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就要到期末了,陈昭一下子出了这事儿,肯定没办法出院,更没办法参加期末考试。
岁杳记者采访到当事人,而当事人是这么说的:
“哦。不用在意。”
是的,完全不用在意。一中,两天一小考,三天一大考,期末考试云云的,当然没那么需要在意啦。
说笑呢。
蔚老师亲力亲为,送来了期末考试试卷。
陈昭在病房里独自完成了期末考试。岁杳有言,可怜之!
陈昭的伤口很深,需要住院一个多月。
岁杳在陈昭醒来后,就重新开始去工作。日子从每天巡逻抽空看书睡觉,到每天巡逻抽空看书看望陈昭。来的路上,会特意买很多好吃的带给陈昭。
这样的日子持续到七月中旬。
因为,岁杳迎来第一个工期长假。
学校的工作就是不错,在全校学生放假后,工作人员同样可以放一段不短的假期。
这个暑假过后,朋友们就要步入高三了。正式开启高考备战阶段。
假期同样忙碌,黄玫语在准备艺考,乔可可和杨逍进了竞赛营,在准备竞赛。陈昭本来应该也去的,但因为住院,只能晚一点再进。陈昭参加的是国家级竞赛,学科竞赛,物理。在后续,他准备接着完成SAT标准化考试、雅思等。为申请国外大学做准备。
大家都在朝着自己的未来前进,为未来做准备。乔可可和杨逍确定了自己想要选取的专业。乔可可准备报考法学,杨逍准备报考刑侦类。目标,都是华安大学。
他们两个的成绩一向很好,岁杳相信他们,肯定能考上。黄玫语,就更不用担心,这位年少成名,在梦想上一直顺风顺水的大小姐,对于她想要上的大学完全是稳上。
不过大小姐最近似乎格外地忙,联系人经常联系不上,回的语音很匆忙的样子。问原因,要么不回要么敷衍,像是在瞒着什么。
而岁杳呢,她虽然也是高考备战生(45年),但年段差的实在有点多,她那边备考资料又不好带过来,所以经常有事没事刷刷陈昭的试卷,翻翻一些倒差不差的知识点。毕竟很多都是旧酒装新瓶。
于是,放假后,岁杳的日常就变成了宅在陈昭病床边刷卷子、看课内外书。
李淼姐经常发消息来问写文了么?岁杳都是打哈哈笑过去,没办法,她这个人就是没灵感写不出来!不同于李淼姐这位工匠型作者,岁杳就是,没灵感,一个字都蹦不出来。硬逼的话,反而写出来的文字不能看,效果很不好。
最多,半个月磨一个梗和简纲,说的就是她。
岁杳近期闲暇之余,喜欢上了一本新书,名叫《素食者》,风格内容像是无望的绝望,莫名让她很沉迷。好几次沉浸式,都要靠陈昭喊她几声把她拉回来。
每每此时,她都会“啊”一声,双手捧着书,放置心口,回味无穷。文字,一本书,一个故事,真是世界上最有趣的东西。不管多少次,岁杳还是会想,幸好世上还有文字。也庆幸,有人带她进入了这么一个绮丽的文学世界。书如海如天,她每天都能在丰富的精神世界里畅游翱翔,有喜好有梦想,真开心真幸福。
想到这,岁杳又想到李淼姐。就算知道有相遇必有离别,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但当真正来临时,还是会伤心,会想何时才能再见。
李淼姐本就说,她的人生计划就是一个电脑、一个行李箱,一生无归,浪迹天涯。写一个故事就在一个城市停留一段时间,写完了,她与这个城市缘分就到了,那便到了要离开的时候。
前不久,李淼姐语气高兴对岁杳说:“我第一篇长篇全文存稿完毕了,剩下的就是发表。青市很好、很美,我很高兴认识你,我的这一段旅程结束了,要开始下一段新的旅程啦。小岁杳,我想说,再见啦。”
那是一个平常的午后,李淼姐难得的调整回作息,约上岁杳请吃了一顿饭,还是一顿豪华的牛肉火锅加烤榴莲自助餐。
两人聊了很多,其中很多都是写文心得,还有最近在看什么书,最喜欢喜欢什么书。
岁杳问李淼姐下一站准备去哪儿,李淼姐说:“西北方向吧,我对一些地方的风俗很感兴趣。至于未来,待定。”
说这话的时候,李淼姐笑得很开心。那时的岁杳在想,这就是一个自由、自我的女孩该有的模样。岁杳打心底为李淼感到开心,更为她们这段相遇感到欣喜、庆幸。
岁杳不知怎的,忽然对李淼说:“李淼姐,你觉得我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李淼笑说:“在我看来,你聪明、善良,认识你了解你的人,都会喜欢上你。”
岁杳沉默说:“我一直觉得,我很冷漠、很绝情。”
李淼惊讶:“为什么这么认为?”
