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光的翼膜完全愈合是在环谷传送阵开通后的第四天。方晓在崖心医疗站的例行检查中确认了这个消息。她用小指指尖轻轻托起小光的右翼,之前那道撕裂伤已经长出了新的荧光脉络,在暗处泛着极淡的蓝绿色光,和菌盖层发光孢子的节律同步。愈合过程比她预估的快了将近一倍。
“它的自愈能力远超之前对光羽兽生理结构的推测。”方晓在医疗记录里写道,“翼膜组织再生完整,荧光脉络重新接通,右翼活动范围与左翼无差异。即日起恢复日常活动,逐步增加飞行训练强度。”何盈站在旁边全程看着,手里还攥着刚翻面的烤菌片夹子,菌片在石板上多烤了半分钟,边缘有点焦。她把夹子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说飞行练习架她已经搭好了。
练习架搭在食堂旁边,离何盈的石板烤架只隔几步路。底座用灰黑色岩块垒成,几根粗细不等的菌柄残段横架在底座上方,高度从半米到两米不等,模拟菌盖层不同层次的枝干间距。整个结构是用银绒灌木纤维绳捆扎固定的。何盈花了几个傍晚才搭完,每根横杆的高度都是参照方晓的医疗记录里小光的体型数据定的。陆铮路过时看了看绳结,说纤维绳的抗拉强度足够支撑小光的体重,但练习架底座需要加固,不然连续扑翼产生的横向震动会让岩块移位。何盈说她没有合适的加固材料,陆铮从训练场拿了几根闲置的岩钉和一卷多余的防滑胶带过来,帮她把底座岩块钉牢了。
恢复训练从最低那根横杆开始。小光蹲在上面,翅膀半展着,荧光脉络在晨光里忽明忽暗,爪趾紧紧扣住菌柄残段表面粗糙的纹理。何盈蹲在横杆对面,手里捏着一小片灰顶菌干。小光的头歪了歪,身体往前倾,但它没有像之前那样直接跳下来叼走菌干,而是张开翅膀拍了几下,在横杆上摇摇晃晃地调整了好几次重心。然后它松开了爪子。不是摔下来的——是飞下来的。它拍着翅膀歪歪斜斜地滑了很短一段距离,落点完全偏了。但它确实飞起来了,翅膀在空中完整地展开了,那道新生的荧光脉络在翼尖拉出一小条极淡的蓝绿色光痕。何盈把菌干递给它,说今天飞得比昨天稳。小光把菌干叼走,仰头吞下去,又歪着头看她。何盈从烤架上夹了半片烤菌片,想了想又放回去,换了一片没烤过的——方晓说恢复期少盐。
之后的日子里,何盈把小光的训练频率固定在每天两次,早晚各一回,每次从最低那根横杆开始,逐步往高处升。练到最高那根横杆时,小光已经能拍着翅膀在半空中悬停片刻,荧光脉络在翼尖拉出的光痕越来越长,落点也越来越准。飞行练习架成了崖心食堂旁边一个固定的风景。温朗在日志里写道何盈现在有两个摊位——一个是石板烤架,一个是飞行练习架,小光是她唯一的学员。
方晓每周做一次定期检查,记录翼膜愈合后荧光脉络的光谱变化数据。小光的荧光脉络在完全愈合后亮度持续上升,光谱峰值和之前观察到的光羽兽成体高度一致。她把数据同步给穹顶实验室,备注“光羽兽幼崽成长数据更新,荧光脉络光谱与成体同步率达标”。何盈在旁边看她记录,问她什么时候能把小光带回环谷,方晓说等它完成全部飞行训练,能在高空稳定盘旋之后再说。何盈又问那时候传送阵会允许活体生物传送吗,方晓想了想,说传送阵没有明文禁止,但也没有先例,需要先做安全性评估。何盈说好,从烤架上夹了片粉盐烤菌片递给小光。
