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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 叹芸芸众生微薄命2

    乔可可、杨逍、陈昭,还要在竞赛营待上很长一段时间。

    现在这里,就只剩下岁杳和黄玫语两人。

    岁杳觉得,黄玫语很奇怪,特别的奇怪。

    其实早有征兆,以前的黄玫语虽然回的字数少,但不会间隔很久,并且,她在线的话,在群里会间隔性活跃。

    放暑假后,黄玫语回消息就开始断断续续或是长时间不回。这几天,更是直接玩消失,一个字不回。

    岁杳问了乔可可,乔可可说不清楚,黄玫语也没怎么回她消息。于是,她心中那股子不安感越来越强烈。她总觉得,黄玫语似乎在瞒着什么。

    特别是今天,岁杳在一些八卦群里窥见点消息。

    “听说了吗,我们市好像有个贼牛的公司要被查了!”

    “谁啊谁啊,这年头谁落网我都不稀奇。”

    “我不是很清楚,是我爸听到点风声,偷偷跟我说的。”

    “你们说能是谁啊,我们一中这么多大牛,会不会是我们认识的?”

    岁杳看见这些消息,心里一个咯噔,跳得越来越快。既然黄玫语不回她,那她就自己找过去,反正她知道黄玫语的家庭住址。

    岁杳一路上心不在焉,有猜测情况会有点糟糕,但没想到,已经糟糕到无法挽回的地步。昔日辉煌的别墅,此刻不少搬家的工作人员在里面进进出出。她站在大门口,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四肢僵硬,喉咙发涩。

    世人最爱看天之骄子落入凡尘的戏码,那是里常见的套路,大家都爱看天鹅在淤泥中翻滚、跌倒。再看她慢慢爬起来。

    人生不是,岁杳不愿意看见这样的场景,更不愿,亲眼看见自己的朋友,从天端跌落泥潭。

    大门刺啦啦地大开,谁都可以往里进、往里出。一步,两步,三步,越往里走一步,心越往下落。

    搬电视的工作人员对着搬书柜的工作人员说:“世事无常啊,没想到这么大的房子就这么没了。”

    搬书柜的工作人员说:“是啊,连书柜都要卖,出的事得多大啊。”

    搬电视的工作人员说:“听说是破产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岁杳进了大厅,第一眼就看到在沙发上坐着的白发黑西服男人,她第一反应,此人是黄玫语的父亲。

    沙发上的白发老人抬头看来,顿了一下说:“你是....小姐的朋友?”

    岁杳沉默一瞬:“您是?”

    白发老人堪堪起身,面容疲倦,但不落一丝风度,他朝岁杳伸出手,说:“你好,我是小姐的管家,姓陆。”

    岁杳握上去,微微欠身,说:“你好,岁杳。”

    两人松开手。陆管家颔首,看着岁杳说:“岁小姐,我知道你。小姐经常在我面前提起你。”

    岁杳眼神急切,连忙询问:“黄玫语呢,她怎么样了,我一直给她发消息她也不回。她到底怎么了??!”

    她的话音刚落,陆管家勉强的笑一下子垮了,岁杳只觉得这一下像是钢针刺在自己身上,她的心微微发紧,直觉告诉她,黄玫语的状况非常差。

    陆管家脸色极差,回头望向二楼,说:“你不问问,这个家发生了什么吗?”

    岁杳紧紧闭着眼睛,仰起头,重新睁开。二楼走廊上一个人都没有,没有光,只有黑的影子在地上无限蜿蜒曲折。

    “你们家,破产了,是吗?”

    “是。”陆管家一点不意外,有些沧桑说,“一步错步步错,家族企业,一夕之间,分崩离析,坍塌殆尽。这个家的一切都被拍卖、变卖,拿去抵债。”

    岁杳看着陆管家,心里不知怎么就打了个突,直觉告诉她,不止如此。她声音有点颤抖:“黄玫语爸妈哪去了?为什么不在这里?”

