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嫣一直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让自己见女儿。
她都不知道自己的女儿小时候是什么样子,有没有饿,有没有哭,会不会因为找不到妈妈而躲在被子里偷偷地伤心难过。
“人鱼是独居生物,生下来就要独占一片领域,你这样溺爱,只会养废了她。”
“你根本就没有心!你这种生物,连血都是冷的!”
她言辞如刀,江阔却面色不变,甚至噙着一丝笑,将挣扎的人抱进怀里哄。
“别闹嫣嫣,回去给你试试,我是不是冷的。”
虞嫣终是软下来,含泪乞求:“我求求你,让我再看看她。”
虞嫣自小的教育之路极为顺遂,十六岁保送国内顶尖大学生物系,二十岁直博,二十三岁博士尚未毕业,便已被海洋生物研究所破格聘为项目负责人。
江阔知道她性格有多独立,也只有在床上实在承受不住了才会这么卑微无助的求他。
他突然很不满,她在除了床之外的地方求他。
“那嫣嫣用什么来换?”
江阔低头轻语几个字,薄唇开合间轻蹭过白嫩耳垂,似是亲吻。
虞嫣睁着泪眼,眼睫颤了颤,脸色一白,咬着唇,半晌才几不可见的点一下头。
男人唇角浅浅勾起弧度,满意地在她脸颊亲吻。
一层厚厚的精神力包裹住两人的身体,如同无形无色的巨大蚕茧。
从外面看,原地已经空无一人,连气息都被抹得干干净净。
虞嫣眼睫挂着泪,任由鱼尾缠上小腿,一点点向上攀绕。
此时,长廊下驻足的两人并不敢轻举妄动。
毕竟这里有一条精神力强于虞音的人鱼,且不知道对方是哪头的。
贸然动作,太危险了。
傅聿渊忽然意识到什么:“这样的同类,你还认识几个?”
虞音:“很多啊。”
傅聿渊沉默。
据他所知,世界上目前仅存两条人鱼,除了十几年前出现过的那条,就是眼前这条了。
可他知道,虞音不会撒谎,她说很多,那就真的有很多。
这么多人鱼的存在,那边竟会一无所知吗?
傅聿渊百思不得其解,毫无头绪。
空气凝滞如胶,虞音忽然侧过头,目光穿过长廊,望向某一处虚空。
她盯了半天,有些不确定:“好像有人。”
傅聿渊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整条长廊分外安静,空无一人。
虞音挠挠头。
诶?好像又没人了。
刚刚是她的错觉吗?
数十米外,长廊尽头的角落里,一团无形的精神力正缓缓收敛。
江阔低头看着怀中昏睡的虞嫣,指尖顺了顺她浸湿的额发。
“差一点就被发现了,”语气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小崽子感知还挺敏锐。”
怀中人没有回应,已经彻底昏睡了过去。
江阔低头吻了吻怀中人,抱着人转瞬就消失在了原地。
长廊重新归于寂静。
晚宴上的宾客已经稀稀落落,傅聿渊最终仍是一无所获。
“走吧。”他说,“先回去休息。”
虞音点点头,跟在他身侧往外走。
走出几步,她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长廊尽头空空荡荡,月光斜斜铺在地上,连个影子都没有。
大洋彼端的城堡。
夜里的海风穿过半开的窗,拂动垂落的纱帘。
江阔轻轻地将怀中人放在床上,拉过薄毯替她盖好。
月光倾泄,洒下一层薄薄的银白,本就如玉的脸显得更加冷白。
他在床边坐了很久,入定一般,许久,才俯下身,在她额头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大洋的另一端。
黑色劳斯莱斯行驶在城市主干道上,傅聿渊靠在后座假寐,虞音则靠在他怀里睡得舒服。
傅聿渊只眯了一小会儿就睁开了眼,今日一无所获,完全打乱了他的初步计划。
心中不静,又怎么能睡得着。
忽然,车轮猛地一颠,车头猝然向右偏去。
虞音整个人重重撞进傅聿渊的怀里。
下意识地,傅聿渊抬手护住怀里的小脑袋。
所幸傅聿渊身边的人,即便是司机也训练有素,车头迅速回正,刹车也踩到了底。
虞音也清醒了,被扰了美梦的小人鱼皱眉不悦。
傅聿渊神情冷静,透过后视镜看向车后,跟上来的尾巴显然不少。
后车引擎声轰鸣着快速逼近,车尾一声尖锐的金属撞击声炸响,车身被撞得猛地一震。
傅聿渊护着胸口的小脑袋,手掌覆上她的耳朵。
另一只手探入座椅侧面的暗格,指尖触到冰冷的金属轮廓,抽出。
第二下撞击更加猛烈,劳斯莱斯的车尾甩了一下,轮胎在地面上擦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司机咬牙稳住方向,油门踩得更深,车身贴着左侧护栏强行向前穿插。
