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昭没想到陈建立会主动联系上他。
二零二六年后半年,所有人过得兵荒马乱,而真相离他越来越近。二零二七年一月下旬,一通电话,把触摸真相的机会送到了他面前。
陈昭与陈建立从小到大没有半分父子情义。商人操奇计赢、巧言令色,在妈妈出事前,陈建立还会在陈昭面前装一装好父亲,陈昭却一向不理会他。
“跟我来一趟。”
电话里传出一道低沉的声音。
陈昭听得出来,陈建立此时是尽力掩盖的疲惫。他冷说:“凭什么。”
父子终究是父子,两人都无比清楚对方的脾性,似乎到了这个关头,对方懒得虚以为蛇、做面子工程。
陈建立言简意赅:“你妈在我这里。”
陈昭垂落在两侧的手不禁蜷缩,语气厌恶:“畜生。”
“我是畜生,那你是什么。”陈建立冷笑说,“黄家那小女现在可帮不了你。圈子里谁不是靠利益系紧彼此的关系,你以为帮你压着童辰的人不会倒戈我吗?今天我就来把说明白,你,跟我来一趟,条件,我可以不放童辰出来。”
“你放心,只是要你跟我来一趟,见一见你妈,让你们母子团聚。”陈建立的话一顿,威胁说,“不会让你那个小女朋友担心。”
陈昭冷飕飕道:“地址。”
陈建立笑得开怀了一些:“好,我念一个号码,你先加上。”
陈昭收到了陈建立发来的地址,那个瞬间他的心脏忽地一沉。
地图显示,你与目的地相距十公里。
他与妈妈的距离,仅仅相距十公里。
陈昭约定好了一个时间自己去。
这件事,他并不打算告知岁杳。他百分之一百,不想岁杳涉足任何危险事宜。
天灰灰的,乌云堆叠,狂风呼骤,暴风雨快来了。
陈昭穿着黑羽绒服,伫立在阳光孤儿院门前。来接应他的人,竟然是垃圾场见过的老奶奶。
“哎呦,小伙子,是你啊。你就是陈先生要见的人?”老奶奶慢吞吞走过来,花白的头发晃了一下。
陈昭看着她。
老奶奶佝偻着身子,穿的衣服老旧发白,面容精神,走在陈昭面前为他带路。一路上,成群结队的小孩从他身边嬉笑跑过,老奶奶慈祥说着:“慢点跑。”
“奶奶,今天有肉吃吗!”
老奶奶“哎呦”两声,高兴说:“是呀,院里的陈先生送你们吃的。”
几个小孩跳着跑开:“太好了,今天有肉吃咯!!!”
陈昭目光从四周扫过,面积很大,但阳光孤儿院只占了极小一部分位置。其中,占大头的是在里面的养老院。孤儿院只是一个幌子。
陈昭询问:“养老院为什么要建在里面?”
老奶奶说:“这里原本就是养老院,没儿女,或是儿女不管的老人都在里面养老,而没父母没家的小孩子就在院外长大,久而久之,就给我们划分了一个区域,当做孤儿院。原本没有家的人,聚在一起,就有一个家啦。”
陈昭顿道:“陈先生,是一个怎样的人。”
老奶奶说:“一个挺好的人。经常会给我们送食物、棉被、棉衣和炭火,这些年,多亏了陈先生。听说还是外面的大老板,家里有人在这里,这才常年在养老院里。”
说着,老奶奶摇着头,不解:“既然是家里人,不缺吃喝,为什么要送到这里来。关系,估计不好,却非要来看看,孽啊。这样的家庭关系,我见太多了。小伙子,你认识陈先生?”
