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子四面临水,水中仿佛还残存着方才激昂的曲调,在耳畔隆隆作响。
半晌,江月白才接受了这个讯息。
方才强披上的刺就此褪去,她咬着唇,问;“那你……宴会,为什么还亲许小姐?”
“我亲她?”傅渊震惊,指着自己的手指因情绪激动都有些发抖:“你确定?”
得到的是江月白的点头。
一瞬间,傅渊把宴会的所有讯息都过了一遍,还是一无所获,他都要想是否有人冒名顶替时,脑中忽而闪过一个细节。
“那日宴会,许姒中了药,倒地不起,我来寻你时恰巧路过,就地为她诊断一番后,喂了颗丸药与她。”他神色复杂,“皎皎,你说的亲吻,不会是指这个吧?”
“竟是这样,可从我的角度看,角度……”江月白先是恍然大悟,后又难过,她竟因一个误会而折磨彼此这么久,“都怪……”
“都怪我。”这句话却是傅渊抢先开口,“那日我其实察觉到有人,可却认错了人。”
沈,久。
傅渊拳头作响,却仍注意到江月白裙角微微颤动,便扶她就近走到栏杆上,与她面对面坐下。
“皎皎,你还有什么想问的,一起问吧,问个清楚。”
“那些传闻呢?”
“什么传闻?”傅渊皱眉,他连骂名都不在意,更别提传闻了。
江月白把这几天听到的传闻都说了一遍,最后,她忍着羞意问傅渊,“既然你不喜欢她,那为何对她这么特别呀?”
宫灯映照下,她纤长的睫羽轻轻颤动着,露出的眸光却始终定在傅渊面上,不退不避。
傅渊也一直在观察着她,闻言覆在她紧攥裙摆的手上,将她紧攥的指节一点点掰开、握紧。
“是我的错。”
没头没尾的一句。
他的掌心犹如寒玉,在闷热的夏夜里握着凉凉的。
江月白舒服了,顺口道:“没关系,我原谅你了。”
傅渊的指尖一顿,就这么原谅他了?
是真的很好哄。
傅渊心中发软,将不为人知的往事慢慢讲与她听:“宣容二十七年,有人行刺我,许夫人身怀六甲,不知我身份,却仍带着我躲藏。因为救我,许夫人生下许姒便难产而亡,许姒体弱便是这个原因。是以,我会关照许姒一些,但也只是关照。当初她进宫是因为许将军外出征战,宫中太医高超,便于医治。”
“原来是这样。”江月白点点头,又忍不住伸手摸向傅渊的脸,“那你受伤了吗?疼不疼?那时你才七岁,害怕吗?”
傅渊一怔。
他自幼坎坷,日日过的是刀尖舔血的生活,与疼痛、黑暗、血腥为伴,战场无情,受伤流血乃是最不要紧的常事,
他早就知晓,强权之下,是无尽鲜血。
成大事者,伤痛牺牲都是必要的。
可是,他有过害怕吗?
落在面上的掌心是那般柔软温热,一如夏日的云雾,将世间万物都容纳。
许久,傅渊唇角弯了弯,“没有。”
江月白凑近,细细看那双漆黑的眸子,而后眯起眼睛,不确定地问:“阿渊,你是不是在说谎呀?”
夜色中,傅渊眸色愈深,也倾身靠近。
“哦?何出此言?”
江月白咬了咬唇,有些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就是……感觉。”
“小白,你的感觉似乎很灵敏。你似乎很能体会旁人的情绪。”
“真的吗?”江月白被夸得高兴了,眉眼弯弯,落在傅渊面上的手不住地摩擦着,痒痒的。
傅渊轻轻点头。
江月白便笑得更欢快了,琥珀色的眼瞳在夜色里比宫灯还要明亮。
过了一会儿,她又像是想起什么,倏然放下手。
“那发带呢?你为何要拿许姑娘的发带?
傅渊惊讶,“不是你做的?”
