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青在厨房门口,扬起笑脸,正要跨火海似的迈进厨房的门槛,岳娘子的眼神刀就扫了过来。
“岳娘子,妆安、妆安……”云青越说声音越小,他尴尬地扫向灶台边上的汤瓶,“水苔……那个,荆箩!她渴了,想喝点水……”
岳娘子冷漠道:“你自拿去。”
云青迅速挪过去,抓起汤瓶就要溜,岳娘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若真是那什么神官,务必做到一个神官应尽的本分,不要视无辜性命为草芥,她是在替你们做事,你必须护她周全。”
云青听完,脊背猛地一僵,他直起身子转过身,抱着汤瓶朝岳娘子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
抬眼时,目光中全然不见方才的躲闪,牢牢地接住了这份沉甸甸的托付:“岳娘子放心,只要我一息尚存,便不会让小满有性命之危,哪怕是以命抵命,我也会让她平平安安地出现在您面前。”
荆箩喝水后终于睁开了眼睛,小满忙问她现在什么感觉、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荆箩都摇摇头,说:“让人担心的话,我不说了。”
小满一听简直要吐血:“你不要净跟我学这些有的没的,我可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下山的时候云青给你摸了一下脉,你就顾着眼前那些树啊草啊的……”小满顿了下,垂下眼,“……还有我。”
“可你怎么一点余地不给自己留,傻吗你?”
云青抱臂站在一旁,闻言“噗嗤”笑了一声。
“好在归元丹对你还是有效的,这东西我还头一次用在精怪身上。不过我有点好奇,你是修的什么法?师从何人?竟然这么厉害?”
荆箩摇摇头:“我,并未拜师。”
“那你很厉害啊,吸收日月之精华,自学成才!”小满双眼发亮地夸道。
云青却沉默地皱了眉。修炼到这个境界,没个八百上千年的修为就已经足够稀奇,偏偏她又没拜过哪路名门仙家,要么是这个水苔精瞒住了什么;要么,她一定是从何处得到了增加修为的宝贝。
小满见荆箩已经完全清醒过来,便扶她躺下,转身就要往房门外走。云青方才正在走神,看到打开了房门要出去,忙问他要干什么去。
“我去帮厨。”
云青毫不犹豫:“我跟你一起去。”
不料,二人才走到厨房门口,岳娘子正好端着菜从厨房里走出来,没好气地瞥了小满一眼。
“傻愣着做什么?去端菜。”
云青反应极快,忙上手接过岳娘子手上的陶盘,“我来我来。”
……
院外的小桌上摆着简单的三道菜,香气扑鼻,天边残阳如血。
小满把荆箩的那一份留出来后,三个人围坐在桌边。岳娘子没端起碗之前云青动也不敢动,倒是小满没事人一样,一屁股坐下来就往云青碗里夹了一筷子瓢瓜,“我娘炒的瓢瓜最香了,你快尝尝。”
“咳咳——”云青看了一眼瓢瓜,清了清嗓子。
小满不解,抬头看他,却见他疯狂地朝自己使眼色。不等小满反应过来,岳娘子先端起碗筷道:“吃吧,你是客人。”
云青这才敢端起碗,就着瓢瓜喝了一口粟米粥。
小满受不了饭桌太安静,吃了几口,主动挑起话题:“娘,这可是神官呐!是神诶,您就没什么想要让他帮忙的?”
“您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能做到的,云青定会倾力相助。”
岳娘子摇摇头,也不看他:“我岳缈活了这三十几个年头,什么都是依靠这双手挣来的,有吃有船,并不奢求什么大富大贵。哪有什么需要你们这些神帮忙的?你们若是真心怜悯苍生,自会在他们需要的时候出手帮忙。我既没有什么所求,也就没有什么要舍给你们的。”说到这,岳娘子抬眼看向云青,“但有一件事,你答应过我的,可别忘了。”
“什么事?”小满问,看了眼岳娘子复看向云青。
云青话到嘴边却被岳娘子抢了先——
“想必荆箩也不是我们这样的普通人吧?”
小满咀嚼的动作立马顿住,满嘴鼓囊囊的急急往下咽,解释道:“娘,她也是个好的。”
岳娘子长叹了一口气。心道:好的?好的什么?
“看来是指望不上你交什么正经朋友了。”岳娘子低头吃了一口炒蚌。
云青听着岳娘子这句话,心里头有点不太舒服。并不是不服气,也不是气恼她,他怎么会不知道岳娘子实际上是刀子嘴豆腐心,担心小满身陷危险之中。只是……他瞥了小满一眼,见她低着眉眼不语,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头发因为在不闻坡的那场打斗几处炸了毛,橘光洒在她的身上,看起来毛茸茸的。
她这样的一个姑娘,本应该过着这样平凡温馨的日子,却因为他在身边,让她与旁人大相径庭,连亲娘都在强调她的怪异。
可她明明,是那么好那么好的姑娘。
说到朋友,岳娘子想起来什么,遂又问:“你这趟回来,去找阿玉了没有?”