岁杳说:“我曾认定的家人,这么说过我.....还有,从前认识的同学,好多都是这样说过我。后来,我变了一点,那是因为我学会包装自己,知道这样做能让自己活得好一点。”
李淼说:“小岁杳,我明白你。很多年以前我也是这样,我甚至还质问过自己,是不是不该出生。我的父母根本不爱我,我亲口问过,你们生下我是不是只是为了养老。他们承认了,并且认为没有任何的错,这很正常。因为,所有人都是这样。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岁杳抿唇说:“同化。”
李淼哈哈一笑:“对。那些大人啊,其实从未长大过,她们都还是小孩子,嗯,小魔鬼。不懂得什么叫做责任。拥有创生的能力,却不敬畏伟大的生命。生、死、爱、自我,通通没有。生下一个孩子总想着如何反哺自己,这跟养一个奴隶、养一头猪有什么区别。她们好像真的不知道,不让一个无辜的生命来到疾苦人世,才是真正的无上慈悲。”
岁杳沉默片刻,又说:“李淼姐,到底什么才是自由。”
李淼“嗯”了一声说:“找到自己,拥抱自己,爱上自己的时候。”
挥手再见时,李淼姐说:“以后就微信联系哦,要是有缘分,我们还会再见的!”
岁杳挥手为她告别,说:“李淼姐,再见。”
李淼姐不知道她的来历,更不知道她从来都不属于这里。其实岁杳心里知道,这或许,是她们此生最后一次相见了。
岁杳百感交集,在面临离别时,能做的只有不那么平静地接受。
素食者。
[一字一句地说道:
“在梦里,我们以为那就是全部。但你知道的,醒来后才发现那并不是全部......所以,有一天,当我们醒来的时候.......”
救护车行驶在开出祝圣山的最后一个弯道上。她抬起头,看到一只像黑鸢的黑鸟正朝着乌云飞去。夏日的阳光刺眼,她的视线未能跟上那只扇动翅膀的黑鸟。
她安静地吸了一口气,紧盯着路边“熊熊燃烧”的树木,它们就像无数头站立起的野兽,散发着绿光。她的眼神幽暗而执着,像是在等待着回答,不,更像是在表达抗议。]
第188页,故事的最后一页。岁杳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心想:“亲爱的英惠啊,你自由了吗,你身后的姐妹们,她她她,自由了吗?”
岁杳睁开眼,手顺着字段一段又一段地抚摸。看这本书的时候,她经常分不清自己是书外人,还是书中人。合上书,收敛心绪,看了看时间,该买午饭去了。
“我出去买饭咯。”岁杳把书放在一边,对着正在写卷子的陈昭说道。
陈昭闻言颔首,目光从卷子上挪过,说:“辛苦了。”
岁杳挥挥手,表示小意思洒洒水啦。买饭这事儿,是岁杳自己揽下来的,谁让现在的陈昭同学是个超级大病号。
天气晴朗,不冷不热,走在路上还有微凉的海风来。岁杳在西施姐姐的面店打包了两盒炒饭。这里距离医院较近,而且味道一顶一的好,所以她这段时间经常来。
岁杳提着两盒饭,慢悠悠回了医院。走到门口时,突然迎面撞来一个帅气男人。男人一头微分碎盖,皮衣皮裤,手拿墨镜,是一种野性的帅。岁杳单手捂着肩膀回头,男人同样驻足回眸,相距半米,一高一矮,四目相对。那瞬间,有一种奇怪的、奇妙的感觉从她心底升起。
男人似乎心情不好,耸着眼。看见岁杳时,也莫名愣了愣,随即说了声抱歉,转身走了。
岁杳站在原地,想了一下。脑子里那个灯泡忽然一亮。
啊。
难怪这么眼熟,这身量,这不是上次在电影院外他们一起八卦的那个在雨中等人送伞来的男人么!
这次凑近一看。岁杳终于认出这个人。
这不就是在电影院内看的那部电影《往生》的男主角、往生的饰演者林森北么!
世界真奇妙,这都能碰见。岁杳挺喜欢他的电影的,本想去要个签名什么的,但见林森北不太好的脸色,她心想,算了吧。说不准,以后还有机会再见呢。
......