    陆管家深深看着二楼的方向,良久,收回目光,盯着岁杳的脸说:“小姐的爸妈是家族商业联姻,没什么感情。老爷夫人对小姐平日里也不怎么关心,现在两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出了事,老爷已经携款逃出国了,夫人....前几天公开宣布,与黄家老死不相往来,与小姐,断绝关系,再无母女情分。”

    “小姐还未成年,也没涉足家族事务,只要净身出户,欠债自有吃干饭的那群人分着。本来,如今这样,也就罢了,”陆管家说话带了点哽咽,“但偏偏老天爷不仁,什么坏事都让我家小姐摊上......”

    陆管家的每一个字都好似钢刀在岁杳身上刮,她薄唇抿出了一刀略显苍白的弧度,长睫直垂,在抖,声音寒得发涩:“她的房间在哪儿?”

    陆管家像是累了,说:“往左最里一间,小姐现在状态不太好,要是,哪里得罪了岁小姐,要多担待。”

    “不会,”岁杳垂着头往楼梯上走,承诺道,“永远不会。我们是朋友,就永远是朋友。”

    陆管家凝望着岁杳消失在转角的背影,久久没能回神。

    门半开未开,岁杳在门前,从门缝往里看,一片漆黑,但能看清门边散落了一地的东西。她目光一怔,先是轻轻敲了敲门。还未说出一句话,里面传来一声不耐烦、嘶哑的吼声:“滚!”

    “是我,岁杳。”

    里面的人静默片刻,说:“走。”

    岁杳没听,慢慢推开了门。里面的人像被惊着了,声音拔高:“走!”

    岁杳停在黑夜里,没开灯。眼角的余光扫到床边的角落,隐隐有一个蜷缩的影子。她往前走,驻足,然后弯腰蹲下,对着黑团道:“我们来聊聊?”

    她的声音很轻,像风落在湖泊上。

    眼前的黑团抖了一下,在黑暗中,抬起头。门口的微弱的光线给了房间一丝明朗,两人离得很近,岁杳才得以看清。

    黄玫语面若寒霜,艳丽的眉眼宛若淬了毒的蛇,极浅的眸子中流泻出不屑的寒芒,声音却嘶哑了好几分:“找我干什么,我没那么脆弱,我不需要安慰。”

    “嗯,我来不是安慰你。”岁杳望着她,再说了一遍,“我们聊聊?你可以把我当做,一个倾听的人。”

    黄玫语嗤笑出声与岁杳对视,琥珀眼冷然:“岁杳,我家破产,爸妈是不要我了,现在我一无所有,但我对他们的感情也没那么深,不至于要死不活的,我真没那么脆弱,不需要。”

    岁杳垂下眼帘,黄玫语神色不虞,冷艳地勾起一抹唇角,还是那个万众焦点、众星捧月的高傲女孩。她是,一直都是,岁杳从未改变对黄玫语的看法。

    “当然,你是谁啊,你可是黄玫语啊。”岁杳盯着黄玫语的脸,轻轻勾唇,脸上出现几分笑意,“黄玫语才不会脆弱。”

    黄玫语盯着岁杳的脸,她的笑意如沐雨,肌肤冷白,却如阳光落入,对上自己的眼,提议说:“但黄同学可以笑,可以哭,可以跟我这个朋友聊聊,如何?”

    微弱的光从门口斜斜地射/进来,岁杳的脸上有了光的轮廓。

    黄玫语一眨不眨地望着岁杳,眼泪忽然像是断了线,不断往下淌,像下过整夜的雨。这是岁杳认识黄玫语以来,第一次看见她哭。

    “我不能跳舞了。”

    说出这句话时,岁杳清清楚楚看见,黄玫语的眼神彻底暗下去。她蜷缩着,半埋在臂弯里,蝶翼般的睫低敛着:“我的膝盖一直有点毛病,下雨天或者碰到水都会疼,我去了很多医院,检查了很多次,什么都查不出来。前不久,我开始浑身地疼,几乎要站不起来。正好,我爸新认识了一个国外来的骨科专家,飞到国外,带我去他家的私人医院检查了一次。三天前,我终于有了答案。”

    岁杳静静听着,没有任何打断的行为。

    “骨质疏松,”黄玫语脸色煞白说,“简单地来说,膝盖原本硬的骨头,变得像是果冻一样。可移动,可晃动,很脆弱。这个病不会要我的命,却让我生不如死。治不好,只能不停地吃药缓解。整夜整夜的疼,吃了药会吐,不吃会疼,吃了吐,吐了吃。到我四十岁的时候,我大概率会彻底瘫痪,后半辈子只能在轮椅上度过。”

    “你现在看到的我,不是缩在床脚故作坚强跟你说话,是我的腿已经疼到站不起,靠自己拿药都做不到,”黄玫语感受着自己绝望般的平静、平庸,每一个字如泣血,“真讽刺啊。我已经一无所有,爸妈双双抛弃,我是恨他们,我是很难过,可我都已经接受了啊!狗老天!为什么,为什么要剥夺我跳舞的权利!我这一生为舞蹈而生,为舞蹈而活,这样对我,要我怎么活下去啊......”

