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秋时节,白日尚且闷热,入了夜就渐渐转凉。
小满盖着麻布薄裯躺在从床上里侧,嗅了嗅从枕席上传来娘亲身上的味道,满脸幸福地弯了眉眼,目光跟随者岳娘子在屋子里的身影,看她将几件衣裳找出来搭在衣桁上,明天起来直接就能穿上,又转身归拢了桌面的杂物,最后走向那盏陶灯——灯芯一灭,霎时间,一室昏暗。
不知道是不是被夜色包裹缘故,小满感觉安静地有些难以忍受,剩下过躁狂交的黑蚱蝉似乎也没了,寒蝉是不是叫一声,声调凄清、细碎。岳娘子脱了鞋上床后就一直这么平躺着,一个字也不吭。
小满抬手,在岳娘子的双眼上扫了过去,立马被岳娘子打了下去。
“想好要说什么了?该交代的,一个字也不许藏着,全给我交代出来。”
小满嘟囔一句:“全说出来您不得杀过去算账才怪……”
“什么?什么杀?”
“杀鸡,杀鸡供祖宗。”小满胡说八道。她侧过身来,单手枕在脑袋下:“娘,您一直都相信世上有神明吧?”
“不信。”
小满一愣:“那您一年到头算这个算那个,避讳这个避讳那个?”
“我不信,我还不能怕?”岳娘子也侧过来,“你若是真的碰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不要怕,我明日就去找整个绥县最好的道长来。”
双眼渐渐适应了黑暗,小满在夜色中看到了娘亲在渐渐专注担忧的双眼,忽然不知从何说起了。本想直截了当地告诉她自己能看见鬼,能通阴阳,可听她这么一说,保不齐要当她发了癔症,最后怕是还要去找那什么道士去。
不如,前因后果通通说一遍算了。
小满道:“倒也不是不干净……我一件一件地跟您解释,您可别被吓到。其实是去祭拜我爹那天,我在下山的路上捡了一块石头……”
她吐一半留一半,只说自己在京城的时候机缘巧合通了灵,偶尔到阴间去帮神官办办事之类,那阴曹地府不似民间话本所写的那般全是面容模糊的鬼、索命的黑白无常,也没有那暗不见光的阎王殿,不会折寿也没有什么坏处。
那个地方有多诡谲迷离,岳娘子压根就不想知道,她只关心这个什么使者对小满有没有影响,会不会折寿,会不会被外面的孤魂野鬼缠上。
“我都是灵使了,哪有什么折寿一说啊。放心吧。我的阳寿一刻也没少,孤魂野鬼也奈何不了我。您忘了今日那道士啦?”小满说完,又补了一句:“我还给您求了个毕生顺遂呢。”
“你是个傻的?替我求什么?你自己又能捞到什么好处?”
“那我说了那么多,您究竟是信还是不信?”
“若真是你说的这般好,那在人间受苦的人,不都争着抢着要死,好下地府去?”
“哪能呢?他们那些神的手上都有账,一笔一笔算清楚了才能决定要投胎还是能留在幽都。”小满想到了阿玉,声音不自觉低了些,“自戕而死的人,会变成魂煞,继续被困在一方牢笼,受着阴阳两地的分离之苦。”
“你爹那样横死的呢?”
“……”小满一顿,“横死的还可以留在幽都啊,但是我去查过,我爹早就投胎啦。”
“她投的什么人家?过得好吗?当上官了没有?”
“是个清清白白的读书人家。”小满胡诌地很虔诚,末了又严谨起来,“娘,我爹才走了多久,满打满算十年,十岁就当官?”