小光叼走烤菌片,仰头吞下去,然后拍拍翅膀从最高的横杆上一跃而起,在食堂上空盘旋了好几圈,落回何盈肩膀上。荧光脉络在靛紫色天幕下拖出极淡的蓝绿色光痕,和远处巨菌森林边缘缓缓升起的发光孢子交相辉映。
环谷日常运转趋于稳定后,巡逻队在山脊背阴面发现了那些痕迹。
那天是程冬和许乐轮值东南缺口巡逻。两人沿着陆铮之前划定的路线走,在缺口西侧的山脊背阴面做例行检查。这片区域平时很少有人来,地面是裸露的灰黑色岩层,只有几丛银灰色灌木从岩缝里挤出来,叶片在双星下泛着极淡的蜡质光泽。
程冬先看到了那截被折断的灌木枝。断口不是自然风化的那种参差不齐,也不是被风刮断的——断面干净利落,像是被什么利器一次性切断的。他蹲下来用手套指尖摸了摸断口,抬头看向许乐。许乐没说话,只是指了指前面地上几道浅浅的压痕。那不是影虫的爪痕,也不是大型掠食者的步幅——太小了,太轻了,像是在同一片区域反复踩踏后留下的。
“回去叫宋队。”程冬站起来,“不是我们之前标记过的任何生物。”
宋雪带着方晓赶到时,陆铮已经把周围搜索了一遍。他蹲在地上用工兵铲轻轻刮开岩层表面的红色地衣,底下露出几处
更清晰的压痕——形状不规则,没有爪尖切入的痕迹,更像是某种平底足印,步幅接近人类但略小。方晓用便携光谱仪扫了扫压痕边缘的岩层,说没有检测到甲壳摩擦残留,排除影虫;步幅和深度与大型掠食者也不匹配。她又测了周围几处被折断的灌木断口,说断面的切割角度一致,不是被啃咬的——是被某种工具一次性切断的。
陆铮站直了身子,扫了一眼山脊方向。他说谷地周边最近没有大型生物活动,东南缺口的震动传感器也没有触发过警报。但这个压痕很新,表面的红色地衣还在慢慢回弹,也就是说留下痕迹的东西可能是最近才经过的。
宋雪让老秦把这处坐标单列进环谷防御部署模型。巡逻频次调整,缺口观察哨增加一个固定观察点,所有外出人员需要两人同行。发现痕迹的消息暂时限制在核心团队范围内,在了解更多信息之前不做对外通报。
接下来的日子里,巡逻队在山脊其他几处背阴面陆续发现了更多痕迹。方晓逐处采样分析,确认这些痕迹反复出现在山脊背阴面和灌木丛边缘,大多在视野开阔、能俯瞰谷地的位置。有一次老秦在一处压痕旁边的岩缝里发现了一小片被削下来的树皮,切面光滑平整,不是自然脱落的。他把树皮样本交给方晓,方晓在便携显微镜下看了片刻,说切面边缘有极细微的纤维撕裂痕迹,不是啃咬——是割断的。
宋雪把这些新发现逐一标注在环谷地形模型上。看着屏幕上那些零散分布在谷地外围的标记点,她想起远行途中陆铮在密林里发现的那段菌丝纤维编织物残片,当时标注为“待进一步验证”。现在这些压痕、断枝、树皮碎片,和那段残片一样,都指向同一个事实——这片群山环抱的谷地周边,有某种拥有工具使用能力的生物在活动。不是影虫,不是大型掠食者,也不是人类。
巡逻队继续按新方案执行巡逻。没有人主动去寻找这些痕迹,但每次发现新的压痕或断枝,都会第一时间记录坐标、采集样本、更新模型。方晓把所有的压痕数据做了交叉比对,确认步幅和形状具有一致性,不是随机出现的。陆铮把东南缺口的观察哨升级为固定观察点,增加了红外扫描频次。老秦在防御部署模型里单独开了一个图层,标注为“待观察”。温朗在日志里把这段时间的发现逐条记下来,末尾只写了一行字:有东西在看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