“不是呀,我没有这般好的绣工。”江月白摇摇头,“而且上面绣着‘泤水’,渊和姒,各取一半,合二为一呢。”
江月白不高兴地嗔了傅渊一眼,而后低眸,两个食指指尖相互抵戳着,耳尖却是竖了起来。
“我没细看。这条发带,我曾见人戴过,且那人名字里也有水字旁的字。”
水字旁的字很多,江、河、湖……
江月白直觉却冒出了一个人,她大惊,“你是说,哥哥?”
傅渊面色一黑:“还喊他哥哥?”
“他本来就是……”说着说着,江月白忽而想起,她似乎还未跟傅渊讲过她跟陈府认亲的事情。
她忐忑讲完之后,傅渊的面色更难看了。
他早就撤去了对她的监视,想给她最大的自由,可她倒好,连三七都通知了,唯独他不知晓。
见他面色愈来愈难看,江月白脑袋里终于转了起来,转移话题,“你会为了报恩而……”
“不会。”傅渊冷着脸,语气斩钉截铁。
“那你还不是为了报恩许姑娘,娶了我。”江月白也冷着脸,可眼神却始终往他身上飘。
晚风悠悠,傅渊盯着她望了一会儿,眼眸里划过一丝了然,她在模仿自己。
她的手指偷偷沿着栏杆,一点一点地偷偷向他靠近。
傅渊面上不动声色,手垂放在栏杆上。
由着那只细白的手,很轻很轻地爬上他的袖角,紧接着轻轻摇晃,“阿渊你笑了,别生气了,好不好?”
傅渊绷直唇角,不想这么轻易原谅她。
他是真的没想到,他如今居然连三七都比不上?
江月白却凑得更近,冲他眨着杏眼,眸中倒映着莹莹宫灯。
“阿渊,你看我都不生气了,你也别生气了,我们好好的,好不好?”
她声音放得更柔更软,朝他笑得很甜。眸间的希冀让她两颊泛红,一如远处在风里娉婷的嘉荷,照水呈丹腮。
傅渊的唇角不受控制地扬起,眸色不由自主变得柔和。
“遇到什么事,记得同我说,不要逞强。”
“好!”江月白把脑袋贴向他的胳膊,蹭了蹭。
亭外乌云终于散开,露出残月,光色皎洁,照见一切清澈。
江月白看向远处泛着光波的荷花湖,隐约可见远处重重叠叠看不清边际的荷花,秾红翠绿,每次微风拂过,便似浪涛翻涌,迢递清浅荷香。
她被风景吸引,一时看得出神。发顶倏然响起傅渊郑重的声音。
“我不会拿婚事做赔偿、交换。”
江月白抬眸,对上他漆黑幽深的眼眸。
傅渊微笑:“我娶你,是因为我本就想娶你。”
江月白怔住。
这桩婚事不是她求来的吗?
为什么傅渊会这样说,不过很快她就又想通了,掩着唇笑道:“我知道了,你肯定是觉得我漂亮,早就喜欢我了,但是国事繁忙,所以才没来得及提亲。是不是?”
风吹湖面,泛起阵阵涟漪,傅渊的笑声被吹起波澜,“你倒是爱自夸。”
江月白知晓这样有点自恋,可若非他说他想娶她,她也不会这般猜想,如今被他一笑有点难为情,她松开他的胳膊,“不是这样的话,那是为什么呀?”
“我也没说不是呀。”
彼时,正午时分,莲花深处,惊鸿一瞥,他的确觉得姑娘颇为美丽。
只不过那时他并不知晓她的身份。
江月白有些不高兴,“那成婚的时候,凤栖宫没怎么布置,你也不来看我?还任由长乐郡主欺负我?”
到大周后的记忆,虽然还未恢复,但从梦境和阿落讲述的话语里,她知晓她受了很多苦楚。
傅渊深深看了她一眼,“你恢复记忆了。”
江月白大惊:“你也知晓我失忆了?”
“嗯。”
起初他以为是什么借尸还魂,可调查了一番,她性子变成了初遇时的性子,喜好也没有什么变化,那个婢女也没有什么异样。他便猜到是失忆。
看她这个反应,傅渊眯了眯眼,“这件事,我是第几个知晓的?”