岳娘子笑了笑:“你爹一辈子教书育人,脾气也好,人一有点什么困难找上门来,他吃着饭也要上门去帮,街坊邻里没有吵过嘴的。积了那么多德,下辈子也该如愿了。若连他这样的人投胎都没没遇上好人家,想必你口中的那些神官也没什么用。”
小满扯了下嘴角,心道:人间尸位素餐的父母官也不是什么稀罕物。
岳娘子看着房梁不发一语,不知在想什么。
小满开始时还有些心头打鼓,说着说着,不知是说累了还是心里的石头放下了,她觉得胸腔渐渐平和下来,眼皮也发沉,慢慢地打起了哈欠。她侧着身子往前凑了凑,抱住岳娘子的胳膊,把脸埋进胳膊和枕头之间。
她闷闷道:“娘,你别担心,等我把那无赖冥帝交代的任务做完,就可以把这东西解开了……”
话音越来越低,呼吸渐渐绵长均匀,竟是睡着了。
漆黑夜色中,只剩下岳娘子还醒着,她转过来看着小满熟睡的小脸。这丫头打小就喜欢听这些个妖魔鬼怪,什么说书的、画的、写的,来者不拒,都说不知者无畏,她看了那么多,也不见被吓到胆子小,还三番两次偷偷跑去不闻坡——去年中秋,她就在温文瞻的坟边捡过小满落下的书,只不过没戳穿她,料想她也不会承认,下次还是会偷偷过去。
岳娘子在心里叹了口气,她说不上信或不信,只要小满平安就好。若这世上真有鬼神轮回,那便求列祖列宗、各路神明,都护一护这个傻丫头吧。
*
次日一早,小满便如往常地起来同岳娘子一起出摊,荆箩自然地一起。支起小摊回来抄起斧头就去了后院。
一上午,斧头在院子里起起落落,劈好的柴被荆箩一趟又一趟地挪到墙角,小满揉着发酸的胳膊,看着码得整整齐齐的柴垛,心里踏实得不得了。她眼神扫过数了数,颇为自得地点了点头——这些够烧一个多月的,日后离开去了眠山,娘也就不用一个人再费劲去后院搬粗柴。
做完这些也不过午后,她随口喝了口粥就忙着去采买蜜饯果子的食材,桂皮、陈皮、甘草、砂仁、丁香……各称了几两,加上五两石灰,又买了两大包粗盐。不多时,灶台的角落里多了好几个分装好的布袋,要用时伸手就能拿到。
荆箩跟着小满,哪怕是干活儿,小满嘴里也是叽叽喳喳地不停,劈柴的时候说了个有钱能使鬼推磨的故事,分料包的时候又说了个灶王爷张单与郭丁香的故事,她这才明白,为什么在夷华城那些年,每到腊月二十四,家家户户都要买
酒糟。原来是醉司命——用酒糟抹灶门,好让他上天庭禀报每户人家功过的时候,多说些好话。
小满却不以为然:“这算什么,薄情寡义的人回头发现自己不义,眼一闭一睁就成了神仙,那人家郭丁香不记旧怨,这般高洁的品格竟然没沾上半点仙?”
做完这些,荆箩以为小满终于要停下来休息了,谁料,她竟从屋内搬出来一堆木头。
“这个是什么?”
“脸盆架。”小满蹲在地上,把木件依次摊开摆出来。
这是钱娘子跟她定的货,她家中的小儿子长大了,要换一个盆架。本是打算找孟家定的,听闻小满已经从孟家学成辞了工,想着照顾一下小姑娘,这才有了这笔生意。
榫头早就打磨好了,她蹲在地上乒乒乓乓敲了一阵,四个腿稳稳当当立住。荆箩给她扶着横梁,小满拧紧最后一颗木楔子,不多时,一具素木脸盆架便成型。
小满拍了拍手:“这是我上京城之前,添禾巷的钱娘子付了定钱要的,说是七月十五前做完就好。咱们给人家送过去,正好可以拿余款。”
添禾巷不远,不过百八十步的距离,小满往手上垫了一块粗布,扣住架底的横枨,使力一台,便稳稳将这具盆架托了起来,架在肩上。
荆箩旋即跟上。
钱娘子正在门口掰豆角,见小满过来立马起身上前扶住,俩人一起把盆架平稳地放在地上,小满笑着让她检查检查,看看有没有哪一处不满意,她立马回去重做。
钱娘子轻轻晃了晃架子,试了下横枨的榫卯,严实稳固,没有一丝松动,摸上去滑不刺手,木纹干净。
她心满意足地点点头:“还是女孩子做得细致,扣得紧紧实实,不愧是跟孟家学的手艺。”说着就掏出剩下的余银。
小满笑得眉眼弯弯,把银钱装进背着的小布囊中,就在这一刻,袋中的永安刀忽然亮了一瞬。
瞧见小满的袋口冒出红光,钱娘子一愣:“小满……”
“怎么了?”小满神色不改,扬眉笑道:“钱娘子,那我们先走了,若是日后横枨松了,只管寻我。”
“好……好嘞……”钱娘子嘴上说着,目光却忍不住再落回小满的布袋上,眼瞧着小满脚步飞快地往回走,心道:天爷啊,这小满不是真是积了许多福德,要成仙吧?
小满急忙跟荆箩往回走,脚步飞快,永安刀突然亮了可不是什么好事,这附近定有什么古怪。
小满转身,一把攥住荆箩的手腕,脚步快得像身后有人在撵。
荆箩被她拽得踉跄两步,压低声音:“怎么了?”
小满没有回头,声音有些紧张。
直到回家关上了房门,小满才将被捕魂袋盖住的永安刀取出,刀身甚至在微微颤动,红光从刀鞘口渗出。
“云青说,永安刀有灵,若是感受到周围有危险,必现血光,若是遇到极大的威胁,刀身震鞘不止……”她顿了顿,抬头,“比如大鬼,或是庞大的游魂怨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