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晚膳时好像看到了她去了后山,一般她出去找清幽的地方都是为了练武,但是我与她相识之时,她的内力频频受阻,她自己一个人去后山,我怕她会有意外。”

    沈轻徊眉心轻皱,袁歆仪内力受阻,她怎么从来都没有听到过?

    “为什么?”她问。

    百里奚凛把已经洗干净的碗筷放到橱柜里面。

    沈轻徊随着他的动作转身:“歆仪练武从不避着我,她的内力受阻我从未察觉到,你是怎么知道的?”

    百里奚凛说:“是你走了之后才有这样的状况,之前她为了逃出袁家,被人追杀,刀尖上淬了毒,至今没能解开,每到月圆之夜或是练功过度吃力的时候就会如此。”

    沈轻徊瞬间不淡定了,抬脚就要走,却和迎面转弯而来的袁歆仪撞了个正着。

    袁歆仪今夜并未束发,仅用一根丝绸拦着发的半腰系好,不少发丝垂落,比之平时的凌厉飒爽多了几分温柔。

    “做什么,怎么大半夜的还不回来休息,知道你去找了旬空法师,我专门给你留了一份晚膳。”

    沈轻徊嘴唇微张,盯着袁歆仪好半晌才说了一句:“就要去找你。”

    “找我?”

    袁歆仪好像才用余光看到了橱柜一旁的男人,看着他的神色几乎立马就反应了过来:“他让你找我的?”

    沈轻徊:“。”

    袁歆仪改为双手抱臂看着百里奚凛:“找我干嘛?”

    眼看着百里奚凛这个闷葫芦又不说话了,沈轻徊率先开口:“歆仪,我听闻你练功的时候会内力受阻,这么多年,也没一点办法吗?”

    袁歆仪听到这话,望向百里奚凛的眼神带着刀子:“你这闷葫芦的臭毛病只会出现在我的身上是吗?姑奶奶之前问你话,那嘴巴像被缝上了一样,如今我不在场,你倒是什么话都往外说了?”

    百里奚凛垂下眸子,又不说话了。

    沈轻徊真的无语了。

    袁歆仪忍不住走到他的面前,一如既往地想要解开腰间的鞭子狠抽他。

    沈轻徊赶忙上前:“别别别,宫里有旨意,看他这弱不禁风的样子,万一打出来一个好歹……”

    “啪——”

    一鞭子下去。

    沈轻徊懵了。

    袁歆仪面色不改,鞭稍带着血红,最后摔到地上,地板有了裂纹。

    反观百里奚凛,深灰色的衣衫印上一道深色的痕迹,却是面色不变,只是呼吸略重了些。

    “好歹?轻徊,你看她这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会有什么好歹。”

    袁歆仪冷笑:“百里奚凛,北梁国的六皇子,不是要迎娶尊贵无双的昭华公主吗?不是觉得我身上的毒是你的累赘吗?不是觉得我一个被家族除名的女子会成为你一生的耻辱吗?”

    “我既然在你面前这么不堪,那如今我站在这里,你不是应该冷嘲热讽,冷眼瞧不起人吗?怎么如今低着头连我的眼睛都不敢看?”

    寂静无声,袁歆仪的逼问声在这寒夜格外清晰。

    细听之下,好像还能听到她的喘声和攥紧鞭柄的“咯吱”声。

    “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你说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你以为你是在演话折子里面的剧本吗?你真以为你一离开我就可以躲避北梁王的追杀?我就真的安全了?”

    “什么放狠话气我离开,是不是等到最后还要假心假意的说一句当初的一切都是迫不得已,都是为了我好吗?”

    “你真有什么苦衷?在这里演什么苦情戏?”

    袁歆仪气得浑身发抖,沈轻徊在一旁也听出来了一个大概。

    “如今你又假仁假义地关心我身上的毒又是什么意思?”

    血腥味传开,百里奚凛抬起眼睫看向了满面怒气的袁歆仪。

    袁歆仪面色激动,她对他的感情很复杂,草原上的驰骋快马,边塞的落日余晖,傍晚的满天繁星……

    数不胜数的数年回忆,不是说忘就能忘记的。

    感情烙进过她的心里,这些年她也一次又一次把烙上的痕迹拔出,却始终拔不干净。

    只有一些孤零零,藏在角落里的感情跃跃欲试,试图燃起她心里的那一点火星。

    她费力地想要找到这些情绪的平衡点,却总是失衡,最后也不知道那些感情倾向了何处,她自己都找不清了。

    以至于现在她看见百里奚凛最多的只能想到恨和抛弃,那些理不清的都被归结为了讨厌。

    是以,一鞭子甩下去的时候,她心里最多的是畅快。

    百里奚凛平复了一下呼吸,声音轻而哑:“你之前毒发的时候我都在你身边,这些年我离开了,没办法去给你疏解滞塞的内力,如今我回来了……”

    “回来也用不着你,真当自己是圣人,还是说我非你不可?”

