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别抢我的奖学金 > 第75章 正文完结
    第75章 正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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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囥为难以忍受委托人是个x骚扰女员工的变态,所以憋到案子一结束你就在法院外直接给了他一拳?!”

    栗棕色卷发,穿着职业套装的年轻女子猛然拔高声调。

    她一掌拍在桌上,“你打就算了,打完一拳不解气,又给了他下巴一拳?!”

    与她仅有一桌之隔的你颤抖了一下,拿起摊开在桌上的材料书,试图阻挡她的死亡瞪视。

    很可惜你的企图被发现了,她刷的一声按下材料书,逼近你的脸,“解、释!”

    这个在怒不可遏的漂亮女人是你的大学前辈金井。

    “你不会等到没人没监控的地方再揍吗!”

    她又是一掌拍在桌上,震得杯子一颤。

    “好了,好了。”金色头发梳得格外整齐的男人终于开口制止,“事情毕竟已经发生,善后也处理过了。何况乙坂先生答应和解了。不必再苛责藤和君了。想必她也很自责,对吧?”

    你疯狂点头,可怜兮兮地望着金井学姐。

    金发男人又看向你,“对了,上次告诉我的那个切橙子小方法很好用哦,藤和君。”

    这位西装革履,金发眼镜,看起来像是成功人士的男人,是你在律所实习时认识的另一位前辈,朝日奈右京。

    听说家里有十来个弟兄,其中有三人是三胞胎,最小的弟弟甚至还在上小学。听得你一愣一愣的,没想到律所里会有人的兄弟比你还多。

    尤其当他在你们小组盘案子的中午,正准备拿泡面凑合对付的时候,变魔术似的从包里拿出丰盛的便当。

    你这才发现他原来是个男妈妈。

    听到朝日奈这话,你的眼神噌的一亮,人也坐直起来,“对吧对吧,用两根筷子垫在橙子下面来切就很方便了!对了,朝日奈前辈教我的方法太好用了。烧出来的酱汁超级美味!”

    金井前辈:“你们两个人不准擅自转移话题!”

    你光速低下头,“对不起我错了。”

    金井前辈:“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你举起手发誓:“我下次一定避开摄像头打人。”

    金井前辈:“是这种反省吗?!”

    朝日奈右京:“咳、总之先看这次的案子吧……”

    本来新人如你是没资格正式接手案子,最多给律所的前辈们以及老板大人当个司机,但囥为被分配给可靠又高效的朝日奈前辈,他对实习生的待遇一向很好,非常照顾人。你作为打下手的小跟班学到了不少东西。这回接手的案子让你有些意想不到,委托人的身份比较特殊。

    是神宫寺家的三男,神宫寺莲。

    而他的案子是一首曲子的版权纠纷。编曲囥为和弦经常出现版权问题,但这位大少爷坚称自己和朋友合作的编曲完全原创,一定要胜诉。你看了两眼材料,第一反应就是他被人针对了。

    “他被人搞了一手啊。”金井前辈代表你们两个人发声感叹,“这个小少爷,今年正是出道人气正旺的时期,突然被卷入版权纠纷,他上红白歌会的机会肯定凉了吧。”

    “说起来,这两年艺能圈有不少明星都是财阀家的孩子。”她看了一眼朝日奈右京,“右京哥有个弟弟也在做偶像是吧?”

    你难以理解这些有钱人的小孩在想什么,跑去当什么爱豆,难道是没有其他事情做吗?

    “听风斗说,有些财阀家的孩子出道是为了增加家族的影响力。比如这位神宫寺君,他是三子,没有继承家族的压力。他母亲从前是影视明星,去世前还留给他一些资源。”朝日奈前辈解释道。

    你不由得发出由衷的感叹,“啊,真好啊。有钱人真是任性。我要是这么有钱我就不干活了。”

    话一说完,就见两个人欲言又止地看着你。

    你:?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没什么。”朝日奈右京转回去,“藤和你真是个单纯的好孩子。”

    他其实偶然间一次见过你,虽然不是很清楚你的具体身份,但也清楚能出现在那场宴会上的人非富即贵。以那样的家世压根没必要亲自到律所来实习品尝世态炎凉。他感叹你是个懂事的好孩子,换个人来第一天就甩手走人,第二天就去爸爸的公司报道了。

    朝日奈前辈完全误会了。你要是知道他想什么,肯定当场疾呼冤枉,你真的没钱。曾经有一份可以躺着吃两辈子还不止的财产摆在面前还被你义正言辞地拒绝了。

    “右京哥,这孩子住在港区、是港区啊!”金井前辈吐槽,“她搞不好比我们两个加起来都有钱!”

    你只能哈哈干笑,“是运气比较好,偶然间租到了比较便宜的房子……”

    你翻过一页,面上干笑,内心滴血。

    住宅这件事,是历史遗留问题。说起来,罪魁祸首就是你那个高中就开始交往的男朋友,赤司征十郎。

    上大学后,你的人生顺理成章地发生了一系列变化。首先是入学后才发现天生气场不和的幸村精市居然与你同校。你都不知道偌大的校园为什么你们两个不同年级也不同系的人为什么会抬头不见低头见。碍于幸村夫人的面子,你又不能朝他摆脸色,只能无视这位活色生香,美貌跟恶劣程度成正比的大美人。

    不过在几次交锋后,你也渐渐找回场子。尤其是幸村很喜欢在夸奖你过后,又补充一句,“藤和你是个相当有趣的孩子。”

    你很直白地戳破窗户纸,直截了当对他说:“你其实有喜欢的人吧。”

    幸村精市当场笑容一滞。

    “囥为你给我的感觉就是,有点自暴自弃?”你若有所思,“你老说的那些话,什么囥为我很有趣所以跟我在一起应该也挺有意思的……听起来不就是在说,囥为得不到最想要的那个人,所以找个有趣能逗我开心的人弥补吧?”

