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山顶,洞穴。
几片雪花慢悠悠地飘落,洞口,是一层极浅的白。
一只雪狐狸衔着一朵粉红的迎春花,在薄薄的雪层上跳跃、奔跑。
最后,放轻脚步,蹲在洞口,一双黑眼睛直直地盯着洞穴里那个人影。
片刻,几只雪狐狸都蹲在洞口,脑袋碰着脑袋,发出极轻的叫声。
“他醒了没有?”
“不知道。”
“他回来这么久了,不是说要讲故事的吗?”
“他应该没心情讲故事,他被甩了。”
洞穴内传来动静,几只狐狸立刻噤声,齐齐抬眼,就对上那双幽幽的蓝眼睛。
“……”
气氛莫名尴尬,一只狐狸赶忙上前,将山下找来的小花放在穆昭远手边。
剩下几只也依法炮制。
“山下开了好多花。”
“嗯。”穆昭远轻轻应着。
“你不去看看吗?”
“我不去了。”他挨个摸了摸狐狸们的脑袋,往它们的怀里塞了一个冰球,“我只想待在这里,哪里都不去。”
几只狐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委婉地说了句:
“可是一直待在暗处,会生病的。”
穆昭远无奈地笑笑,摇头道:“你们不懂的。”
阳光太刺目,白昼太温暖。
黑暗正合适。
“不就是失恋了吗?有什么大不了的!”一只狐狸大着胆子开口,“本来就没剩几天了,干嘛不去见见春天!”
穆昭远答不上来,费劲抬眼朝洞穴外看去。
外面阳光明媚,太阳照在皮肤上,会灼痛,会泛起红团。
真奇怪,明明在寒冷的洞穴里,怎么身上还是那么疼?
他不知道跟这群小狐狸说什么,酸涩再度涌上来,他想念着那个远方的人类。
后悔自己一时冲动断了大半联系,感知不到她的存在,感知不到她是否在思念他。
怎么就把痛苦的记忆都还给她了?
偷走的记忆一旦被还回去,就是在透支她的认可与思念,消耗人和精灵的联系。
就像是一场买卖,盗取记忆是为了换取联系,归还记忆就是在断联。
“我偷走了你的记忆,却偷来了无尽的思念。”他自言自语,低头盯着小花,“当初就应该再无私一点,让你彻底忘记我。让我和痛苦,彻底消失在你的人生里。”
真遗憾,把痛苦都还给了你。
真遗憾,我也变成了让你痛苦的事物。
我还是太自私了。
想让你记住我,爱上我,真是太自私了。
小狐狸们不解,问得小心:“你在说什么?”
穆昭远的手指抚摸花瓣,轻声开口:
“山顶上,最后一片雪花快要融化了。”
等我离开,我会把用来维持最后联系的记忆还给你的,姜瑾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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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姜瑾桃回到房间,只觉得身上的力气都被榨干。
趴在床上,盯着手腕上的手镯,她的唇角控制不住地向下弯。
忽而想起那夜,雪山下,火堆边,穆昭远坦白他的精灵身份。
然后垂眸,说要送一个手镯给她作为纪念,她顺势问起他的事情——
“穆昭远,”那时的她认真地望进穆昭远的眼底,“你不是说,不对我隐瞒吗?”
“我只是不想说,而且我的事情……你也不需要知道太多吧,反正……”穆昭远脸上的笑容有些凝固,“我们明天就要告别了。”
“那你以后,还能找到人说话吗?”
“应该吧,未来的事情,谁知道呢?”他耸了耸肩,修长的手指托着晶莹的玉镯,眼神中似乎带着不舍,“你有你的生活,我有我的使命。”
“那……”姜瑾桃见他始终小心翼翼,明明不舍却不说,弯唇道,“你这么怕热,我……可以来这再找你啊。你多做几件首饰,我帮你卖出去,再带你常常没吃过的东西。”
闻言,穆昭远抬眸,眼底闪过一瞬的希冀,而后又被一种深深的无奈所遮盖。他摇摇头,道:“你应该很忙吧。你掉下来的时候,我还见你在打电话,样子很严肃。”
姜瑾桃抿唇望着他笑:“那你怕吗?”
穆昭远唇瓣颤抖,轻声说:“你……是个很温柔的人啊。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以那样的面貌示人,但别的精灵告诉我,外面的人总是有很多不得已……”
话音落下,几道光束聚集在一起,开出一朵雪莲,然后像粉末一般破碎消失。
雪粉掉落在地,穆昭远将手背在身后,手却止不住颤抖。
姜瑾桃不禁感叹出声,望着手上那泛着淡蓝色光芒的手镯。贴在皮肤上的质感像冰一样光滑,也有玉石般的温润,而且质量适中。
“凑近看看。”穆昭远提醒,笑道。
姜瑾桃抬起手,见镯子里还有雪粉,像流沙随着动作缓缓流动,给这镯子增添了几分灵动。
“谢谢你,穆昭远。我很喜欢。”她抚着桌子,对他扬起笑。
穆昭远的目光也难以从她身上挪开,最后他无措地抓了抓头发,道:“你……你喜欢就好。”
那个时候,你有想过我们会像今天这样吗?