    岁杳心里痛得连气都喘不过来,好似心脏被一只大手死死抓住,每听一个字,就被恶狠地挤压揉虐一下。她眸光微闪,嗓音多了些哽咽,轻声问:“你的药在哪儿。”

    “桌.....上。”黄玫语鼻尖泛酸,抽出手,在黑暗中指了一个位置。

    那是黄玫语的书桌,上面横七横八放了很多卷子,在乱糟糟的角落,有一团透明袋子里面包裹着花花绿绿的东西,打开一看,有口服液有颗粒药片,大约九种。

    岁杳艰难地挪开目光,检查了一下保温杯,确保里面的水是温的,拎起袋子,回到黄玫语身边,单膝半蹲在她面前。

    黄玫语一瓶一瓶的倒药片,合一掌心,一口闷下,接过温水,往后仰了仰头,她的睫毛上沾着泪珠,眉心都皱成了一块。

    “苦么?”

    闻声,黄玫语慢吞吞睁开眼,不知什么时候,眼下多了一双张开的手,手心里是一颗漂亮的糖果。她微微怔愣,很慢很慢地拿起来,顿道:“这是你最喜欢的味道,草莓味的。”

    “对,这是我最喜欢的,”岁杳爱怜地垂下羽睫,眸中仿佛还有着经久不散的笑意,“所以想给最喜欢的好朋友。”

    黄玫语手有点抖,一点一点拆着糖纸。草莓味的糖味道很甜,她一向不是很喜欢,可今天这颗,不知怎的,从舌尖一丝丝甜到心里去了。她嗓音嘶哑,还有未消的哭腔:“岁杳,不许可怜我。”

    岁杳对着黄玫语露出笑容,痛得难以呼吸说:“不可怜你,我心疼你。”

    黄玫语看着岁杳的脸,眸光微闪,好半晌,她紧紧闭着眼睛,仰起头:“岁杳,我讨厌你。”

    “嗯。”岁杳默默地回应。

    “我真的,”黄玫语手臂遮住眼睛,细碎的微光映照着她洁白脸庞的一道泪痕,“讨厌你。为什么要来找我,为什么你总在,为什么我所有的不堪和狼狈都被你看见,为什么,为什么是你........”

    这是她从生下来从未感觉过的刺骨剧痛,她折了双腿,此生与“第一舞”无缘。至此,成为碌碌无为的一员,真是,生不如死啊。

    压抑了许多天,黄玫语终于声嘶力竭,说出了自己所有的委屈。她哭了很久很久,直到夜半,岁杳弯腰半抱起黄玫语,小心地将人放在床上。

    黄玫语一碰到柔软的枕头,眉头舒展了许多,如同回到了母亲的子宫里,安然地微微蜷缩起来。

    岁杳坐在床边,静静看着她。良久,摸上自己的心脏。在跳、在喊、在疼。

    *

    黄家彻底垮台了。

    黄玫语家被一扫而空,能抵债的全被拿走抵债,这件事上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社会新闻,不光是一大巨头的陨落,更是,天才“第一舞”的黯然。在此之前,黄玫语签订了净身出户的协议,带上药和一身疾病,离开了生活十几年的房子。

    黄玫语无处可去,在高中的最后一段时间,选择了住校。她还是她,从不在乎流言,在乎的,只有自己的双腿。

    岁杳有问过黄玫语:“后面打算怎么办?”