林森北结束今天的拍摄,忽略掉耳边导演的骂骂咧咧,自顾自套起黑皮外套,出了片场。他回到房车,给自己开了一瓶红酒。本想倒在红酒杯里,但瓶口碰到杯口时,突然一个倒转,他将酒瓶对准自己的唇,咣咣咣往下灌。
一口气喝了半瓶,林森北丢开红酒瓶,酒瓶在脚边咕噜噜转了一圈,咕咚咕咚开始倒流。他也不管脚边踩的车板被酒液浸染,垂着头,盯着手机屏幕上,微信列表备注的傻狍子。
他想,自己今天,似乎也很想念她。想要跟她说早安午安晚安。林森北不明白,自己是真爱上了,还是,上瘾了而已。到底是爱,还是占有欲作祟?他分不清。
林森北自认为不是个高尚、深情的人。他有自知之明,对谁都没什么感情,擅长逢场作戏。能进娱乐圈的人,哪一个不是这样?
他命不好,爸妈早死了,被亲戚嫌弃,在十岁时就被赶出家门。他活得满目疮痍,做过一段时间乞丐,还跟狗抢吃的。好在老妈老爸没白死,给了他一张不错的脸。
林森北入了渴望的名利场——娱乐圈。他却发现这特么就是个操蛋行业。一个比一个会装、一个比一个势利眼。全特么都恨不得往他背后捅刀子,有些还大声喊着我要给你捅刀子了哦,他还躲不开。
这特么气死林森北了,他可不服气。在娱乐圈混了那么多年,终于拿到一部电影的主角。他不在乎角色是什么,要的就是一个机会。谁知道,那部叫做往生的片子,让他认识了一个几乎改变他一生的人。
那天夜晚,破破烂烂的路边,林森北黑长发黑旗袍,红底高跟鞋,单手提着一瓶红酒,踩着高跟鞋,跌跌撞撞,交叉着走在一条直线上。身边事事不顺心,制片人跟导演脾气暴,有事没事就拿他发脾气。他也不是个好脾气,被那么骂一气之下直接跑掉。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不过他懒得管了。
林森北仰头灌酒,红酒液顺着唇角流下。他忽然嗤笑一声,回忆剧本里的往生,在昏黄的路灯下,踩着舞步,跳了一支舞。等他回过神后,对角的路边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孩,她蹲在角落,默默注视着他。见他望来,扬唇一笑:“姐姐,你舞跳得真美。”
林森北当即脸就黑了。
那是林森北和她的初遇。
林森北这个时候回忆起这些,脑子疼得不行。他手心摸索着脖子上老旧的平安符,沉默了一会儿,重新塞回领口,起身离开了房车,路过一家花店时,驻足良久,目光最终还是从那支玫瑰上离开。
他踏进眼前这家医院,一边走一边想。我是来干什么的,我为什么要来,是想要彻底断开,还是想要再见。这么想着,脚步一停,他目光复杂的落在门框边上写的。外科主治医师:陈允儿。
现在门外没人排队。
林森北手停在门把手上,半扭不扭。
里面的人正在发生争吵。
有两个人,声音很熟悉。他都认识。
一个是陈允儿,一个是李粒愿。
屋内。
李粒愿怒气
冲冲说:“到底还要我说多少次,你能不能长点脑子,那些人就是泼皮无赖,你资助一次,后面就会像吸血蛭一样,死死贴着你!”
陈允儿叹气:“我知道自己分辨,谁值得,谁不值得。”
李粒愿说:“你知道?你知道什么?你的方法就是被坑了才放弃是吧??醒醒吧,陈允儿,你不要在傻下去了,你现在是升职了,涨工资了,能浪费的钱更多了。你上次帮的那个癌症患者,你看看,从第一次感激涕零,到后来那个样子,催促、不耐烦,你还没看清人性吗?”
陈允儿闭了闭眼,又说:“我不是瞎子、傻子,我会自行解决。这个世上不是只有那一个人,除了他,还有很多需要帮助的人,我想要的是力所能及,哪怕是飞蛾扑火。”
李粒愿说:“愚蠢!你的善心没处散发是吧,请问,你有事没事就帮人付医药费是什么意思?你蠢得没救了!”
