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茹,你怎么在这?你不是死了吗?”
梁姮素来口无遮拦,想到什么便说什么,全无避讳。从前她与季茹虽算不上熟识,但每每碰面也能寒暄几句,况且季茹人虽甚美,但素日里没有骄矜之气,倒是规矩人,因而梁姮从未刻薄过她。
好久没人完完整整的唤过她旧时名字,也从未想过会在这里与旧人重逢,方才那一眼撞过去的时候,季茹浑身的血几乎一下子凉透了。
到底还是自己大意,阳州城这样的地方,怎么是她能轻易踏足的呢?
她攥在袖中的手指猛地收紧,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寒意顺着后脊往上爬。
完了。
这个念头像冰锥般狠狠扎进心里,到底纸还是包不住火的,所有的过往与真相都会被人掀个底朝天,她身子绷直,没有开口,第一反应是看向桌案那头的柳归廷。
眼尾都泛着慌。
柳归廷故作茫然看向梁姮,好像真的还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直至梁姮走近,她已然忘了是来找柳归廷发牢骚的,直挺挺的站于季茹身旁,细细观察她的眉眼,这样的美貌怕是很难再找出第二个,所以她不会认错:“你是季茹吧?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之前季家还曾发过讣告,说你溺水而亡,想不到你竟在这儿?”
若当真细看,便不难发觉季茹身子在微微颤抖,连牙关都跟着打战。
梁姮是个不明真相的局外人,既是局外人便只会一心求问事实真相,根本不会设身处地为当事人着想,想她会不会怕,想她会不会愿意承认。
用极短的时间,季茹在脑海里排演了自己可能会得到的后果,只有一个本能,频频看向柳归廷。这么久以来,她从来没有对他透露过从前,她也曾设想过,若自己坦白,他会如何,先前那些不过是她没有结论的虚设罢了,这一天毫无征兆的到来,她甚至来不及想对策。
未等季茹开口,柳归廷先发问:“你在说什么?你们认识?”
“旧相识了。”梁姮并非愚蠢到无可就要,季家如今被查抄,而她偏生流落在外,平安无恙,稍想想也能猜到个大概。可向来高高在上的人如何能体量旁人疾苦。此人无论生死都与她无关,说也就说了,于她而言全无利害,“她是季世安的女儿,季家嫡女季茹。”
“怎么,你不知道?”她反问柳归廷。
躲,终归是躲不过的,无论她否认与承认,皆是覆水难收。
当她的身份被梁姮这样轻易的公布于堂上之时,季茹用力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多了几分释然与松意。
这么久了,她伪装成胡茹这么久了,也觉着心累且疲惫,这一步反而是解脱,她现在唯一要费心思的是如何将胡家与谢行舟摘干净。
再无所求,日后要杀要剐都随他们去。
桌案后的人身子靠在椅背上,指尖儿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敲桌案,语气冷然,像是与她从来不识:“你不是姓胡?怎的姓季?”
“季世安......”好像连这个名字他也记不大清的样子,“难道是半年前被廉贞司抄家的那位?”
这语气很陌生,有那么一瞬,连季茹都开始恍惚,堂上之人究竟是谁?与前夜还抱着她问同他回京好不好的真的是一个人吗?还是说罪臣之女这个名头威力的确巨大,让人恨不得撇清干系全不沾染。
翻脸无情。
她觉着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碎了,又像是山遇洪水,飞石碎泥一齐崩塌。
再抬眼望向柳归廷,很难再从那双桃花眼中窥见昔日面对她时常浮于眼底的情义,反而冷得像深冬霜雪。
堂中沉静片刻,柳归廷没再看她,而是将目光放在梁姮脸上:“此事可大可小,梁小姐不会认错?”
“自然不会,从前我们常见面的,若你不信,可以将她带上京去,再招旁人一同指认就是了。”梁姮对他知无不言,吐出的每个字都不掺假。
昨夜被他吻得微肿的唇轻轻抿起,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连一句反驳都没有,直直应下:“是,我姓季,我叫季茹,季世安是家父,我流落泞溪是因为......”
花楼,阿宝,皆是她不能提的过往,话到嘴边便泄了气,着实越不过那道沟,她转而拾起当初哄骗谢行舟的说辞:“当初意外落水被人救下,醒来时才知家中遭逢变故,求安心切,便一路行至泞溪......”
