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州府衙准备了一辆囚车,车身以黑布遮盖,对外传言,囚犯三日后便押解上京。
而次日一早天光才亮时,一匹棕马飞奔出阳州城,直奔京城方向。
出了阳州城不久,马蹄便缓下来,季茹不会骑马,自城门到此倒不算太久的距离,几乎将她整个人颠散了架。
这向来是柳归廷的行事风格,不与众人同行,以免被人探到真实行踪,至此阳州的一切都被他丢到了身后,只管看顾身前的季茹。
昨夜才下过一场寒雨,天气骤然转凉,季茹裹着斗篷坐在马前,甚至呼气时眼前飘过一层薄薄的白雾。
她回望早已看不到的阳州城,心中感慨万千,就这么一声不吭的走了,当真不晓得姨妈她们会急成什么样。
惆怅的侧颜根本藏不住心事,柳归廷一眼望到她的心底,慢悠悠的扯着缰绳开口:“谢行舟会将事情安排好,你担心什么。”
惴惴不安,此去回京不知到底有什么等着她,是福是祸根本无法断定,只是被人捏住命脉一味的裹挟,身后这位每每说起她的事就好像饮酒弹唱一样轻而易举,季茹甚至都不知道该不该信他,因为这位行事无常。
她别过眼,目视前方,早间城外尚有薄霜未散,她语气悠悠:“像做梦一样,没想到此生竟还能再回京城。”
尽管是挂了个女犯的名头被人抓回去的。
说到女犯,她忽然又想到另一个人,便是那位现在仍被关在衙门地牢中的邱氏女,因为官府对外宣称是这位邱氏女向李之召寻仇所以才在云鹤楼杀了人,李之召罪大恶极,死不足惜,她更关心那位一腔英勇的女子。
于是她全无铺垫,直问起:“那位杀了李之召的邱氏女子,最后会以何罪处之?”
一时搞不清她为何忽然问起此人,柳归廷便实话实讲:“杀了两位官员,还伤了一人,自是死罪难逃。”
“可她杀的是恶人,不是吗?”
“律法向来如此,无论善恶,只论生死。”
而后他听到怀里的季茹幽幽一声叹息:“可惜了。”
可惜吗?
自是有些可惜的。
但并非不是没有给过她机会,当初廉贞司在教坊找到她时便问过,若能帮她手刃仇人,她愿是不愿。
她当即点头答应,没有半点犹豫,哪怕知道会用自己的性命去换。
于是她那日终于在云鹤楼亲眼看见同样扮成舞姬的叶禾手起刀落,将她此生最恨的人一刀杀死。
深切的恨意在那日到达了顶峰,又如山洪泄下,应灾的同时又让人倍感痛快,之后她心甘情愿的做了替死鬼。
于牢中她曾告诉叶禾一句话,此生无憾。
抱着来日必死的决心,却没有惧意,叶禾也曾答应,会给她个痛快,不会让她受太多的罪。
当然,这些细节柳归廷没再与季茹讲,只无意识的轻轻抽了下马鞭,马儿嘶鸣一声。
牢中岁月艰苦,他自是不会让季茹也深陷其中。
他的女人,自是半点苦头也不该吃。
自阳州城到京城择优之选便是水路,但柳归廷存了想多与她一齐颠簸几日的私心便走了陆路,这才走了一日,便觉着她有些吃不消,便临时又改了主意,打算今日先寻个落脚的地方,明日再改走水路,至少坐船她能舒服些。
寒秋昼短夜长,离前面铜县还有一段距离时天色便开始暗了下来,甚至下起了绵绵的冷雨。
冷雨如丝,不大,却犹豫细针,打在身上密密麻麻的水点,不多时便能浸得一身潮湿,季茹还好,有斗篷可以御寒,而柳归廷素来不喜欢穿得厚重,只能被山中寒意肆意穿透。
冷风袭来,季茹不由将身上斗篷裹得越发紧实,目光无意扫过他扯握缰绳的手,由冷白变得略微发紫,她目视前方望眼欲穿:“怎么还不到铜县?”
到了铜县二人便能寻间客栈避雨,不必在此遭受风吹雨打。
“怕天黑前到不了,往前走走吧,说不定能遇上人家留宿一晚,若遇不上只能在野外凑和一晚。”后半句当然是吓她的。
季茹果然信以为真,侧过头面问道:“铜县哪里有这么远,一日还不到?”