“我一回来就去了,可是陈家妹妹说,阿玉跟着她公公婆婆去落霞山了。”
那日去找阿玉,本是要感谢她,其实也是想要跟她坦白自己如今的奇遇……想到自己不日还要去眠山,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还是留了封信给她。
“落霞山?那是什么地方?”
“陈三念的青嵩书院就在那啊,我听陈大哥说,阿玉他们要在山下的镇子住一段时日。”
岳娘子也是个直来直去的性子,随口道:“这陈三也是,才成亲没多久就要去念书,怀玉岂不是要独守空闺?陈大姐还盼着抱孙子孙女呢!”
云青一听,喝着粥都被呛到连咳了好几声。
经他这么一咳,小满立马反应过来,瞬间双颊若霞。
“娘!人家哪里是要——”
“吃饭吃饭!”岳娘子屈指敲了敲桌。
看了一眼小满通红的脸蛋,云青忍不住低头笑开了。
而这一切,恰好被岳娘子不动声色地尽收眼底,心底又是长叹一声。
*
入夜后,秋风转凉。
小满从屋里随手披了一件素色褙子,才在桌边坐下的功夫,云青正好也从厨房里走出来,手上还湿哒哒的。
方才吃过饭后,小满去给的荆箩送饭菜,云青就主动包揽了洗碗的活儿,还以为他是打算神力一挥就解决掉,没想到他竟上手洗了。
“我若是神仙,洗个
碗哪还用得着上手啊?”
云青只是笑笑,没多说什么。他迈步走到小桌边坐下,背靠在桌沿,抬头望月。
“温小满,我明白为什么你还是想要把幽结解开了,不止是因为凶险,你应该很想每天这样,跟你娘在一起做饭、吃饭。可我已经许久没有过了,都快忘了。”
他不是没有与他人的吃过饭,相反,因为很害怕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的时候,他必要去很热闹的馆子里点菜、等上菜、吃饱、离开;到了泊云居之后。一到饭点,他就跟一大伙儿人一起到泊云居的食舍用饭;认识雁回之后,偶尔在那座雕梁画栋的大将军府蹭饭,根本不稍去厨房,只需等着下人一盘一盘端上桌,吃饱喝足后,再由下人一盘一盘地撤掉。
都不如今日在小满的家里,看着岳娘子在厨房里忙碌,几个人伴着落日谈笑风生……先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笑了声,姑且算是谈笑风生吧,最后再一起收桌子、洗碗。
这些画面,他也曾经也拥有过的。
小满目光专注地望着云青——他抱着臂、搭着腿,整个人明明懒洋洋地倚在那里,闭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可月色却清冷地包裹住他,整个人清寂又落寞。小满张了张嘴,终究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从腰间拿出那柄曾经跟随他娘亲的永安刀。
她转开了话头:“今日所见的吞灵犼,就是你原先同我说的,跑出来的那个?”
云青闭着眼,轻轻“嗯”了一声。
“它若是以恶念为食,你们幽都又有得是,想来应当是吃穿……吃吃不愁才是,跑出来人间为祸为害,还要被你们这些神仙追着打,为什么不回去?”
“把你关在你家里不让你出门,但管你一日三餐,你干不干?”
小满一愣,瞬间明白过来。对啊,谁会愿意一辈子被困在一个地方呢?哪怕是锦衣玉食,说白了,本质上与坐牢又有什么区别?
“更别说它一关就是几千年。吞灵犼本就喜好夜行,白日卧睡,被关到南荒之后日夜不分,能睡就睡,战斗力因此也比千年前弱了许多。”云青忽然睁眼道,“不过有一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晚上不都要睡觉?怎么晚上的恶念比白日要多?”
“这不难想啊。”小满轻飘飘道:“天光浩荡,可入了夜就只有黑漆漆一片,万物静下来,目光无处安放,加上人心那么复杂,怎么可能全是向善的呢?心底深处一定都会有一种趋暗的虫子,到了寂静的夜里,这些虫子就会很难控制,它们会从内心深处爬出来,啃食理智,嗔妒、悲苦、怨恨也就缠上来了。”
云青听着“嘶”了一声,坐起来转头看她:“你这个小丫头,怎么说得神乎其神的?”
小满却咧嘴笑嘻嘻道:“我很适合说书吧?”
云青扯嘴笑了声,目光落在小满把玩的永安刀上,下颌微抬:“你把它拿出来做什么?”
小满“唔”了一声:“我觉得光有刀和法力不行。”
“怎么不行?”
“就像腌渍蜜饯,有香料也有果子,但若是不知道什么草药腌渍什么,还是不好吃,也卖不出去。”
“我想学点刀法。”小满身子往前凑了凑,那双杏眸望着云青,在月下发亮,“你肯定有办法的,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