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行舟大步路过这处狭窄的胡同后似有感,回退两步侧头刚好看在倚在墙边失神的季茹。
当鸦青色的衣袍再一次出现在她的面前,季茹第一反应是想问:“你怎么又回来了?”
好在谢行舟的面具拿在手里,季茹于火光下看清他的面容,嘴里的抱怨立时吞回腹内。
明显在寻到她之后谢行舟松了一口气:“你怎么在这儿?让我好找。”
伸手指了自己的小腿:“先前让人撞伤了,这会儿连带着脚踝也有些肿,我就跑这里来坐坐。”
人果然是不能养成恶习的,一如现在,季茹在旁人面前说起谎话几乎炉火纯青,张口就来。
他顺势蹲下,就像方才柳归廷那样蹲在季茹的脚边,亦以同样的姿态捏住她的脚踝:“让我看看。”
两个人的身影于灯下叠在一起,倒是难分真假。
“我没事,应该就是扭了一下,送我回家吧。”
“也好。”站起身,见她行动不便便将人搀扶住,却于灯下瞄见她已然花掉的口脂不禁笑了一下,“茹儿你的嘴怎么了?”
伸袖于她唇边轻轻蹭开糊掉的口脂,稍一触碰,季茹便觉着唇上有火辣的微痛袭来。
他仍浑然不觉:“是一直戴着面具所以蹭花了吗?”
哪里?
分明是被那混蛋咬的!
下意识想要遮掩,抬起手背胡乱在自己唇上抹了两下,觉着自己在谢行舟面前是世间最恶毒的女子:“不晓得。”
见她行动着实不便,谢行舟便知她伤得不轻,最后干脆于她面前背身屈膝,轻拍自己单侧肩膀:“茹儿,上来我背你。”
撑着斑驳墙壁的手指用力抠了几下,指甲在上面划出轻微的声响,这一刻季茹真的很无地自容。
这样好的谢行舟,这样温柔的谢行舟,她到底在做什么?被卖到花楼的事她不敢讲,被柳归廷纠缠的事她不敢说,既不想同他成亲又不忍心拒婚,她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见身后的人迟迟未动,谢行舟终于疑惑的扭过头,恰好瞥见她一脸凝重。
疑惑漫上心头,预感不妙,直起身转过来面对她:“你怎么了?”
自责与愧疚漫上心头,良知还是站了上风,她忽然觉着不应该这样对待谢行舟,真心才能换真心,假意不配。
顾不得脚踝与小腿传来的痛楚,至少身上痛了能让她心里舒适一些,身侧的衣料被她强力攥出褶皱,在下定决心后反而将手松开,视死如归:“行舟,我有事同你说。”
“嗯,你说。”
季茹咽了下口水,心跳到嗓子眼儿里,一时竟不知从哪里开始讲起才更好些,用极短的时间做了决定,于是她又道:“当初我继母与我妹妹说我溺水身亡,其实我是被她们......”
不知季茹为何提起这档子事儿,谢行舟慢慢站直身子注视着她的脸。
“谢大人!谢大人不好了!”有差役发现了谢行舟,语气急促,显然是找了他许久。
谢行舟回过身:“怎么了?”
“西街田府刚刚发生了人命案,死了三个人,您快去瞧瞧吧!”
三条人命,无论在哪皆是大案要案,耽误不得,谢行舟应下:“知道了,我马上就到!”
而后转身又看向季茹,一时焦心上头,竟将她的有口难言抛到脑后:“茹儿,我先找人送你回去,你先看伤要紧!”
一如装满谷子的布袋忽然破了个洞,谷子顺着那个洞倾泻而下,原本快要撑爆的布袋也跟着泄了气,再想撑起来怕是难了,季茹只觉着今日当真不是个好时机,苦笑着点了头。
伤不严重,小腿上的是皮外伤,而脚踝处的肿胀是因为扭了一下,将养几天便好了。
可即便是在家中养伤,季茹的心也静不下来,反而像是有人踩在她心口上一遍遍撒网再收网,将她心里的宁静掏的七零八落。
昨日分开前,柳归廷曾承诺今日会来找她,只因为这一句话,季茹担惊受怕了整日,望着窗外的光景从白天担心到日落西山,连晚饭也没好好吃。
灯会并非只持续一天,所以这几天胡记也要沾灯会的光,铺子开到很晚才打烊,季茹需得养伤,便不用去铺子,歇在宅子里。
日头自西山一点点埋下,院子里渐渐黑的瞧不见树影,季茹浅浅的松了口气,想那厮应该不会再来叨扰,一瘸一拐的走到桌前将灯点着,昏暗的房内充起暖光,她忽然想到该上药了,便扶着桌沿一点点挪动
到架子床前,弯身取过药箱,再直起身时后背贴上一方暖和的胸膛,季茹被吓的脸都白了,身后人早就预判了她的反应,在她喊叫出声以前,用手掌捂住了她的唇,另一只手接过她手中差点被丢掉的药箱。
又是熟悉的笑声传来,热唇蹭过她的脸颊,语气得意:“你是不是在等我?”
季茹惊魂未定,在他禁锢的怀中扭来扭去,柳归廷料定她不会再喊,于是将人放开。
摇摇晃晃的靠在架子床上,季茹拍着狂跳的胸脯大口喘气:“你是不是人?怎么走路都没声音的,你是不是想要吓死我?”
不舍得离她太远,他搁下手中的药箱掐着她的腰顺势将人揽进怀里而后坐在架子床上:“我看看伤。”
方才在暗处见她走路一瘸一拐,便知伤的不算轻。
“我不用你看,你离我远一些,你到底怎么进来的?”季茹尽量将身子与他拉开距离,可他偏又将人又抱回来,全不松懈。
甚至与她说起时,还有些炫耀的意味:“当然是飞进来的。”
他自小混迹于市井,为了糊口和叶家兄妹无所不用其极,做过堵坊的打手,当过酒肆的跑堂,去马场喂过马,甚至也在青楼卖过胭脂。叶诚当初扮成小货郎实则也是回归老本行之一罢了。
翻墙入院,更不在话下。
看着眼前俊美似妖的男人,季茹忽然觉着他应该不是人,若不然怎么会阴魂不散的处处缠着她:“柳归廷,你到底要怎样?”
他笑意忽然凝在脸上,一字一句道:“和谢行舟退亲,跟我。”
望着他那时常在她面前得意忘形的桃花眼,季茹忽然冒出个念头,若是同他讲自己是季茹又会怎样?
可这念头一起便又被她死死摁住,胡家不光她一条命。
她摇头:“即便是与谢行舟退亲,我也不会跟你。”
“为什么?”
“因为我不喜欢你,一点儿也不喜欢,够了吗?”
这种话向来对他起不到任何作用,他捏起季茹柔软的指尖儿轻轻把玩,自信又笃定:“没关系,你会喜欢的,这是迟早的事。”
这句话很多年以前,他从季茹的马车里跃下来的那天,也在心里对自己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