日忍着恶心掩埋那几具尸体的时候,也在那两人腰间看到过同样的玉牌。
何况,他们和面前男子的打扮,也完全相同。
祝观澜又问:“说!我家公子现在在哪?”
“不知道,小的真的不知道。”贺继成哆哆嗦嗦,“小的平日做的都是小本生意,怎么会遇见世家公子呢?”
“还敢撒谎!”
她这几个字铿锵有力,裴翊白突然间福至心灵,“哗啦”一下抽出剑,瞬间便架在了贺云川的肩头。
“爹!爹,救我!”贺云川眼前寒光一闪,不由得双腿一软,整个人跌坐在地上,涕泗横流,“爹!我不想死!”
“别冲动!别冲动!”贺继成语速猛然加快,“我说、我说!小的是见过一次裴公子,但只有一次!裴公子留下几个侍卫就走了,至于他现在在哪,小的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啊!”
“你承认见过就好。家主有令,凡是和公子失踪相关之人,全部带回裴家审问。走吧,是我把你们请回去,还是绑回去啊?”
裴翊白领命收剑,然后一只手扯住贺云川的领子,将人从地上提了起来。贺云川惊慌失措下手脚并用,但依旧感觉对面之人手如铁钳,无论如何如何挣扎,依旧不能撼动分毫。
“放开!我不去!我不去!爹、娘!”
他彻底慌了,若是被抓到那裴家走一遭,不死也会丢掉半条命。何况,昨日他那个“冷心冷情”的阿姐,确实亲口承认自己杀掉了裴公子,这件事若被查出来,他们一家人便彻底完了。
冯仪再也忍不住,扑过去拉住贺云川,“我求求你们,放过我们吧!我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祝观澜讥笑一声,“谁都说不知道,我如何交差?”
冯仪哭着哭着,突然一顿:“有人知道!贺云汀知道!她前几日才来过家里,一定还没走远,你们去追,肯定能追上!”
祝观澜握剑的手一顿,好半天没说出话来,对面的一家人却误以为她在思考,急忙七嘴八舌地补充起来。
“对、对,她亲口承认的,她肯定知道你家公子在哪!你去抓她不就成了?不要为难我们了。”
“您就当没见过我们,把她抓回去交差,行不行?放过我们,我们……我们可以出钱!”冯仪说着便从马车上抱出来一个的盒子,她把盒子放到了院中的圆桌上,打开盒盖,试探着朝裴翊白的方向推了推。
祝观澜抿了
抿唇,她原本打的就是“劫财”的主意,如今目的达成,本应轻松许多,但听到这家人的几番话,仍不免替贺云汀小小地难过了一下。
其实贺云汀终归是心软了,她有怨有恨,但依旧打算出手遮掩他们逃离的行踪,不愿这些“家人”惨死于裴家剑下,可她的家人,却没有顾念意思亲情。
祝观澜叹出一口气,决定化悲伤为威胁,“……就这些?”
“有!有!还有!”
一家人翻箱倒柜起来,又往盒子里堆了些财物。贺继成脸皱成一团,他朝盒子的方向看看,哽咽道:“没有了、真的没有了。两位大人,我就连卖掉药铺的钱,也全部拿出来了。”
祝观澜状似为难地思考了片刻,又“装模作样”地威胁了好一阵,才挥了挥手,示意裴翊白松开了贺云川的衣领。
眼见贺云川“砰”的一下被砸在地里,她才继续说:“……走吧。”
*
裴翊白把盒子放到桌面,又朝前推了推,“你的。”
贺云汀掀开盖子,看到满满当当的一盒,有些惊讶:“这么多?家里……这么有钱么?”话虽然这样说,但她也没半分客气,伸手把盒子盖好,装到了自己的吞墟袋里。
祝观澜答道:“他们把药铺卖了换的钱。”
贺云汀闻言又愣了一下,她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滑了几圈,突然间觉得很可笑。那天在绮香楼的时候,贺云川给水兰说,家里的药材铺子是用卖她的钱开的,如今快二十年过去,兜兜转转,那些钱又以另一种方式回到了她的手里。
或许真的是命运弄人。
她轻叹一口气,继而话锋一转,“贺家已经跑了,此地不宜久留,我们也赶紧走吧。你们有什么打算?”这些天来,贺云汀也大概知晓了祝观澜从前的那些事,她问道:“是要去找……血墨秀才么?”
祝观澜听出她的言外之意,撑着下巴贴近看她:“怎么?你要我们一起去么?你不回裴家找那个出卖你的人了?”
“找,但不差这几日。”她看看裴翊白,又瞧了瞧祝观澜,“你们两个,一伤一残的,要怎么动手?作为一个‘良善’之人,当然不能现在离开。”
贺云汀正色道:“你不是还有寻踪引么?找到血墨秀才,估计花费不了太多时间。”
提到此处,祝观澜不由得点了点头。自从夺回她的簪子,她还未曾拿出过此物,如今,也是时候让寻踪引发挥它真正的作用了。
寻踪引底部好似一个方形的盘子,内里刻着几圈金色的纹路,盘子上方是一个漆黑的勺形铁块。勺子正中有一个圆圆的小孔,祝观澜轻轻划破指腹,点了一滴血上去,只见下一瞬间,整个勺子便如同苏醒一般,“哗啦啦”飞速地转了起来。
整个寻踪引笼罩在一股淡淡的金光中,勺柄也终于慢慢停下。
“……东方。”
祝观澜笑了下,想再凑近看看,哪知道刚刚低头,盘底“咔哒”一声猛地裂开一条缝隙。
寻踪引开始震动,那缝隙也越来越大,如果不是裴翊白眼疾手快,朝其中输送了一些力量将其“保护”起来,恐怕整个罗盘马上就会完全碎裂开来。
贺云汀皱起眉,“怎么了?”
“寻踪引只对四阶以下的堕骨有效。”祝观澜声音冷了下来,“唯一的可能就是……它升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