    黄玫语一脸平静地说:“高考。艺考我走不了了,想要上大学,只有老老实实的高考。”

    黄玫语舞蹈上一骑绝尘,文化课上,见到数学就属于hello你是谁的程度。想要通过高考上大学,那得费上不少劲儿。

    不过,这不是最大的困难。最大的困难是钱。

    黄玫语的病是先天隐形遗传,这病是遗传病,追溯来源,竟然是祖父那一脉。自己的爸妈叔叔姨姨,甚至这一辈没有一个人确诊,为什么偏偏只有她确诊,答案当然是,倒霉。老天爷就爱开一些可笑的玩笑。

    这病必须每个月按量吃药,不吃药会疼,甚至可能病情恶化。吃了又难受,只能短暂的缓解。但也没办法,必须吃,还得吃进口的。

    现如今最大的困难就是药钱。

    药对于黄玫语来说已经是必需品、不可或缺。

    一个月的药钱一万,存留的量只够吃一个月。而她如今身无分文,吃饭的钱还是陆叔给的。

    黄玫语年少成名,美名远扬,冠名天上瑶仙,在国内也开过几次大大小小的个人演出,舞迷不少,不乏有富二代和贵妇。

    但她不可能去求助自己的舞迷,一是自尊心,二是不想把自己不跳舞的真正原因公布。

    圈子里都以为她是被家族破产打击,一时失落,迟早还会振作起来。圈子里,除了她自己的老师,没有人知道真正的原因。

    黄玫语想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放下一点身段,去求助主动与自己割席的亲生母亲。

    而结局在意料之中,情理之外。

    她没想到,那个女人真的能绝情至此。不愿在跟她扯上一丝一毫的关系,一分钱都不愿意给。

    这是她黄玫语做的最羞辱的一件事。还是把主动把自己送出去给人羞辱。从此刻起,她发誓,一个月,哪怕是再安然活过一个月,此后,就算被疼死,也永远不会去低声下气求任何人。

    黄玫语就是这样一个人啊。岁杳观察了一些天、偷偷去跟陆叔了解后,默默地想。

    黄家的事情闹得风风火火,远在竞赛营的乔可可和杨逍都犹犹豫豫来问岁杳。他们都知道黄玫语的脾性,默契没提这事,跳过黄玫语本人,转而来跟岁杳了解真实情况。

    岁杳三言两语,透的不多,简单地交代了一下。她知道,黄玫语不想被人知道,也不想看见怜悯或是同情的眼神。

    这段时间真的发生了很多的事情。

    一个暑假前后,物是人非。

    黄玫语家倒台,童辰的案子还在打,但帮忙负责这案子的人,顾念点旧情,会继续帮忙推进。童辰一时半会出不来。

    这一晚,岁杳坐在黑夜里,想了很久很久。然后,她给陈昭发了一条信息。

    骑士大魔王:老季给我托关系,找了一个很累但工资很高的短期合同工。一个月一万五,干满三个月,还有返费一万。身份证问题可以找人帮我解决。

    星星:决定好了?

    骑士大魔王:嗯,决定好了,过几天就辞职,准备去那里。

    星星:好,注意安全,我等你回来。

    每一位优秀的骑士都会举起自己手中的利剑,来一场轰轰烈烈、献祭般地杀魔。岁杳想要自己的朋友不再苦恼、痛苦。她这么想,就会尽自己所能去做到。

    岁杳仰躺在床上,在黑夜中长呼一口气,伸出一只手,慢慢、慢慢地收紧。

    时光漫漫,在准备辞职的前一天,黄玫语找上了岁杳。

    黄玫语倚靠在门边,歪着头:“跟我去一个地方。”

    岁杳目露疑惑,但没多问,答应跟了上去。

    黄玫语带着岁杳来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那是岁杳第一次出现在这个时空的地方,学校旁的废弃仓库。

    岁杳不解问:“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黄玫语肩膀上挎着黑包,她放下包,从里面缓缓拿出一件羽毛纱裙。她的手一遍一遍抚过,眼神眷恋又不舍。

    “这是我带走的唯一属于我的东西。”

    “我们芭蕾舞舞者在十八岁会有一场成礼宴,会邀请很多德高望重的前辈,相当于一次舞蹈演出,也是一辈子一次的‘初舞’,这是一位很厉害的设计师单独为我定制的舞裙,很美是吧。我准备.....算了,留不住的终究留不住。”

    黄玫语笑着转头,对岁杳说:“我想穿上它最后跳一支舞,为你,为我。”

