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灼光那天,双星刚从巨菌森林方向升起。宋雪站在凹陷口,看着老秦蹲在地上逐一检查撤离前留下的微型震动传感器。传感器外壳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腐殖质碎屑,但指示灯还在稳定闪烁。
“数据完整。”老秦把传感器探针从腐殖质里拔出来,用旧布擦干净,“撤离后前几天还有几次大型热源经过的记录,最近一段时间完全没有。和之前在蓝星看到的对比数据一致——它已经不在这片区域巡视了。”
凹陷最里侧的公用物资完好无损。防水布裹紧的通讯中继站组件、备用电池和压缩饼干都还保持着撤离前封存时的状态,岩钉牢牢固定在岩壁缝隙里。方晓逐一检查了医疗物资的密封性,确认没有受潮。吴姐把压缩饼干重新按日分装,在便携数据板上更新了补给清单。
“全队确认装备,继续推进。”宋雪站在凹陷口,用工兵铲在菌柄上那个撤离前刻的标记旁边加了一笔新的记号——一个箭头,指向继续前进的方向。
探索队继续向密林深处推进。离开凹陷后不久,林下光线开始发生变化。菌盖层密度在持续多日的密林深处行军后终于出现下降趋势,裂隙中漏下的双星光芒越来越多,在地面上投下更大的光池。腐殖质垫层的厚度也在变化——脚下不再有那种令人不安的黏稠深陷感,取而代之的是更坚实的岩质基底。空气里的甜味浓度持续下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干燥的、类似矿物粉尘的气息。
老秦每隔一段路就停下来记录地形变化,在便携数据板上标注菌盖层密度的下降曲线。方晓采集了几处不同光照条件下的腐殖质样本,准备回去分析菌盖层密度变化对林下生态系统的影响。
走了大约半日后,老秦在队伍中段忽然停住脚步。他仰头看着头顶的菌盖裂隙,把便携望远镜举到眼前,调整焦距。
“前方菌盖层有变化。”他把望远镜递给宋雪,“不是密度变化——是高度变化。菌盖层在降低。”
宋雪接过望远镜。镜头里远处的地平线上,菌盖层的轮廓不再是从营地出发时那种遮天蔽日的密实状态,而是在逐渐降低,像是整片森林正在缓慢地向下倾斜。更远处,菌盖层的尽头隐约可见一道极淡的灰色轮廓——不是菌盖,不是云层,是更硬朗的、更稳定的线条。
“山脊。”她把望远镜递给陆铮,“森林尽头的山脊。”
陆铮看了片刻,把望远镜还给老秦。“至少还要走很久。看着近,实际距离远超目测。”
探索队继续推进。随着菌盖层持续下降,林下光线越来越亮,双星直射地面的时间越来越长。温度在上升,湿度在下降。腐殖质垫层已经完全消失,脚下是坚硬的灰黑色岩层,表面有细密的纵向裂纹,和裂隙穹隆的岩层结构相似但年代更古老。
在岩层裸露区推进时,方晓忽然蹲下来,用工兵铲轻轻刮开岩层表面一层极薄的红色地衣。底下露出淡金色的光——一条极细的星髓支脉,嵌在岩层缝隙中,脉动频率微弱但清晰。她用便携光谱仪测了纯度和脉动频率,说这条支脉和之前发现的几处微型节点属于同一类型,但纯度略高,可能是靠近矿脉核心区域的信号。
宋雪把手掌贴上星髓表面,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上来。她的感知态沿支脉延伸——这条支脉的脉动频率和崖心矿脉不完全同步,是独立的信号源,但强度远超之前任何一处节点。方向和山脊轮廓一致。
“方向正确。信号强度远超之前任何一处节点。”她在笔记上标注了支脉坐标和脉动频率。
探索队继续推进。菌盖层持续降低,菌柄间距拉大,林下空间已经不像前几天那样幽暗压抑。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走到午后,前方忽然出现大片开阔地带。菌盖层在这里几乎完全散开,双星的光芒毫无遮挡地洒下来,把整片区域染成淡金色。地面是裸露的灰黑色岩层,表面有风化形成的浅坑和裂隙,裂隙深处偶尔能看到极淡的星髓荧光在缓慢明灭。
老秦在前方岩层上发现了一处大型生物经过的痕迹——不是爪痕,是粪便。已经干涸,表面有极淡的荧光残留。方晓用采样刀刮了一点样本装进密封袋,说很可能是那种大型掠食者留下的,粪便中未完全消化的成分也许能分析出它的食性。
探索队继续推进。菌盖层几乎完全消失,头顶是灼光开阔的靛紫色天空。宋雪仰头看着那片久违的开阔天空,感到双星直射的温度透过防护服传来。前方的山脊轮廓越来越清晰——灰色岩壁从地平线上拔起,山脊顶部被双星的光芒染成淡金色。她的感知态在前方捕捉到了星髓能量信号,越来越强,越来越清晰。
山脊脚下,陆铮在前面开路。他找到一条天然岩阶——不是人工开凿,是岩层
断裂形成的阶梯状结构,从山脊底部盘旋向上延伸。他在岩阶起点用工兵铲敲击岩壁确认稳定性,然后架设了保护绳。
“岩层稳定。可以上。”
探索队沿岩阶攀爬,每一步都踩在坚实的灰黑色岩层上。山脊坡度陡峭,岩阶间距有时需要跨步才能通过。程冬在许乐前面,每上一阶就回头确认他的位置。许乐跟在程冬后面,每次跨步都用脚尖先探一下岩面,确认没有松动的碎石。陆铮在最前面用工兵铲清理岩阶上的碎石和风化碎屑,每清理完一段就回头让后面的人通过。
攀爬持续了相当一段时间。宋雪的防护服内衬湿透了,腿也开始发酸,但她没有停。感知态在前方持续追踪着那个越来越强的星髓信号,像一颗逐渐靠近的淡金色心脏在缓慢跳动。
山脊顶是远行途中最开阔的位置。宋雪站上去的那一刻,风从山脊另一侧迎面扑来。不是密林里那种闷热潮湿的风,是干燥的、开阔的、带着极淡矿物气息的风。她站在山脊顶,看着前方。
群山。她面前是连绵不绝的灰色山脊,在双星的光芒下向远处延伸。山脊之间是深不见底的谷地,谷地底部隐约可见淡金色的光晕——不是矿脉,是整片谷地都在发光。更远处,群山环抱之中,一片开阔的低地被山峦环绕,谷地中央有什么东西在闪烁着极淡的金色光芒,双星直射下时隐时现。
老秦站在她旁边,把便携望远镜举到眼前,沉默了很久,然后放下望远镜,在便携数据板上标注了谷地的轮廓和预估距离。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微微发颤。陆铮站在山脊边缘,没有说话,只是把工兵铲插进岩缝,靠在铲柄上看着远方。
宋雪的感知态在山脊顶全力展开。星髓信号从谷地中央传来,强度远超崖心矿脉,脉动频率完全独立。不是崖心矿脉的支脉,不是之前发现的任何一处节点——是另一棵更庞大的树的根。信号强度远超预期。她在笔记本上确认方向正确,信号强度远超预期,备注“谷地距离太远,规模远超预估,需前往至离谷地更近距离进一步确认”。
探索队沿山脊另一侧开始下降。岩阶比来时的更陡更窄,陆铮在最前面用工兵铲清理松动的碎石。山脊下降比攀爬更费体力,所有人的腿都在微微发抖。但没有人说话,都只是安静地向下走着,朝着那片群山环抱的低地,朝着谷地中央淡金色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