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半,姜瑾桃从车上下来,便匆匆地进了院门。

    她惊奇地发现,平日里亮着浅蓝色光芒的冰灯,如今成了粉红色,格外显眼。

    粉光映亮附近的花丛,迎春花正盛放,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

    她不由得加快脚步,推门而入。

    “穆昭远——我回来了!”她心情愉悦,换了鞋,却没见到他跑来露面。

    客厅亮着灯,却无人。

    储物间房门紧闭,里面一片漆黑。

    她疑惑地走到餐厅,桌上的剩菜不翼而飞,但——

    餐桌上放着好几只精致蜡烛,烛台与她在餐厅里见到的无异。墙上挂着五颜六色的气球,小彩灯沿着气球缠绕,围着餐厅,一闪一闪。

    是要庆生吗?

    只是……人呢?

    她走到储物间,敲了敲门,推门进去,转了一圈,也不见人影。

    她沿着楼梯,下到负一楼。走廊的灯尽数熄灭,只有尽头的冷库亮着微光。

    只剩下制冷设备的运行声隆隆作响。

    “穆昭远?”她沿着走廊快步往前,只想尽快见到他。

    推开冷库的门,里面一片漆黑,只能借着走廊的光,看见一个蜷缩在角落的身影。

    莹莹的蓝色光点从他身上冒出,像是感应到她似的,纷纷朝她飘来。

    它们转圈,将她围在中间。

    心中的那份喜悦被眼前景象冲淡,她心里像是被扯了一下,泛起细密的疼。

    “穆昭远。”她走进,蹲在他身边,“你怎么了?”

    见他不动,姜瑾桃抬手,手掌抚过他柔软乌黑的头发,语气更加柔和:“不舒服吗?还是睡着了?”

    “你回来了。”他的声音有些哽,闷在他的臂弯里,“现在几点了。”

    “晚上七点半。”姜瑾桃听出他声音的不对劲,蹙眉,“你……在难过吗?”

    “没有。”他微微侧头,躲开她的手,“那你怎么这个点回来?”

    姜瑾桃的手悬在半空,她迟疑着,收回手,心头因不安而发颤。

    “我……答应你要回来的啊。”她不解,感受到他很明显的抵触,试探着询问,“你是因为我上午的话,生气了吗?”

    “不是。”

    “那为什么?”她无奈,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口,瞥见他眼角的湿润,心里一扯,唇角微动,“又哭什么?”

    他将自己抱得更紧,声音中带着极其浓烈的委屈:“你不想我给你过生日……”

    “我哪有?”她也着急。

    “我都看见了,我看见他给你买了草莓蛋糕,看见他站在你身后,看见你对他笑……服务员都说你们般配,你们合适,说……他爱你。”穆昭远忍住喉咙的哽咽,却克制不住肩头的颤抖,克制不住泪水浸湿袖管。

    他说到最后,喉头哽咽到几乎说不出话来,心里全是玻璃渣,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会划出新的伤口。

    “可我没有吃他的蛋糕,我没有让他陪我过生日!”姜瑾桃开口,与他争辩,“我……我很快就出来了。”

    “你不想让他陪你过生日,又为什么要去!”

    “因为我要跟他提分手!”姜瑾桃垂眸望着他微微颤抖的身子,张开双臂,将他抱进怀里,咽下被误会后的酸涩,“因为我忘记了,今天是我生日。”

    她感受到,怀里人微动,哽咽的声响明显小了下去。

    “我也看见,你抱着花和蛋糕,一个人在陌生的环境里找回家的路。所以我回来了,一秒都没有耽搁。”她将怀抱收紧,抬手轻拍他的后背,无奈叹气,“好了,别难受了。”

    “怎么我幸运一点,你就这么倒霉啊?”

    穆昭远听着她的解释,感受着她怀抱的温度,心里的阴霾一点点消散。

    她的怀抱对他而言,还是那么滚烫,烫到肌肤微微灼痛,烫到心尖微微发颤。

    疼痛与温暖一同撞来,他还是贪恋她的温暖和温柔。

    甚至想法荒诞——

    想由她这么一直抱着,烫到任灵力消散。

    //

    姜瑾桃不知道抱了他多久,只是疑惑怀里的精灵明明没有再哭,却仍不肯抬起头来。

    “我饿了。”她直截了当地对他说,“你不要跟我较劲了。”

    “那你先上去,我马上过来。”

    “一起上去。”姜瑾桃盯着他圆圆的脑袋,还是没动,换了一种语气,“抬起头来。”

    像一只蜗牛缩进壳里,半晌,她才听到回应。

    “……丢人。”

    姜瑾桃:“……”

    “丢什么人,哪有别人?我……我都在你面前丢了这么多次人了,你还不好意思上了。”姜瑾桃振振有词,相信他很快就能抬头带着她去过生日。

    “你哪丢人?”他闷闷地开口。

    “上次我跟我父母吵架不是……”

    “我不是人。”

    “……”姜瑾桃很想笑,又念着眼前这个犟种,努力绷住唇角,“穆昭远,你再不投喂我,我真要饿死了——”

    被她说动,他才抬起头,一双眼睛红得厉害,也不知道一个人躲在这哭了多久。

    眼圈红着,鼻尖也红着,看着就惹人怜爱。

    姜瑾桃的心被牵动,不由自主地伸手捧着他的脸,指尖蹭过他的眼尾。

    穆昭远:“……”

    “你真可爱。”姜瑾桃有意逗他。

    穆昭远敢怒不敢言,憋了半天只弱弱地说了句:“你真狡猾。”

    “来,擦擦。”姜瑾桃给他递纸巾,等他擦净泪水,才说,“以后,不要因为他不高兴了。”

    穆昭远抿唇,凝视着那双精致的桃花眼,唇瓣张合:“你也是。”

    “嗯?”