    岁杳与她目光相对,问:“这支舞叫什么。”

    黄玫语应道:“天鹅湖。”

    废弃仓库有一个台子,有了这个台子,这里不像是仓库,更像是礼堂。再无人驻足停留的礼堂。

    台子上方有一个大洞。月色如水,化作光束,照亮独自在舞台上起舞的美丽天鹅。她有着最动人的舞姿,最耀眼的翅膀,翩然、旋转,以自己整个人生为支点,一跃,那一刹那,天地似乎都为之动容。

    那是她此生最后的一舞。

    岁杳再也忍不住,眼泪一颗颗滑落,洇进灰暗的石板地上。一个人的人生到底会是怎样,赤裸而来,赤裸而去,寻找梦想,追逐梦想,最后失去梦想。从一无所有到一无所有。

    黄玫语浑身颤抖,慢条斯理地对岁杳做了一个谢礼。然后,仰着头,露出一个微笑。岁杳几乎是想也没想,冲上去,把人抱住。

    黄玫语整个人跌到岁杳身上,四肢疼痛,喉咙发涩:“我没有断掉一个动作,我做到了,我跳得很完美。”

    岁杳嗓音颤抖道:“是,你做得很好,跳得很美,很出色,谁也比不上。”

    黄玫语额角溢出冷汗,勉强牵出一抹笑:“喂,我都疼死了。我还没哭呢,你哭什么。”

    岁杳扶住她,抬手抹去眼尾的湿痕:“被你美哭了还不行?”

    黄玫语被逗笑:“又美又优秀的我值得你哭。”

    岁杳轻弹了一下她脑门,说:“去你的。”

    岁杳想把人扶到台梯口坐下,但黄玫语不想把舞服弄脏,非常抗拒。岁杳无奈,看破不说破,笑骂一声娇气,然后把外套脱下来,铺在底下,两人一起坐了上去。

    这还是这些日子来难得的平静。

    岁杳沉默片刻,问道:“有想过未来选什么专业吗?”

    黄玫语唇抿成一条线,悻悻地说:“没想过,走一步看一步吧。最后一年拼一把,把分数提上来,我才有选择的权利。”

    岁杳说:“嗯,你这么聪明,我相信你。”

    黄玫语状似无意地问:“你呢,你到底什么打算,一辈子在一中?”

    岁杳眸光微闪,说:“在一中的工作很好,工资是有点少,或许有一天,我会换工作也说不定。”

    黄玫语盯着岁杳说:“其实我一直觉得你很奇怪。拿一个普通人来说,一个人再怎么泯然众人,总会留下痕迹。更何况你。我不认为你是泯然众人的类型。我找过私家侦探查过你,你就像是凭空出现一样,没有人知道你的过往与来历。你很聪明、很执着、很努力,不管怎么想,你也不可能放弃学历才对。”

    岁杳笑了笑,默不作声看着她。黄玫语双眼微眯,薄唇微启:“我看见了,上次我比赛结束,你和陈昭离开了一会儿,我找上去,亲眼看见你消失了几秒。凭空,消失。”最后两个字特意压重。

    岁杳叹口气,双手撑着台子边缘,往后仰了仰头说:“果然被你看见了。”

    黄玫语目光沉沉,问她:“你不是人?”

    岁杳歪头,笑说:“骂谁呢。”

    黄玫语说:“人类能做到凭空消失?又不是有超能力。”

    “哎,”岁杳说,“说不准我真有超能力呢。”

    黄玫语一脸“你看我是傻子吗”的表情说:“陈昭知道吧。我又不找人抓你,不能告诉我真相?我可是憋了好久,好奇到现在。”

    “你都认为我不是人了,”岁杳奇怪说,“不害怕我?”

    “呵,”黄玫语冷笑说,“你是能杀了我还是吃了我,我怕你干什么。别打岔,快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岁杳沉默了一会儿,妥协一般,把右手伸到她面前,露出手腕道:“你看到了什么。”

    黄玫语目光疑惑,盯着她的手腕说:“很白,什么都没有。”

    “这里,有一串倒计时,你可以想象是炸弹那种,”岁杳说,“你们都看不见,只有我看得见。”

    “什么意思,”黄玫语眉心一跳,“倒计时结束你会爆炸?”