陈允儿盯着她,说:“当初的誓言,健康所系,性命相托。当我步入神圣医学学府的时刻,谨庄严宣誓:我志愿献身医学,热爱祖国,忠于人民,恪守医德,尊师守纪,刻苦钻研,孜孜不倦,精益求精,全面发展。我决心竭尽全力除人类之病痛,助健康之完美,维护医术的圣洁和荣誉。救死扶伤,不畏艰险,执着追求,为祖国医药卫事业的发展和人类身心健康奋斗终生。”
陈允儿说:“我的这双手可以让他们继续活下去。我做医生是因为我想挽救生命。”
李粒愿沉默良久,说:“你可真高尚。”
陈允儿摇头:“不,我只是想这么做。做自己不会后悔的选择。”
李粒愿说:“人人都这样,人就是这么残酷。更别说是在医院这种地方,陈允儿,我不是第一次劝你,我是把你当朋友才劝你,不想你跌入万丈深渊。你就当做没看见,什么都不要想,让自己活得轻松一点不好吗?”
陈允儿目光平静,说:“我是不会放弃的。”
李粒愿视线如两道火光,她终于忍不住白了一眼,扭开门把,半拉开门还不忘回头骂一句:“等你栽跟头就知道厉害了,蠢货!”
忽地,李粒愿转头时一愣,不确定道:“林森北?”
林森北摘下墨镜,看向屋内的陈允儿,道:“李医生说的没错,你啊,傻傻的。”
陈允儿垂下目光,收拾好桌上的文件,道:“说我傻的人很多,我知道。你来干什么?”
林森北越过李粒愿,走进门,站定。他目光幽幽,撒谎说:“没什么,来医院拿药,顺便看看你。”
“是吗?”陈允儿抬眸,说,“我说了,那次是个意外。既然你没那心思,我们也没必要再见了。”
“你说这话可真令人伤心。”林森北说,“做朋友不可以吗?”
陈允儿说:“不可以。我这个人,恩怨分明。是朋友还是男朋友,分得很清。那次,你说是意外,我也说是意外。我想,意思应该已经很明显了。抱歉,我很忙,以后,别再见了。”
陈允儿抱着文件,头也不回越过林森北。门口的李粒愿不可置信看向陈允儿,陈允儿则是目光淡淡,说:“走吧,主任还等着。”
林森北站在原地,良久,他低声嗤笑一声。在心里想:“允儿,你还是没变,跟个傻子一样付出。一无所有,还是心甘情愿付出,这样的你,活着就像是一个奇迹。”
林森北从没遇到过陈允儿这种人。不过也是,如果不是因为如此,他们也不会产生交集。那次乌龙初遇后,林森北再次见到陈允儿,是他一次喝穿了胃被送进医院。
当时的他没钱,是陈允儿帮他付了钱。也是那次,他想着要还钱,加上了陈允儿。
林森北转身关上门,目光从门侧上的陈允儿三个字上离开。这个人,的确很傻,傻得惊天动地。却又让人佩服、敬畏。
她像是一束光,耀眼、温暖,摸不到,抓不住。
......
岁杳回病房的时候,陈昭竟然还在写卷子。她心中疑惑,这个时间,陈昭应该已经做完了才对。
陈昭落下笔,抬眸说:“回来了?”
岁杳坐过来,递给他饭:“嗯。你卷子怎么还没做完,很难?”
“不是,”陈昭说,“刚刚听了会儿墙角。”
岁杳:“?细细说来。”
陈昭看她:“林森北你知道吗?”
岁杳愣愣说:“知道啊。”
陈昭继续说:“林森北是陈允儿男朋友。”
岁杳目露震惊:“什么?!”
陈昭又说:“不过已经分手了。”
岁杳:“我靠....我不在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么刺激.....诶等等,上次林森北等来的那个送伞的女孩,不会是允儿姐姐吧!”
这次轮到陈昭不解了。岁杳连忙解释说:“我回来的路上碰到林森北了。你还记得吗,之前出电影院我们八卦的等伞和送伞那对情侣。等伞的那个男人,就是林森北!我不会认错,他们身量背影发型一模一样。当时虽然看不清脸,但我就觉得这两个人很熟悉,特别是那个女孩。现在照你这么一说,那个女孩大概率就是允儿姐姐了。”
说完,岁杳还感叹道:“世界真小。允儿姐姐这么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人,竟然会谈男朋友,不可思议。”
陈昭反而问:“你记陈允儿和林森北这么清楚?”
岁杳笑说:“没办法,眼力好,记忆力好。只要是我见过的人,都忘不掉。”
岁杳扒开外卖盒子,又说:“讲真,我真挺喜欢林森北的演的电影,刚刚在门口撞到的时候,本来还想去要个签名什么的。”
陈昭帮她扒开筷子,道:“那怎么没要。”
岁杳拿过筷子,说:“他脸色不太好,就没去,想着以后吧,说不准还有机会。哎,原来是被分手了啊,难怪那副表情。”
岁杳现在回想起来,那是一副什么样的表情呢。
好像是,生气、委屈、难过。
还真是,好可怜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