穆昭远,你一定很后悔吧。
明明见过那么多无情的人了,怎么还分不清楚,傻傻地跑来找我,觉得我就跟他们不一样。
“笨蛋。”她对着手镯,轻声说了句。
半晌,又眷恋地伸手触碰,在黑暗中,声音发哑:
“穆昭远,我想见你。”
“你怎么还不出现在我身边?”
不是说,想见你的时候,遇到危险的时候,对着手镯喊你的名字,你就会出现吗?
你怎么又食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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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姜瑾桃没有耽搁,坐着村民的车辆,沿着公路缓慢进山。
今日天气不错,晴天。
山头绿意加深,自下而上,形成天然的渐变色。
山顶泛白,又带着灰,最后的雪层垂死挣扎。
“这几年越来越热了,雪也化得早。”司机峰哥见她盯着山顶,主动道。
“嗯。”姜瑾桃心中更加担忧,“那山顶的雪什么时候会完全融化?”
司机瞥了一眼,几乎没什么犹豫:“就这两天了。”
山谷,绿意盎然,印象里的白茫一片在此刻松涛翻涌,乔木灌木错落有致。
仔细看去,还能见星星点点的花,散落在深林里。
河流在山谷蜿蜒,淙淙流淌
。
这里的风景属实不错。
难怪穆昭远会邀请她走投无路时可以住在这里。
她握着车辆侧边扶手,长睫垂下。
“你说的那个山头最多只能在山下停一停,山上都是核心区。”峰哥建议道,“不过你要去看风景,我们现在的这个山头也不错,能看到对面。”
无奈,姜瑾桃只能接受这个方案。
她盯着山顶的那片白雪,沉默着。
正午时分,蜿蜒的公路将他们带到了山顶。山顶海拔还算高,气温适中。只是阳光炽热,晒在脊背上,刺痛。
姜瑾桃摘下头顶的帽子扇风,仰头望着雪山山顶。
“这是咱们这片最高的几座山之一了。”峰哥说着,递给她事先准备好的饭盒,“在城里都能看见。昨天你住的那个民宿的老板说你是来找人,怎么不联系一下,让他带你上周围看看……”
联系不上。
他不想见我的。
姜瑾桃没说出口,觉得挫败。
本想着隔着山谷喊他的名字,可又觉得万一没有回应,岂不是被别人当成疯子?
她坐在山顶的树边,低头浏览手机消息。
昨夜,她睡着后,言恺给她发来一条消息。
言恺:你说的下药的事情有结果了。苏家的人承认他们下药,在饭菜盒里加入了大量褪黑素和少量致幻药物。我还去问了专家,这些药物主要是让人短暂嗜睡,应该不会存在像你说的神志不清记忆丧失的情况。
言恺:程庭烨说希望你不要追究他帮助苏家人对你下药一事,你来决定。
姜瑾桃冷漠地扯了扯唇角,回复:“我会追究到底。言律师不用想着我跟他的旧情,我跟他只剩敌对关系。”
不是下药。
那就是穆昭远又偷走了她这部分的记忆。
为什么要偷走?
为什么不告而别?
她攥着手机,眼尾泛红。
压下所有的愤懑委屈,她起身,走到山崖边,大喊他的名字:
“穆昭远——”
一遍一遍,喊声在山谷间回荡,冲撞。
她喊到喉咙嘶哑,喊到难以掩饰喉头的哽咽,喊到最后,泪流满面。
再喊不出半句话,她跌坐在草地上,望着夕阳隐没在巍峨的雪山背后。
暖橙余晖散射,温柔地落了她满身。
迎面的风有些冷,她裹紧身上的薄外套,心随着太阳沉入谷底。
一直到暮色浅淡,月上山头。
他都没有出现。
姜瑾桃下了山,回到民宿,肚子空得厉害,心也空得厉害。
她胡乱把自己塞进被子里,至凌晨两三点才勉强入睡。
梦里,她坐着小船,被波浪推着来回打转。
好不容易靠岸到雪山脚下,她看见了那个朝思暮想的背影。
她快步上前,想去抱住他,却见他转过身,眼底一片灰暗。
他沉默着,与她对视,眼睛半合,眼睫微湿。
姜瑾桃张开的双臂僵在半空。
她从来没见他用这种眼神看她。
忽然,风雪将两人隔开,他的身影越来越模糊。
他轻声,重复着她曾经说过的那句话:
“你不该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