江月白心虚,眼神飘忽,脑中忽而灵光一现,问:“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转移话题便是答案,傅渊冷哼了
声,但还是顺着她的话道:“或许,一切都与你记忆里的不同。”
婚期已定,她刚到大周,却查到了她与右相联合计划谋逆。她娇俏的性子也变成了古板的温柔。
是以,他派人送给她那封信。
“不是什么好事,记不起来便不用再想了。”傅渊摸了摸她的长发,安抚道,“小白,你只需要记得,我爱你,很爱你,只爱你。”
江月白复又靠在他的胳膊上,很轻很轻地“嗯”了声。
傅渊问:“好男子这些条目,我如今都做到了吧?”
“第二条还没做到呢。你不是说私库全给我了吗?那日在云容街买东西的银钱从何而来呢?”
傅渊答得干脆,“问沈久借的。”
“啊?”江月白根本无法想象傅渊一代帝王是如何开口问沈久要钱的,正如那日的沈久一般。
他眼睁睁看着陛下问他借一千两银票,去了赌坊,不到半个时辰,不仅还了他两千两,还有银票供皇后娘娘大肆购买。
江月白思考了那日她购买的量,发出感慨,“那沈久还蛮有钱的。”
傅渊笑而不语。
二人坐在亭中,一同看向湖面。
夜色渐深,江月白不知不觉靠在傅渊怀里睡去。
傅渊看着江月白乖巧的睡颜,俯身轻轻吻了下她的额心,“幸好。”
幸好她勇敢。
她曾为了他们的感情,问过他许多次,可他却以为她是为了陈清元。
幸好他学会询问。
翌日。
江月白是被傅渊唤醒的。
此时天色熹微,云雾渐歇,耳畔水声潺潺。
她迷糊了好半晌,才不情不愿地从傅渊怀里挣开双眼。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东边的重云后隐隐有着金光。
是日出!
她兴冲冲地拉起傅渊的手,走到亭外的石阶上,找到一个最佳的位置,看日出。
日出东方,金光渐染,整个湖面波光潋滟,远处十里荷花清重叠无垠,闪烁着细碎的光影。
美不胜收。
一条鲤鱼猛然跃起,惊破满湖金缎,泛起层层涟漪。
“日出时的湖面,真漂亮呀!”
江月白自幼喜欢看水面,只是却从未见过晨起时的湖面。
“那我们下次再来看?”
江月白拼命摇头,真的很困呐。
离去时傅渊抱着她飞到了岸边,江月白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傅渊选湖心亭的奥秘。
“阿渊,如若我们今日未和好,是不是……”是不是就走不了了?
“自然不是。”傅渊笑,视线望向不远处的湖面。其实,那里本来有个小舟的,但是知晓她到陈府后,他改变了主意。
回宫有些远,傅渊就近找了间客栈住下,先让江月白补眠。
江月白说好,其实她也不是很想立刻回宫,出宫时她谁都没带,阿落她们或许知晓她在离宫出走,她还没做好回宫的准备呢。
三七、吴修、沈久早早就候在客栈里了,傅渊让他们都留下,自己去上朝了。
江月白简单收拾了一下,许是太累了,一躺在榻上便睡着了。
这一觉她睡得并不安稳,不知过了多久,远远听见一阵敲锣打鼓声。
她索性起身,支起窗子,看向街道上的由远及近的迎亲队伍。
日光明亮,照到骑着高头大马的新郎君身上,他肤色偏黑,穿着一身喜袍衬得他平凡的面容俊俏了几分。
看起来有些眼熟。
“姑娘,可以用膳了。”三七领着掌柜摆放膳食。
掌柜是名女子,见江月白往窗外望,便笑道:“那是陈家的公子娶亲呢!陈公子年少有为,不过二十五便已进禁卫军,娶的又是吏部郎中的幼女,日后必能平步青云。”
“真好。”江月白赞了一声,“可真热闹呀。”
一路上不仅吹吹打打,家仆们还不住地往外撒荷包,大家你争我抢,纷纷说着吉祥话,一整条街都喜气洋洋的。
等人群走远了,江月白忽而想起来这个陈家公子是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