    “我说,你也不要因为他不高兴了。”他的目光微微闪躲,不好意思起来。

    “那走吧。”姜瑾桃先起身,再朝他伸手。

    穆昭远望着那双手,毫不犹豫地握住。

    两人拉着手,走到走廊准备上楼,穆昭远拦住她:“你……在这等五分钟,行不行?”

    “好啊。”姜瑾桃看穿他的小心思,调侃,“点蜡烛去啊。”

    “对啊,点完蜡烛效果才好。”他快步上楼,兴冲冲地走向餐桌。

    姜瑾桃等在原地,突然想起什么,问:“你不是怕火吗?”

    “这点怕跟你过生日比起来,不算什么。”

    闻言,姜瑾桃心生触动,不由得放轻脚步往上走,遥望那沐浴在烛光中的背影。

    他捏着火柴尾端,小心翼翼地点燃一只蜡烛,然后又用蜡烛,慢慢将桌上的六只蜡烛全部点燃。

    他脊背绷紧,对火光的害怕仍难以消除,但他还是这么去做了。

    或许,只是因为一句“她觉得烛光晚餐很浪漫”。

    多年前藏在内心刺痛的冰渣,被今日的蜡烛融化,化成水,润泽心灵。

    穆昭远一扭头,就看见站在

    楼梯口的姜瑾桃,也没板着脸生气,只是走过来,小声嗔怪:“你怎么这么着急?”

    “怕你把你自己点着融化了。”姜瑾桃抬手,自然地抓住他的手腕。

    由穆昭远领着到了餐桌边上,她被安置在最里面的主座,然后看着穆昭远用着隔热手套,将早早放在烤箱保温的牛排端上桌。

    又转头,从冰箱里取出蛋糕,端上桌,拆掉外包装。

    烛光下,蛋糕泛着浅黄色光芒,淡淡的柠檬香气弥散开来。

    “还喜欢吗?”他站在桌子另一端,紧张到双手交握。

    “喜欢。你怎么知道我最喜欢这款?”她倍感意外,喜不自胜。

    笑意缀在唇角眉梢,满眼满心都是喜悦。

    “因为……”穆昭远刚要开口解释,突然想起读取她记忆的事情万万不可告知她,只好搪塞过去,“我其实不知道,就是感觉上次的柠檬鸡爪你吃得很开心,才猜你是不是喜欢柠檬口味……”

    “谢谢你。”

    姜瑾桃真诚道谢,话语传入穆昭远耳中,已是天籁。

    待蛋糕蜡烛插好并点燃,柔和的烛光中,他对着姜瑾桃,唱着生日歌。

    他望着近在咫尺的她,眼神失焦,心跳越来越快,呼吸也变得深重。

    她许愿时,虔诚、美丽、幸福,似自有神性。

    汹涌的爱意,几乎要将一切感官淹没,只剩下升腾的热意,只剩下被光芒朦胧的恬静侧颜。

    她吹灭蛋糕上的蜡烛,他回过神来,鼓掌。

    似乎是因为高兴,姜瑾桃的话变得多了起来,她说起日后想在Z城定居,那里的冬天有白雪皑皑,夏天有蓝到纯净的大海。

    她说起最坏的打算,剩下的钱也足够她买一个三室两厅的房子,买一台平价的车子。

    “对了,买不起冰库,也要定制一个大一些的冰柜。”

    听到这里,穆昭远怔然抬眸,神色错愕。

    他觉得不真实,像浸在水中。

    “怎么了?这么惊讶干什么。”她笑着,轻弹他的额头,“当然要带上你了。是你自己说的,会陪着我,我总不能真让你住在码头冷库。”

    一时间,不知道是感动还是酸涩先冲上心头,激起极其复杂的涌流,在心中百转千回。

    “好。”但他还是这样应着。

    吃过晚饭,姜瑾桃坐在沙发休息,穆昭远从储物间里拿着一个礼物盒出来,郑重地递给她。

    “谢谢。”姜瑾桃掂量着礼物盒的重量,不禁好奇问,“什么东西,还挺沉。”

    “你……回去看就知道了。”穆昭远坐得笔直,眼神中添上羞赧。

    姜瑾桃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然后实在看不下去,笑着拉住他的手臂往后一靠:“别坐那么直了,累不累啊?”

    两人一同陷在沙发靠背里,心中安定而幸福。

    姜瑾桃望着天花板,突然问:“你当时,看见他站在我身后,在想什么,之后又这么难过?”

    “乍一看,觉得你是仙女,他是王子,天生一对。”穆昭远忍着醋劲,小声嘟囔。

    “噗嗤——”姜瑾桃忍不住笑,扭头看他,“你怎么组对的?王子要跟公主啊,仙女才不跟王子组对。”

    穆昭远接着问下去:“那仙女和什么天生一对?”

    姜瑾桃一时也想不到,目光扫过他那双干净澄澈的圆眼,心下萌动。

    又移开视线,装作不经意地开口:

    “仙女和精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