    岁杳噗嗤笑出声,收回手:“你怎么跟我第一次知道这玩意反应一样。不会爆炸。我叫它时光腕表,因为它的作用是时空穿梭,我真的有超能力。”

    黄玫语怔愣了那么一瞬间。岁杳被逗笑,解释说:“我没骗你,真的。这件事只有陈昭知道。我嘛,来自45年,来自未来,我不属于这里。我能在未来和现在来回穿梭,倒计时结束我就回到我的时空,在我的时空会重置一轮倒计时,再次结束,我会再回来。而这消失的时间,就是你所看见,我凭空消失的那几秒。”

    黄玫语盯着她一语不发。岁杳侧眸:“我说真的,没骗你。”

    “我没说不信。”黄玫语收回目光,看向前方,“只是有一种,噢,原来如此的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岁杳没想到她接受程度如此良好。

    黄玫语又问:“你超能力怎么来的,不过十几年时间,世界已经进化到可以有超能力了?”

    这问题可真魔幻。

    “什么跟什么,”岁杳失笑,“其实我也不知道,就莫名有一天手腕上出现这倒霉玩意,开始滴滴答答倒计时。”

    黄玫语思考了一会儿,沉默道:“不会跟江誉华,江阿姨有关吧。”

    岁杳眉心狠狠一跳:“为什么这么说。”

    黄玫语说:“虽然这么说是有点奇怪。但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个人所了解的东西过于渺小。我知道一些内幕,江阿姨他们团队似乎研究的是一些非常人所能理解的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但你这个活例子都出现在我眼

    前了,我觉得不可信也变得可信了些。”

    直觉告诉岁杳,这方向似乎没错,她所接触的人或事就那么些,她当然也怀疑过江誉华,可是,不对啊。

    黄玫语奇怪说:“不对啊。你们从未接触过,你的能力明显是在你那边,也就是未来才拥有的。你和江阿姨不可能有接触的契机啊。难道是陈昭?那更不对吧,在未来,就算你还没认识陈昭,陈昭也认识你啊,你不可能一点不对劲儿都没感觉到。”

    这个问题,岁杳自己想过,同样的,没有答案。岁杳知道黄玫语还想问什么,她说:“你们不可能会记得我。未来,和我在这里有过接触的人,全都不记得我。我出现这里,但却被‘规则’压着。”

    黄玫语:“我是唯物主义,你别骗我。”

    岁杳笑说:“真没骗你,我试验过了,陈昭也知道。以前我也是唯物主义,但你看时光穿梭这样的事都出现在我身上了,我哪还能完全相信唯物?我在这里很艰难的,有些消息能说,有些消息不能说,不然,我可能就要真的‘消失’了。”

    黄玫语睁大眼睛:“这么严重!那你还把这事儿告诉我,真没事?!”

    岁杳说:“只要不是影响未来进展的内容,似乎是可以说的。也就是说,我把我的秘密告诉你,你并不会改变未来,所以没事。”

    黄玫语:“意思是我没能力改变呗。或者你换个思路,你告诉我,说不定本身就是未来命运的一环呢?”

    岁杳一顿,道:“是吗。”

    黄玫语说:“未来就算我忘了你,那你也可以去找我啊。”

    岁杳眨了眨眼:“我上哪找你,你又不会一直呆在原地不动。十几年的时间,大路朝边各自飞,我去你们家都找过,全都不在了。”

    黄玫语表情有点失落:“这样啊。”

    岁杳看她这样,笑了:“怎么,想要窥探未来,知道自己怎么样了?”

    黄玫语盯着她说:“是有点想。但不能问吧,知晓自己的未来很大可能会改变自己的未来。我总不能为了这点消息,害得你消失。”

    岁杳:“唉,你想知道也没辙。你不认识我,我找不到你,我也不知道。”

    黄玫语“切”了一声:“我还不稀罕知道呢。你在未来和现在来回停留,时间也不短,岁杳,你很累吧。”

    岁杳低低地说:“嗯,很累。但,事情都已经发生了,伤心痛苦都无用,唯有不停不停地往前走。总会想到办法的。而且,我不是一个人,陈昭一直在帮我想办法。”

    “是吗。”黄玫语说,“我一直有个点想不明白。我都能联想到江阿姨,陈昭呢,我不信他想不到。而他似乎没告诉过你,是吧?”