很难再自圆其说,处处都是破绽。
心脏如擂鼓一样狂跳,指尖儿冰凉发颤,除了无措与惊惧,还有她自己都不愿正视的、大祸临头的绝望。
“还真是让人意外,”柳归廷面无表情,像对待前先廉贞司曾处置的每一个罪犯一般无二,“竟想不到当初查抄季府,还有漏网之鱼,既被梁小姐亲自指认,那定是绝无错漏,季茹,你可知罪?”
她声音微微发颤,连喉咙都在跟着抖,却将身子绷得笔直,眼中含雾:“民女知罪。”
“季世安猝死,季家主母与次女已然伏法,可你潜逃至今,需得押解上京再做定夺,”柳归廷将手掌覆于桌案,唤道,”来人!”
一直守在侧间的叶禾闻声而来:“大人,您有何吩咐。”
“将堂下女子押入牢中,择日再审。”
“是。”叶禾一把扯过季茹的胳膊,将人干脆利落的拖了下去。
直到人被拖走了,梁姮才后知后觉,掂量自己是不是做得有些太绝。
不由问道:“她日后会落得个什么罪名?”
”按本朝律,明知罪不伏案自首者潜逃,当斩。”
干脆的像一把寒刀,季茹来日死于刀下的惨状就在梁姮眼前浮现
,血腥之意让她不由咧了咧嘴,有些懊恼自己方才嘴不该太快。说到底季茹与她往日无仇近日无冤,季世安从前还在自己叔父麾下尽力。
“怎么,梁小姐是在替她惋惜?”柳归廷着实有能洞察人心的本事,“季世安家的人有什么好可惜的,梁小姐心太善。”
这样的恭维并不能让梁姮舒心多少,虽然她的确喜欢柳归廷的夸赞:“我只是觉着......”
“倒是谢行舟可惜了。”柳归廷打断她的话,“她是谢行舟的未婚妻,此回李之召的事谢行舟倒是出了力,他将事情做得干净漂亮,断绝了李之召在阳州损毁老梁大人名声的一切可能。听闻你的祖父很早之前便很欣赏他,若非被季家牵连,想来也能成为老梁大人的得意门生,若这回再被季茹牵连.......”
于梁姮而言,一个季茹倒与她无干,但若是谢行舟当真对梁家有益,她倒是愿意在叔父与祖父面前美言几句,毕竟祖父年事已高,朝中党羽虽多,可如今身居要位的倒不比从前,身为梁氏一份子,她自也要同乐同忧。
柳归廷不说这些还好,讲了这些她便更加后悔,放过一个季茹又怎么了,装看不到不就好了。
“不过话说回来,你这个时辰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难得他绕过桌案,连声音都温柔许多,“身上的疹子如何了?”
鲜能受到他的垂怜,梁姮心思微动,脸颊泛红:“好多了,你之前让叶禾去查探我的饮食衣着,才发现是李之召那厮在我衣中下药,他就是气你处处压制他,捉不到你的把柄就怪在我头上,想想就生气。”
很显然,柳归廷无论说什么她都信,连这样离谱的理由都全不怀疑。
“嗯,”对此柳归廷表示认同,“治水一事我安排的差不多了,李之召的事全由你叔父定夺,我便不再插手,再过不久我就要回京了,不如你先做些准备,提前回京,泞溪湿气太重,怕对你身子不好。”
“本来我是想和你一起回京的,但你都这么说了,我就提前离开,也要将泞溪的事同叔父讲明。”
“好。”他浅笑,目光却投向方才季茹离开的方向。
自堂上被拖出来的季茹并没有如她所想被押入暗无天日的衙门牢中,而是转而出了衙门被塞入马车里回了柳归廷的宅子。
绝望了一路的季茹茫然盯着宅子门前的抱鼓石问:“怎么回这儿了?”
知她实惠,叶禾难得拿她打趣:“你若不想在这儿,那去牢里也好。”
听出里面的门道,季茹便不敢再多讲话了。
事已败露,她没想过自己还能踏实过日子,事到如今,她旁的不怕,只怕家人受牵累,于是即便回到了房中也是坐立难安,独自在房中踱步不停,柳归廷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曲起的食手指放在唇边,已然咬出了小巧的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