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场中,牛墩和潘虎起了冲突。
“仪式马上就要开始了,你们不好好待在原地,要往哪里去!耽误了办仪式,你担待得起吗?!”牛墩拦在潘虎分队前怒斥。
“你他娘哪颗葱,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滚开,别耽误老子的正事!”潘虎猛地把牛墩搡在一边,正想走,却被牛墩一拳打在脸上。两个人顿时打得难解难分。
“牛哥,牛哥!这不是打架的时候!”有小兵在一旁提醒牛墩。
牛墩如梦初醒,赶紧住手,被潘虎一脚踢翻在地。
“我日你娘!”潘虎带着自己的分队扬长而去。
牛墩还想上前阻拦,他的几个队员跑过来报:“牛哥,那边好几个分队都走啦,说是接到命令去守城门,不参加仪式了,小的们拦不住!”
现场一片混乱,原来队列不整齐归不整齐,但至少站定了看起来还是有一番气势,但现在队伍进的进、出的出,不服从管理,横行无忌,到处都是争执之声。
怎么突然要去守城门了?难道洪首领变了决定?沈予诺有不好的预感,担忧陆弈的安全。看到不是所有的队伍都离开,她想可能还有机会。按捺住内心的恐慌,她驼着背往祭台走去,想再检查确认布置是否妥当无疏漏。
沈予诺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子,望了望天色,随意扫视着祭台半空飘飞的红色帷幔,台沿上安插的焦杆编织的十字架,正在煮肉、蒸气氤氲升腾的大鼎……以及那块平平无奇的案板和其上两旁放置的五谷和蔬果祭品。
应该无误,应该无误……她心里默念着。突然,眼尖的她发现果盘底部有一个不明物品,被水果遮掩着。陆弈没有和她提过有这个布置。她不动声色的走近果盘,装作是在摆放水果,指尖触到不明之物冰凉坚硬的表面。她的心一突,继续摩挲,触觉和视觉让她确认了那是一把匕首!
为何这儿会出现一把匕首?虽然陆弈为了迷惑裹头军,故意添加了许多莫名其妙故弄玄虚的东西,但,在果盘里藏一把匕首,太过奇怪,总不能是分吃完肉之后,用匕首切水果来吃,搞个荤素搭配营养均衡吧?
祭场忽然响起了擂鼓声。沈予诺抬起头,望见入口处,陆弈正引着洪升斗等人缓步入场,一行人踏着鼓点,径直向祭台走来。
沈予诺顿时全身发冷发麻,有些站立不稳。她没有时间犹豫,凭着自己的直觉,快速将匕首藏进了自己的袖子,然后抗衡腿脚的僵硬,弓着背退下了祭台。
由于刚才部分分队的退场和冲撞,祭场内比较嘈杂凌乱,洪升斗起初有些不悦,但牛墩等人赶紧领头呼喊口号,现场呼声渐渐整齐划一,显得恢弘雄壮,弥补了队形的缺憾。
“首领吾主,万民归心,克定乾坤,福泽四方!……”
洪升斗的嘴角在一阵阵口号声中逐渐上扬,又细看了四周猎猎招展的洪升斗龙旗,身心舒坦开来。
陆弈听这喊声也暗暗称奇,没想到牛墩这人如此堪用,把他之前随口胡诌的话语记在心上,此刻自发用上,暂时解了围。他向牛墩投去赞许的目光,牛墩接收到后好不欢喜振奋。
陆弈将洪升斗引导到队伍的前列坐好,微不可察地搜寻了一下沈予诺的所在,两人视线一对。
陆弈心里稍安,假意抬头观测天空,然后示意开始舞乐表演。
于进在全县搜捕的近百个乐工、舞伎,开始展示自己的才艺。大概是由于总设计才疏学浅,无法将诸种技艺和每个个体融为一体,整个作品神散形散,单薄而嘈杂,既不庄严,也不接地气,大锅乱炖一般,在场不管懂艺术的、不懂艺术的,都欣赏不来。
本来洪升斗就为大军压境的事情心烦,好不容易被刚才的口号安抚了一下,这会儿又观看这不伦不类的表演,不由又焦躁起来,发出不满的哼哼。于进在一旁陪着,尴尬得不行。
“隆重”的乐舞终于告一段落,艺人们分到两旁,留出中间的通道,在两边继续表演,只不过这时她们成了背景画面,不论是舞蹈节拍还是乐曲演奏都变得舒缓轻柔。
陆弈通过通道登上祭台,开始主持祭礼。在陆弈的引导下,全体裹头军对着天地三叩九拜。
于进心中充满不屑,但是洪升斗都拜,他怎敢不拜,只能是一边拜一边暗骂。刚拜完起身,就听见陆弈在台上说:“下面有请天命军二把手——于进军师为祭礼诵读祝祷辞!”