    岁杳垂下脑袋。她一来就跟陈昭绑定在一块,后来又知道了江誉华的存在,她当然意识到不对劲,可她也试探过,陈昭的态度明显是不想说。

    原因是什么。

    在童辰出现之前,不知道。但在童辰出现之后,她似乎知道了一点。

    陈昭,是不想她被卷入危险中。知道越少,就越安全。

    岁杳感觉,她离真相似乎越来越近。这其中的突破口不是陈昭,而是童辰。在往上,可以是陈昭的父亲,甚至是他的母亲,江誉华。一切一切,细枝末节的线索都指向了一个人。岁杳无法蒙蔽自己的双眼去相信是巧合。

    但她就是想不明白、想不通。

    这能力怎么就到她身上来了。岁杳很确定,自己过去的十八年人生里,没有接触任何可疑的陌生人或事儿。

    唯一称得上的,可能就是高三那年,资助她学费和生活费的陌生人。那人还只在微信上联系。他们加上的时间里,除了给钱没说过任何话。能称得上奇怪的点,估计只有这人格外的大方。几乎算是有求必应。

    第一次谈的钱挺多的,多的有点过。岁杳感到不安,拒绝了,收了刚刚好的学费和生活费。承诺一定会考上京大。到那时,会申请助学贷款,在打工慢慢把钱还了。

    说是资助,可在岁杳心里,这笔钱算借,她迟早要还。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一个人好,她一直是这么认为的。所以,钱,必须还。这也是为什么她一有时间就打工存钱。

    回顾过去,岁杳只能把这人挑出来思索一番。苏林和塔利不算,这是她拥有能力后,才结识的。

    想不出个所以然,岁杳说:“陈昭是没告诉我,我想,是不想我卷入危险中。一个童辰,就够疯的了。”

    黄玫语说:“做研究的,都有点,不过他疯的更明显。”

    岁杳一听,就知道黄玫语不知道童辰是为了江誉华疯的。她顿道:“这个世界,挺离谱的。我就是个普通人,没想到有一天会经历这些。”

    黄玫语往后仰了仰头:“够操蛋的,是吧。我也觉得这个世界真操蛋。谁能想到你还有我,生活如此跌宕起伏,精彩绝伦。你不是在写吗,够你当素材不?”

    岁杳笑了两声:“那可太苦了,还是不想写痛苦的文字。”

    闻言,黄玫语跟着笑了两下,歪头说:“未来的我忘记了你,但现在的我不会忘。我的脑子里,可是死死刻着岁杳两个大字。认识你的过程,还挺值得回味。”

    “喂,”岁杳乐了,说,“最开始你见到我可凶了,跟你同学拌嘴,我就收银的,无意旁观,你走之前还瞪了我一眼。”

    “谁让你偷听的,”黄玫语毫不客气评价说,“欠揍。”

    “谁欠揍了。”岁杳怼回去,“明明是你脾气大。就你脾气大,第二次,你项链被偷了,偷你东西的人都没看清,胡乱逮着我去警察局。问家长联系电话的时候,我一个无亲无故的黑户,都吓死了。还好认识陈昭。”

    黄玫语不置可否:“我都认过错了。再说不能怪我,两次见你,是个人都该联想到一块,怀疑一下吧。”

    岁杳呵道:“反诈骗意识可真强。”

    黄玫语笑着打了她一下:“我还没问,你和陈昭怎么扯上关系的。他这人比我还难相处,怎么就跟你这么要好?”

    “说来麻烦,”岁杳想了想说,“补充一点我的‘超能力’,我在这个世界似乎是有锚点的,每次落地必在陈昭身边,要是离开前一秒他还在我身边,离开后一秒不在,回来时,在你们视角里,我估计是‘闪现’。”

    黄玫语的世界像是被冲刷了,她愣道:“真魔幻。难怪陈昭什么都不告诉你,你这事要是被童辰他们知道了,你肯定会被切片研究。陈昭是你的锚点,那你早就怀疑他千百次了吧。”

    岁杳没说在45年她还怀疑的那两个人,她道:“是啊,但我怀疑没用。他不愿说,我又不严刑拷打,自然,什么都不问。我又不是神算子,只好走一步看一步咯。”

    “所以,”黄玫语忽然说,“你为什么准备走?”

