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8月

    二十二岁。欧洲杯的失落没有太多时间让你消化——新赛季的德甲已经开始了。

    你回到多特蒙德,训练基地门口的球迷比去年多了三倍。

    不是德国人,是英格兰人。他们举着英格兰旗,上面写着“欢迎回家,阿尔菲”,好像你是从战场上归来的战士,而不是从温布利的点球点走出来的失意者。

    你摇下车窗,保安让球迷退后。

    有人拍了你的车窗,不是恶意的,是那种小心翼翼、像拍圣物一样的触碰。

    一个女孩把一条英格兰围巾塞进你半开的车窗缝隙里,你接住了。你低头看那条围巾,上面绣着“ALFIE11”——你在国家队的号码。

    你把它放在副驾驶座上,没有说话。

    训练结束后,罗伊斯在更衣室看着你。“英国人又来了?”他说。“我每次出去买咖啡,都有人问我你是不是要转会回英格兰。”

    你系着鞋带,没抬头。“没有。”

    “没有要转会,还是没有接到问你的问题?”

    “都没有。”你站起来,拿起背包。

    罗伊斯看着你,笑了一下。“你知道吗,阿尔菲,你有时候真的很像英国人。”

    “我本来就是英国人。”你说。

    “不,我说的是——你们英国人总是把所有事都憋在心里,然后某一天突然爆炸。”他拍了拍你的肩膀。“你需要一个地方让你不用憋着。”

    你没有回答。但你记住了这句话。

    ——

    2021年9月

    二十二岁。德国国家德比,威斯特法伦球场,八万人。南看台的黄色墙壁像一堵活着的墙,在动、在跳、在唱歌。你是首发左边锋。

    开场第11分钟,你从本方半场开始带球。拜仁的基米希扑过来,你变向过掉他;帕瓦尔补防,你人球分过;于帕梅卡诺从正面铲过来,你挑球越过他的身体。禁区内,你左脚抽射,诺伊尔扑了一下,球弹在立柱上,滚进网窝。

    你在拜仁慕尼黑面前,从半场开始,连过三人,打进了你职业生涯最漂亮的一球。

    南看台爆炸了。不是比喻,是你真的感觉到了脚下的草皮在震动。八万人同时喊你的名字——“ALFIE!ALFIE!ALFIE!”——声音像一堵墙从看台压下来,压得你耳朵嗡嗡响。

    你跑向南看台,滑跪,双手握拳。然后你站起来,对着看台做了一个手势——你把手放在胸口,然后指向草皮。那个手势的意思是:“我的心在这里。”

    但英格兰的记者把这个手势解读成了别的意思——“阿尔菲暗示他想回英格兰?”

    第二天《每日邮报》的头条是:“阿尔菲的心在英格兰?多特蒙德球迷慌了。”

    你看到那篇报道的时候,正在吃早饭。你把报纸翻过去,扣在桌上。

    赛后,诺伊尔在接受德国电视台采访时说:“他的第一个进球,我从没见过那样的启动速度。贝克汉姆家的基因确实不一样。”

    你在更衣室看到这段采访,皱了皱眉。不是诺伊尔说错了什么,而是“贝克汉姆家的基因”这个词让你感到恶心。

    你用的不是基因。你在训练场上每天加练一小时射门,每周看五场自己的比赛录像,你在没有理疗师监督的情况

    下自己冰敷、自己拉伸、自己恢复。基因不会做这些。

    但你什么都没说。

    ——

    2021年10月

    二十二岁。英格兰客场对阵安道尔。你在替补席上坐了七十分钟,第71分钟上场,第84分钟进球,第89分钟助攻。轻松得像训练赛。

    但场边的英格兰球迷不轻松。他们在看台上喊了你一整场——不是安道尔的球迷喊你,而是英格兰自己的球迷,在你热身的时候就开始唱那首改编的《BabyGiveItUp》。

    你坐在替补席上,听到自己的名字被一遍遍地唱,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外套的拉链。

    赛后,索斯盖特在发布会上说:“阿尔菲每场比赛都在进步。但我们需要管理好他的出场时间,他还年轻。”

    记者追问:“是不是因为球迷太狂热了,所以您想保护他?”

    索斯盖特看了记者一眼,没有回答。但他看了你一眼——你正站在发布厅门口等他,准备一起回酒店。那一眼的意思是:“你听到了。”

    你听到了。

    回酒店的大巴上,你坐在最后一排,戴着耳机。

    这次你开了音乐——不是什么特别的东西,就是BBCRadio1的流行歌,你只是想有点声音盖住脑子里的那些杂音。窗外是安道尔的山,黑黢黢的,看不到顶。

    手机亮了。大卫发来一条短信:“索斯盖特说得对,你需要休息。”

    你回复:“我不累。”

    大卫:“我不是说身体。”

    你看了这条消息很久,没有回复。你把手机翻过去,继续看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