于进一惊,开什么玩笑,没人跟他说还要准备这个!看他半天没上去,洪升斗疑惑地看着他,他也不知怎么解释。
陆狗这是死到临头不管不顾了吧?不怕毁了仪式的神圣性?他出了丑,对他又有什么好处!于进想不通,又不想给他人留下畏缩的印象,只好硬着头皮往祭台走去,一路上赶紧搜肠刮肚,想速成一篇祝文,无奈不是这方面的人才,还没登上台就出了一身汗。
于进只好想裹头兵都是大老粗,自己胡乱说些,只要神态、语气上淡定、庄重一点,糊弄过去就行了吧!不料陆弈递给他一张写满字的纸,小声说:“祝祷辞,你照着念就好。”
于进不知陆弈安了什么心,只能快速看一遍那些台词,辞藻华丽堂皇,似乎没挖什么坑。由于耽误了一些时间,底下已经有了躁动之声,于进只能匆匆上阵,手上一有了现成的文章,刚才脑里想的文字就湮灭无迹了,他只能一边警惕,一边念稿:
“伏惟天地毓秀,日月钟灵。今有洪公升斗,承乾坤之景命,秉雷震之威德,虎步龙行,气吞八荒。昔有提剑斩昏聩,今有策马荡尘嚣,实乃人间再造之主,四海共戴之尊!
窃闻圣主出山,必有祥瑞。红光漫天,终日不消;先知证道,天意无爽。洪荒升龙指北斗,裹持头功做天军。洪公到处,枯木逢春;天军临处,狂浪息声,此非天命所钟,人力可为乎?
白水湍流,江山传檄而定;清泉涌动,百姓箪食壶浆。巍巍乎,洪公之功!昭昭兮,天子之命!今率众虔诚祝祷,非为求福,只因洪公悲悯苍生困于水火,惟愿天命
早降,代天讨伐无道,承运恩泽万民!
敢告皇天后土、四方神祇,共鉴此诚!护佑洪公九鼎之业,速扫六合,恩威广布,昌运绵长,社稷永固!
谨祝!”
文句并无问题,于进读完暗暗松了口气,只是搞不清楚陆弈有什么意图。
陆弈其实就是不想让他太舒服,让他疑神疑鬼心思晃荡,别来碍事。
这篇祝祷辞文绉绉的,洪升斗听得不甚明白,但也感到通篇都是称颂自己的好话,不由眉头舒展,抚掌而笑。牛墩又领着大家念那句溜须拍马的口号,祭场一派昂扬的气氛。
“接下来,请各位队正按从左到右、从上到下的顺序,给先知上香。”陆弈宣告。
裹头军五十多个队正,除去守城那些,还有大半在场。队正们依次上香,按照指引,将香插在低层的香座上。鼎内的水蒸气混合香烟,有一种云蒸雾绕的效果,飘飘乎若仙境。队正们只知肉香,咽着口水,陆弈和沈予诺却神经紧绷,唯恐出现差池。
队正们上完香,轮到营头,随后于进也上了香。
节奏把握尚可。
沈予诺用ThinkMore加持的眼睛监控光照角度的变化,她站在陆弈的余光中,很自然地低头看了眼手中盘子里的大香。
接到信号,陆弈请洪升斗起身,让沈予诺呈上大香。洪升斗将三根手指粗的线香拿在手中,感到比他想象中的要轻一些,便定睛打量,只见三根香都是中空的。陆弈见他面现迷惑之色,便说:“大香中空,以便沟通天地。”
洪升斗点点头:“原来如此!”
“主公乃千钧之体,行止贵重,不容有差,请遵循在下的引导完成祭拜。”陆弈道。
沈予诺呈上烛火,洪升斗点燃三根大香,走到陆弈指定的位置。
于进一直焦急地回望祭场入口,不知在等什么。
祭台上,陆弈对洪升斗说:“主公乃天选之君,您的香不可与凡夫俗子的相混,请插于案上的九龙至尊香炉内。香炉有三孔,寓意天时、地利、人和。”
洪升斗嗯了一声,正欲将大香插入香炉的孔中,却被陆弈一拦。
陆弈余光看沈予诺,她还未点头,说明时机未到,于是他缓缓道:“主公稍停,上香前,需摒除杂念,虔诚祈祷。”
洪升斗只好停下,闭上眼睛默想。
沈予诺精神高度集中,窥着天光,盯着眼前不断变化的蓝字和图表——太阳光线和案板平面的夹角度数与计划的越来越接近,她很怕自己会出错,也很怕各要素没有配合好,达不到效果,但此刻唯有咬牙保持冷静,将事情进行到底。
她心里开始读秒。终于,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陆弈大声道:“吉时已到,请主公插香!”
正在此时,祭场入口嘈杂声起,于求抓着一个百姓模样的老头快速向祭台赶来。
“大首领且慢!大首领且慢!”于求边走便喊,“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