    袁歆仪的内力霸道又柔和,控制不住的时候只觉得经脉要涨破了,相反,百里奚凛的真气至纯至厚,可以存存引导,每次百里奚凛在她身边,痛苦总会减少大半。

    “百里奚凛,我们的之前统统都不作数了,也没有以后,我曾救你一命,你那些年帮我引承内力算作报恩,这一鞭子抵了你之前的恶语相向,往后,我们毫无瓜葛。”

    袁歆仪收了鞭子,拉着沈轻徊离开了。

    沈轻徊借着被拉的空档,手搭上了她的脉。

    月色朦胧感极重,两人穿过廊道,步子很大,带过的风轻晃了地上枯叶。

    袁歆仪步子很大,沈轻徊在后面要小跑才能跟上。

    走到大殿门口,小沙弥正在清理佛堂的香灰,佛音阵阵,袁歆仪倏而停了下来。

    沈轻徊问:“怎么不走了?还有啊,你这个脉当真是滞塞不通,等会儿我去给你扎两针。”

    袁歆仪不说话,仰脸看着佛堂里面高高的佛像,莲瓣花灯映到了佛像脸上,更是慈眉顺目。

    沈轻徊见她沉默,又想了想刚才她的话,心里明白了一个大概。

    本来她觉得是袁歆仪耍性子,闹脾气,但今晚看来,袁歆仪真的是恨死百里奚凛了。

    或许她有点多管闲事了。

    “你说这世上真的会有菩萨普度众生吗?”

    袁歆仪没有什么感情地问道。

    佛灯照了千年,她并没有

    看到真有神佛下凡救人的。

    穷人得达官显贵帮扶如同遇见活佛,可她们呢?

    她和沈轻徊的出身并不平凡,最后也过得很苦。

    尤其是沈轻徊。

    沈轻徊见她情绪低落,有心安抚:“信则有,不信则无,与其这样,那不如选择相信呢。”

    袁歆仪纤密的睫毛轻颤,他的手还无意识地拉着沈轻徊。

    “菩萨尚且要普渡众生,若有人肯真心忏悔,菩萨定然也会尽最大的可能原谅。”

    沈轻徊只觉得今晚袁歆仪被情绪掌握得太过。

    “对,菩萨都很慈悲的。”

    不然为什么刘云起成了旬空法师呢?

    凉风簌簌,烛火摇曳,映不清菩萨的脸,小沙弥手中清理的香灰滚落,倒是被明火耀成了明光。

    沈轻徊看着袁歆仪的脸色不怎么好,拉着袁歆仪走。

    袁歆仪最后好像低声说了一句:“可我不是菩萨。”

    这一句话,沈轻徊没听太清,但也不打算听清,只当做什么都没有听到。

    袁歆仪给她留了饭菜,沈轻徊累了一天却没有什么胃口,随便扒拉两下就说要给袁歆仪扎针。

    袁歆仪笑问她:“什么时候会扎针了?”

    沈轻徊捏着一枚银银闪光的细针在袁歆仪面前晃了晃,“没走之前吧,有一段时日我经常咳嗽呕血,实在受不了便看了医书。”

    哦,久病成医。

    沈轻徊手法挺稳,扎在脉穴处也没有多疼,看来是扎得不对。

    但袁歆仪也没有说什么。

    青灯古稀,沈轻徊扯开袁歆仪的衣领,又在后背扎了一针。

    还趁机挑开话题:“惠娘的事情我知道的差不多了,温徇风事靠不住了,现在我只有去一趟南州找苏姨娘,也许她知道些什么。”

    “我也要去。”袁歆仪说,“看着百里奚凛我只觉得糟心。”

    “嗯。”沈轻徊不置可否,又问:“歆仪,你可还记得,我是怎么和湘妃扯上关系的?”

    袁歆仪想了想,一只脚踩踏在踏板上,又拨开乱晃的浓发,“我只记得,你是跟着苏姨娘秘密进宫的,你出宫之后就多了一副耳坠,就是我现在戴的这个。”

    袁歆仪拨弄了两下自己的耳坠。

    “你对我说,等你走了之后就让我戴上这串耳坠,你要去憋的地方治病了,还说你总有一天会回来找到我的。”

    沈轻徊把最后一根针扎进袁歆仪的后背:“你游转一下内力,把银针往外逼一些。”

    袁歆仪照做,接着说,“你当时走的匆忙,只说要我戴着耳坠去找刘云起,然后把他推下湖,你还说想要我逃离袁家那就将计就计,果不其然,京中谣言满天飞,我也就顺势跳湖了。”

    “我知道旬空法师就是刘云起,却不知道他和惠娘的关系。”

    话虽这样说,但是沈轻徊已经猜出了大概。

    苏娘子让她穿越到了现代治病,而后无意被惠娘发现,便以分娩之时的恩情找了她帮忙,给了她一副琉璃耳坠,最后救了刘云起,索性她也将计就计,让袁歆仪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