柳归廷伸手将她斗篷上的帽沿往下拉低一些,尽量不让雨水将她的脸打湿的同时还不忘逗她:“那不还多亏了季小姐,马骑快了嫌颠,嚷嚷着腰痛,这回倒是不颠了,可这马走起来倒也不比牛车快到哪里去,天黑前自然到不了。”
这倒是真的,季茹心虚撇撇嘴,不忘小声理不直气却壮的反驳:“谁让你不走水路的。”
“这回便可以如你所愿,走水路了。”他抬起握着缰绳的手直指前方不远处,二人被一道小河拦住去路。
小河不宽,可水流湍急深浅难测,河床处有腐木于河心冲刷,看起来像是从前于河沿两端相通的简陋木桥,早不知哪年哪月被冲毁,此地人烟稀少又无人整修,便断了路。
柳归廷先勒住马缰,立于岸边观察了片刻,水流比他所想的还要急,河底碎石被冲得松动,马蹄踩上去极易打滑,他紧了紧怀里的人,低声道:“抓紧,别松手。”
季茹这次没有逞强,真就乖乖贴进他的怀里,双手抱住他探过来的胳膊。
紧接着柳归廷双腿一夹马腹,策马入水。
马蹄刚踏进河里,水流便撞在马腿上,马儿猛得一
晃,季茹下意识收紧手臂,柳归廷立即反手按在了她的手背上,示意她安心。
河水越来越深,冰凉的水浪拍在马腹两侧,溅湿了季茹的裙摆,柳归廷将马速压得更慢,每一步都走得极稳,他自己半边裤腿早已湿透,却全然不在意,只顾盯着前方水势。
河心的水流最急,马身忽然倾斜,季茹心口一紧险些脱手,好在柳归廷及时将她扯住。
终于,马蹄踏上对岸,秋雨未歇,泥土还浸着湿冷,还未来得及喘一口气,季茹随手抚向腰身整理衣衫,指尖儿一空,她心猛得一跳。
那枚贴身带着的玉牌,不见了。
“等等!”她下意识出声,身子微微前倾,慌乱地往自己衣襟与腰间摸索,甚至连袖袋也翻了个遍,却全然不见玉牌的影子。
“怎么了?”见怀里的人一片凌乱,他立即勒住缰绳,马鼻喷着白汽,蹄子于原地徘徊两下。
季茹声音也跟着发紧:“我的玉牌不见了!”
那玉牌对她来说很重要,是她父亲留给她唯一的念想,她平日都收在房里,只有出门时才带着,上回入阳州城时便带了出来,一直到今日。
那玉牌柳归廷也曾见过,第一次在陈州小宅时她瞎着眼摸寻不见,还急得脸色发红。
“什么时候不见的?”他问。
“方才过河之前我整理斗篷时分明摸着还在,可这会儿.......”她急得眼眶微微发热,不待柳归廷说话,已然要抱着马背笨拙的下马。
“不会是掉河里了吧?你确定方才过河前还在?”他按住她的背,不让她贸然下马。
这也是季茹所担心的,她猛点头:“我记得,一定是在的,因为我摸到了!”
柳归廷回首望向方才渡河的方向,河水还在哗哗流动,深秋河水又冷又急,一旦被冲走,极难寻回,于是他调转马头,原路返回。
马蹄踩过湿漉漉的哀草,季茹于马背上伸长脖子,也顾不得被雨打湿脸面,一颗心深深悬着,一直低头盯着路面,却看不到那方羊脂玉。
下一刻柳归廷翻身下马,随即将她也自马背上抱下来,最后将马栓在岸边枯树上,没有多言,卷起外袍下摆。
见他要下水,季茹忙冲上前去,拉住他手臂:“不用了,不一定掉在河里了,河水这样急,说不定早就冲走了。”
那玉牌于她是念想,可怎么好让他为了自己犯险,面上微微发烫,又急又不好意思:“走吧,一会儿天就黑了。”
目视被她拉着的手臂柳归廷露出得意忘形的浅笑:"怎么,担心我?"
他忽然将脸凑过来,大言不惭:“你若过意不去,就亲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