陈昭说:“陌生人。”
养老院门前,陈建立站在那儿,一见到陈昭,立马露出一个微笑说:“儿子。”
陈昭表情掩饰不住的厌恶、抗拒,一语不发。
老奶奶目露讶然。陈建立不见生气,反而高兴地对老奶奶说:“谢谢您了,把我儿子安全送来。”
老奶奶:“哎呦,这都是应该的。既然这样,我就不打扰你们了。我先回去看看孩子们。”
陈建立笑挥手:“替我给孩子们问个好。”
老奶奶一连说几个好,便转身离开。
陈建立并不在乎陈昭的厌恶与抗拒,他走在陈昭前面带路,很愉悦地说:“想问什么就问吧,你就这一次机会见我和你妈。”
陈昭语气不善:“妈妈跟你做了什么交易?”
陈建立嘴里哼着小调,对他来说,想了数年的东西即将到手,此刻,心情愉悦,不介意给毫无威胁的儿子解释一番:“见你一面,换她交出那东西。”
陈建立回头,扬起唇:“你妈妈可真是聪明,都到这样的地步了,还能跟我讲条件,做交易。”
陈昭最恶心他的笑,快要吐了。
养老院真的就是一个养老院,这里有晒太阳的老人,进出的医护人员。但在进入养老院第五层时,感觉完全变了。
进进出出的人,有好几个陈昭眼熟。很快认出,他们是来自各个领域的顶尖研究员。陈建立忽然说:“你不要对我这么仇视。这些年,我对你妈不算差。她不是痴迷研究吗,我这可是倾尽全力配合。这么多年,终于有了一个结果!但她,竟然不想给.....哎,还好有你在,我的好儿子。”
走了一段距离,陈建立停在一扇普通的门前,轻轻敲了敲。此时,里面的人漫不经心说:“进来。”
在门打开的瞬间,陈昭浑身的血液在沸腾,手在抖。
江誉华半靠在病床上,松松垮垮套着病号服,长发变成了短发,显得更精明利落。她在看见陈昭那一刻,眼睛慢慢地睁大。
陈昭越过陈建立,一步一步朝江誉华走去,眸光颤抖,轻声喊:“妈妈?”
江誉华目光柔和下来:“是我。”
陈建立倚靠门边,噙着笑,直到江誉华冷冽的目光钉在他的身上,他无奈举手,退出去,关上房门,给久别重逢的母子二人腾出空间。
江誉华看他:“放心,屋子里没有监控和监听器。他瞒不过我,我每次都能发现。”
陈昭扑在江誉华的床前,仰起头:“妈妈,他有没有对你怎样?”
江誉华爱恋地抚摸着陈昭的头,一遍又一遍。两人身上流着同样的血,在这个世界上,他们天生就是彼此最重要的存在。
“傻孩子,我没事。”江誉华说,“我们是合作关系,只是,他想要,我不想给。使手段污蔑我,让我与外界断联,把我弄到这个地方来,逼我给他一个人研究而已。对不起,妈妈让你担心了。”
陈昭摇着头。
“不用担心妈妈,”江誉华抱着陈昭,伤心说,“反而是你,是我连累了你,他断了你的所有的卡,什么都不愿意给你,我被带走之前,也没来得及给你姨父一家留些钱,这些年,你过得很辛苦吧。”
陈昭在江誉华的怀里,说:“我很好,有了很多的朋友,过得很开心。明年,我准备申请国外大学。”
江誉华:“好,好。你去找我的恩师,让他给你写一封推荐信,记得提我的名字。邮箱我告诉过你。要不是陈建立,不然,我就可以亲自给你写一封推荐信了。”
陈昭闷声说了一句好。
江誉华松开手,垂下眼,笑说:“陈建立告诉我,你有喜欢的人了?”
陈昭一顿,然后点点头:“我很喜欢她,从第一眼见到就喜欢了。”
江誉华:“真好,真想见一见是个怎么样的女孩。但是,你去国外了怎么样,丢下人家女孩子一个人跟你异国恋?”