噼啪一声刺耳脆响,子弹崩上后视镜,镜面碎裂。
此时已无退路,车子飞速行驶,上了过江大桥。
傅聿渊利落地推开保险,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司机忽然声音发紧:“傅先生,前面——”
车速过快,此时已经能看清桥面上的东西。
是□□。每隔五米就有一组,沿着桥面排开,将整条去路封锁得密不透风。
任何车辆碾过绊索,都会触发最近的一组□□。
而以现在的速度,一旦触发,连锁反应会瞬间席卷整段桥面。
不等傅聿渊吩咐,司机立刻猛打方向盘,车头瞬间向左急转,撞开跨江大桥的护栏。
前有炸药,后有追兵,撞过去是死,停下来也是死,相比之下,显然坠桥生还的概率更大一些。
栏杆被撞出一个缺口,车身猛地冲出断栏,在空中划过一道沉重而笨拙的弧线,车头下坠,车尾高高翘起。
见此情形,身后紧逼不舍的车辆纷纷停了下来。
车门依次打开。
车里的人下来,走到断栏旁边,往下望了望。
江面漆黑,江水翻涌,浪花拍打着桥墩,发出沉闷的回响。
“啧,多好的车。”
为首的男人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在掌心磕了两下,叼出一根。旁边立刻有人递上打火机。火苗在江风中摇晃了两下,才点燃了烟头。
“上头交代了,要活捉那个女的。”
“老大,这黑灯瞎火的,上哪儿捞去?捞上来也保证不了是活的啊。”
“就一娘们,还不都是两个眼睛一张嘴。”
为首的男人叼着烟,不耐:“少废话,赶紧下去捞人。”
这时,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本该坠江的车身,在半空中划出一条大大的弧形抛物线,然后,平稳地落在了对面江岸。
四轮着地,停了一瞬,迅速开走了。
临走时还打了两下双闪,像在示威。
桥这边,一片死寂。
为首的男人嘴里叼着的烟掉在了地上。
“……操。”
“不是……这他妈怎么可能?”有人语调都变了,“那是车,又不是飞机!”
改装车也没有这么改的。
看不起地心引力吗?
为首之人开启对讲器,和那边说了两句后,迅速上车。
江对岸,劳斯莱斯平稳地沿江行驶。
虞音正得意的摇头晃脑,享受司机由衷的恭维。
“音音小姐真厉害啊。”
小人鱼继续得意。
嘻嘻,那当然。
原本司机身为下属,不该多说什么,可如今的经历实在惊险刺激,死里逃生后,也顾不得许多了。
傅聿渊陪她高兴了一会儿,就把人揽进怀里,让她靠着自己休息。
“累不累?”
“强大的人不能说累。”
“嗯,强大的人,下次还指望你。”
没想到这个下次来得如此之快。
司机很快就发现身后又跟上来了尾巴。
“傅先生,应该是上一波人通过气了,这次的人手更多。”
人手增多,装备也会杀伤力更大。
这次明显更加不好对付。
司机反而没有之前的紧张,声线平和,车开得也稳。
虞音往后玻璃看了一眼。
这些人真烦。
“都切掉算了。”
像切椰子一样。
傅聿渊看一眼小人鱼不耐烦的可爱样子,拍拍她的小脑袋以示安抚。
“老陈,找家超市躲进去。”
司机老陈应了一声,立刻发挥人肉导航的技能,迅速锁定附近一家大型超市,开了过去。
虞音推开傅聿渊,抱臂哼了一声。
真烦。
但她也知道,在这里是不能随便切人类的,哪怕是坏人也不行。
要借刀杀人,要达到目的还能全身而退,呈一时之勇,那不是聪明人的做法。
这是傅聿渊教她的。
傅聿渊黑白通吃,也自认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是法外狂徒,最起码的,不能在国内肆无忌惮地噶人。
越有本事的人,做事往往都干干净净,让人抓不到任何把柄。
想审判他,都对不上任何一条律法。
这个时候,超市基本都关门了。
老陈把车开到一个不起眼的入口。
“傅先生,从这里进去是货梯。”
傅聿渊点头,领着虞音先进去了。
老陈殿后,故意留下了几人的踪迹。
那些人如果找不到他们,那还怎么伏击?
今天,势必要让他们全都葬送在这。
超市里很黑,应急照明只提供了最低限度的亮度。
虞音打开手电筒照亮。
她所在的位置是超市的冷藏区。
诶,芋泥芝士千层。
唔,很好吃的样子。
馋虫蠢蠢欲动。
傅聿渊见她走不动道,手电筒打在她脸上,就看到小人鱼一脸馋样。
想教育她几句,说现在不是吃的时候,安全下来后,回去想怎么吃都行。
但又觉得是自己没能力给她足够安全的生活,要让她陪着自己枪林弹雨。
她本可以做一条无忧无虑的小鱼。
他正想说,想吃就吃吧,小人鱼就转身走了,像下定了某种决心。
这么有骨气?蛋糕都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