    岁杳一怔,没想到她突然把话题跳到这上面来:“你知道了?”

    “嗯,”黄玫语道,“你不要真把我当傻子。你知道我缺钱的事了,是吧。问的陆叔?呵,其实也不用,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我没钱。岁杳,你辞职,是准备去哪,准备干什么?给我筹钱?我不需要。”

    “瞧你说的,什么筹钱,我那叫赚钱。”岁杳悠道,“老季给我介绍了新工作,三个月工期,干下来能赚五万五。”

    黄玫语蹙起眉头:“这是什么工作,在哪儿,工资上万,正经吗。你不要被骗了。”

    岁杳:“在苏市。我还是相信老季的为人的。再说,不对劲我不知道跑吗。黄玫语,你别说什么不需要,我当你是朋友才愿意帮你的,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也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决定了的事,谁也劝不了。绝不回头、绝不后悔。”

    沉默良久。

    黄玫语声音低哑说:“你这是何必。在你的时间里,你也还是学生,跟我一样大。你不该为了我,让自己更累。”

    岁杳看着她,笑了笑:“互相付出没错,单方面付出也没错,只是我想而已,没那么多该不该。”

    黄玫语怔怔盯着岁杳,声音涩道:“你是不是傻子。”

    岁杳扬了一下眉,宽心道:“实不相瞒,我的家境真心不好。在我的时间里,我要一边打工一边学习。我说这话不是卖惨,只是想告诉你,这样的生活我习惯了,不算累,算舒适区。”

    黄玫语道:“我一点不想听地狱笑话。”

    “哎呀,”岁杳说,“就三个月而已。老季说岗位给我留着呢,三个月后我就回来。到那时,快到跨年,我还能赶回来,跟你们一起跨年呢。”

    “陈昭呢,”黄玫语不甘心说,“他同意你这么折磨自己吗?”

    “黄同学,你用词真的很奇怪诶,”岁杳笑说,“我想做什么就去做了,不需要谁的同意。而且,我跟陈昭说了,他支持我,挺尊重我决定的。”

    见黄玫语死死盯着自己不说话。岁杳安慰地拍拍她肩膀,说:“不要太感动,黄同学。你的舞服这么漂亮,好好留着,别卖了。我身上还有三万三,除去到时候的生活费,算三万,再加上那五万五,就有八万五了。这笔钱,足够你整个高三的药费。有我在,好好高考,你还有更广阔的未来。”

    黄玫语拍开她的手,眼睛有些红:“去你的,岁杳。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说我还有更广阔的未来。我是痛苦,可你呢,你就不痛苦吗,你一个人,一直靠自己生存,好不容易生活稳定了,还有了自己的梦想,凭什么就这样为我放弃了!我不要你的钱!你也才十几岁,你也累啊,逞什么强,你以为你是谁!”

    岁杳垂下目光,心好似灰灰的,有些发酸,说:“痛苦与迷茫就在脚下,我不可能停下来,唯有不停往前走,才能奔向心中的光明。黄玫语,我不准你死,你给我好好活着。”

    你和陈昭,都给我好好活着。

    她在心里默默说。

    想好不再哭的,但眼皮总是酸酸的,泪水总是控制不住。黄玫语默默流下眼泪,哽咽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好啊,岁杳,你为什么要这么好。”

    岁杳笑着戳戳她湿漉漉的脸颊:“之前不还说我讨厌。现在又说我好了?”

    黄玫语扭过头去。岁杳哎呀一声,凑上去:“别躲嘛。你和陈昭还真是像,一逗就躲。”

    黄玫语皱着脸抬手抹掉眼泪,道:“我算是知道陈昭那么难相处的人为什么跟你这么要好了。”

    “嗯?”岁杳摸了摸下巴,思索道,“想来,是我人格魅力太强了吧。都喜欢跟我相处。”

    黄玫语对她翻了一个白眼:“不要脸。”

    “我这么好看的脸怎么能不要呢,”岁杳笑眯眯探过身去,说,“我相信,黄同学是不败的。你就像灯一样,长明不灭,永远光芒万丈。等我带着超多超多的钱回来。你只管好好准备高考,前路,有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