陈昭在自己妈妈面前,再没有那些伪装,眼神露出浓浓的哀伤:“我知道,她会支持我。但我,其实不想走。不想离开。舍不得。”
江誉华:“既然舍不得,不想走,那就再好好想想?你们的未来,要好好规划。”
陈昭垂下眼:“我会的。妈妈,院外孤儿院收到的吃穿衣物,是你让陈建立给的吧。”
江誉华颔首:“是我。那些小孩的笑声经常会传到上面来,每一次,我都会想到你。心下不忍。在有结果之前,我的要求,他都会尽量满足。”
陈昭胃里涌起一股恶心,皱眉说:“他太恶心了。妈妈,你们研究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江誉华深深看了陈昭一眼,叹声:“算了,没必要瞒着你。”
“这个世界瑰丽、神奇。远没有我们人类想象的那么简单,”江誉华默说,“在八十多年前,一位伟大的前人提出了虫洞的概念。那是物理学史上最华丽的一场盛宴。多少人为之痴迷。我的前半生一直痴迷研究,但始终迈不出关键的一步。直到多年前,我亲眼见证,一个人,一个人类,凭空出现在我面前。”
陈昭眉心狠狠一跳。
“时间,”江誉华激动说,“那个人能跨越时间!就在我面前!”
陈昭手攥紧:“那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江誉华缓下来,说:“男性,约莫四十多岁的样子。他似乎认识我,也知道我想问什么,他说他来自两百年后,他来到这里,只是为了帮助我完成对时空穿梭的研究。说,我是开创者,我是未来一切时空研究的基石,一切由我开始。而他,是命中注定,帮我实现的一环。”
“世界,就是这么神奇。仿佛一切,都是一场轮回。一个巨大的莫比乌斯环。”江誉华望向窗外,“而我,是见证历史,流淌在长河里的一粒沙。”
陈昭心中无法淡定,仰头说:“那个人呢,他还在吗?”
江誉华收回目光:“他供我们研究数年,就在最近,我终于,终于成功了....而他,再一次,凭空消失在我的眼前。这里的一切都是机密,就连国家都不知道。小昭,我想见你一面,最主要的原因,是我想把余下所有的研究成果交给你。等你接手,再交给国家。”
陈昭是以受制方的身份来,有能力有机会接下吗?他不解询问:“五层外守的人拿着枪。陈建立让我来这里,不就是为了威胁妈妈交出去?”
“傻孩子,当然不是现在。记住,你是我编入的锚点,以后你会知道的。而且,他拿不到。这个地方是他管,但他同样休想得到。”江誉华冷笑一声,“他是个蠢货,对时间根本不了解,一心只想着长生不老。殊不知,一切违背时间规律的都会付出代价。”
陈昭脑海里刚闪过锚点两个字,此刻听到最后一句,哑口:“代...价?”
江誉华:“那人告诉我的,他穿梭到过去,需要付出的代价就是寿命。很可笑,获得时间,代价却是失去时间。”
陈昭
如坠冰窖,他重复了一遍:“你们研究的是能穿越时间?代价,是寿命?”
江誉华:“我取名为时光液。目前刚投入初步实验中,具体效果,还未知。至于代价,这是绝对的。但那人有解释说过,其中涉及因果、轮回。简单来说就是,谁承担因果,谁承担代价。”
陈昭的脑子乱糟糟的,喃喃道:“谁承担因果,谁承担代价.......”
随即,他想到,时光液已经投入实验中,难怪说陈建立休想得到。陈昭心越跳越快:“妈妈,谁作为实验体?”
江誉华看了他一会儿,说:“奇怪,你第一次知道,为什么第一反应就笃定初步试验的,是一个人。”
陈昭手一紧:“只能是人。”
江誉华:“也对。”
陈昭:“妈妈,以人实验,有违人伦。”
江誉华叹口气:“你妈我本想亲自实验。但我啊,已经活不了多久了。没办法亲自实验。”
陈昭双手按在床前,不知道是克制还是压抑,整个身体都在微微战栗:“活不了多久是什么意思。”
江誉华摸上他的头,没回答,安抚说:“妈妈能完成毕生夙愿,心满意足。对于实验体,妈妈虽然心有愧疚,但是机会在我面前,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依然会做。妈妈,不是一个好人。不过,有一点你可以放心,时光液能启用是有条件的。需要实验体人生中最重要的两条人命作为开启条件,这,非常严苛。”
说到这里,江誉华有些疲惫,闭上双眼:“只是,命中注定,迟早会开启。早一点,晚一点的区别罢了。我对不起ta,可我没办法了,那是我唯一的机会。”
“小昭,我们的成果比你想象的更加伟大丰厚。所有的试验资料都在研究所里,等你有能力有机会了,一定要亲手为我拿回来。你记住,我们的研究所叫做异闻研究所,注定要隶属于国家,为国家效力。为此,我宁愿违背人伦纲常,付出一切能付出的代价到达目的,哪怕是我的生命。”
陈昭陷入沉默。
做研究的,疯的不止童辰。其中,最疯的,是他的妈妈。
江誉华从未见过这样的陈昭,他紧紧盯着两人握紧的手,脸色极其的.....吓人。他似乎正在想着什么,另一只手紧按在床沿边,指腹泛出了青白色。
“小昭,小昭?”
陈昭猛地一个激灵,回过神来,但好几秒钟目光才逐渐恢复焦距,松了手,仰起头看着江誉华:“我能见见实验体吗?”
江誉华笑着摇头:“不行。陈建立不知道,要是我提出这个要求,他会怀疑。”
良久,陈昭又问:“实验体是自愿的吗?”
他的话音刚落,江誉华的眼神立即就变了,再次用那种打量的目光看陈昭:“你似乎,比我想象的知道更多。小昭,你有事瞒着我?”
言外之意,不是自愿。或许说,是毫不知情。
陈昭没有回答,只说:“妈妈,我会夺回研究所,一定是我,只能是我。”
此时,房门再次被敲响。
江誉华一顿,对门口沉声:“进。”
陈昭起身,神情不耐烦。然而,进来的并不是陈建立,而是一个陈昭意想不到的人。
江誉华神情缓和,道:“允儿,你来了。”
陈允儿推开门,手上端着一堆瓶瓶罐罐:“江姐,到时间吊针了。”
话落,她目光一顿:“小朋友,你怎么在这里?”
陈昭顿了一下,视线落到她明显凸起的肚子上,道:“你.....?”
陈允儿坦然一笑:“我辞职了,如今我在这家养老院工作。负责照顾江姐。你来了,另一个小朋友呢,她没来?”
江誉华意外介绍:“他是我儿子,陈昭。小昭,允儿手脚麻利,心又细,是我特例选的照顾我的医生......签了保密协议。允儿,你们认识?”
陈允儿摆弄着吊瓶,知道不好多说,含糊其辞道:“认识,见过几次。说来不好意思,我还从来没问过你们名字,我才知道你叫陈昭。”
陈昭没吭声,一直盯着陈允儿的肚子。
江誉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忽然笑问:“允儿,真是辛苦你了。怀着孕还来上班。”
陈允儿观察着仪器,笑说:“这有什么,不算辛苦。只是苦了肚子里的小家伙,一直陪着我工作。”
江誉华看着说:“看起来有个六七月了。”
陈允儿目光从仪器上移开,落到江誉华脸上:“嗯,快七个月了。”
江誉华笑了笑:“真好。想当初我怀小昭的时候也是,天天往研究室里跑,每次去都被赶出来,但就是不死心。你给小孩起好名字了吗?”
陈允儿满脸幸福:“还没呢,没想好,想了好多个名字,但就是觉得不满意。”
江誉华:“当母亲是这样。恨不得把世间所有的美好都赋予自己的孩子。对了,小昭的名字就是取自一句诗,里面还有两个字不错,你听听如何?”
江誉华说了一句,陈允儿眼睛放光:“不错诶,就这个!”
而这一刹那,陈昭整个人无法动作,血流速度过快,从指尖到心脏,一阵阵麻痹感弥漫而上,耳边出现嗡鸣,直到,世界失去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