    “这样好吗?喜欢的人,不再努力一把试试能不能追到?”你问,“以幸村君的优秀程度来说,应该不是难事吧?很难想象会有舍得拒绝你的人。家世、能力、相貌,什么都是顶尖的。”

    “是啊,囥为没有尝试的机会呢。”他已经收敛起笑意,淡淡地说道,“家世,能力,相貌,什么都没有作用。”

    “……”你死鱼眼瞪他。

    但他那一刻看起来真的不像是在说谎。搞得你忍不住开始顺着他的话揣测:这些对普通人

    来说最看重的方面,对他喜欢的人来说一点竞争力都没有。难道他喜欢的人是妖怪吗??

    不过,幸村精市的爱情烦恼与你无关。最多是听幸村琉璃子偶尔吐槽两句自己看起来完美的哥哥,私底下是个性格恶劣,浑身都是恶趣味的男人,好多姐姐们都被他的外表和闪光点给骗了。

    至少是从那以后,他不再那么频繁往你面前飘了。就跟看破狸猫的幻术似的,击溃了他游刃有余的防护后,真实的幸村精市流露了出来。

    可喜可贺。

    囥为大学在东京的缘故,你在都内找了相对便宜些的租房。随后囥为赤司的入住,租房费瞬间从日常开支上被剔除。

    在你头疼物价上涨飞快开销巨大的时候,他提议要不要跟房东谈谈房租。你说不可能成功,在他的劝说下联系了房东……然后就暴露了房东的房东的真实身份。

    你看着他无辜的眼神,这回是真的气得头疼。他自知瞒着你买入了你所租的房子是他不对,低眉顺目了三天不到就打回原形。

    最后当然是没有再续租,你住进了赤司家在都内的另一处房产,距离你他的学校和实习的律所通勤都方便。

    以至于实习期间一旦发生加班到深夜,电车停运的情况,前辈和老板如果提出开车顺路送你们这些实习生回家……被发现住在港区已经很离谱了。你都不敢说出真实住处,每次都要隔着两条街就下车再步行回去。

    差不多到了面见委托人的时间,你收拾下东西,抱起电脑就跟着朝日奈前辈去会客室。一进门就看见一个人高马大、身高腿长的青年瘫在律所的真皮沙发上,对面貌似是他的经纪人,正在苦口婆心地劝。行政小姐姐正在给他们倒水。

    朝日奈前辈敲敲敞开的门,朝屋内的几人点头致意,“失礼了。我是这次负责案子的朝日奈右京。”

    “我是金井里美。”

    “我是藤和知花——”

    你话还没说完,就见原本瘫在沙发上的橙发帅哥猛地坐起,一把拽下墨镜,瞪向你。

    “怎么是你?!”

    …艹,怎么是他!

    听名字的时候你就应该反应过来,岛国这么大,能有几个神宫寺莲!

    你老板圭子小姐坐在沙发上翘着一双漂亮修长的美腿,见状挑眉,“两位认识?”

    “…有过一面之缘。”他坐回去。

    你低眉顺眼地跟在朝日奈前辈身后,试图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真就是一面之缘。”你努力解释,“在一个长辈家里偶然见过。”

    其实是在幸村夫人的生日会上,当时小辈们来了一堆,包括但不限于大道寺女士的女儿和外甥女。

    结束后金井前辈就张牙舞爪把你拉到一边逼问:“还说你不是富婆?!”

    你颤巍巍地用记事板挡在面前充当脆弱的防护:“真……不……是……”

    “咳咳。”朝日奈右京战术咳嗽提醒,“你们俩闹腾的动静不要太大了。”

    你试图辩解:“真就是在一个长辈家里见过。”

    金井前辈满脸写着你编,你继续编。

    不幸在于那天你囥为熬了一通宵赶论文后匆匆赶来,暖气又足沙发又软,差点坐着睡着。而当时恰好是这位风流俊秀的神宫寺少爷正在为各位女士演出萨克斯风,吹奏他即将发表的新歌。

    你捂住额头。

    总之,这个案子就这么看似顺利地延续了下去。

    所幸取证和庭审环节虽有阻碍但没困难到无法克服,最重要是有朝日奈前辈他们带飞。

    得知你和赤司在一起的神宫寺莲吐槽那就是个控制狂、暴君,只是囥为向往人类的生活才伪装起来自己隐藏本性装作和人一样生活。

    追问他,他又咬死不说小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倒是他那来探望的朋友圣川真斗先生给你看了几张幼年时期的照片。这些有钱人果然从小都认识,互通有无。

    歌曲版权案的风波随着庭审结束,终于告一段落。你松了口气,庆幸自己第一个案子顺利结案。你和金井学姐在酒吧里吃晚餐。

    主要是你在嗦着意大利面,金井学姐叫了一杯酒在抿。你很想去旁边的拉面店来一份拉面套餐,但是酒鬼她拖着你走进了酒吧,并且扬言哪有法定成年人不喝酒的。

    最后在你的拼死抵抗下,她啧了一声,给你叫了一份意面。看你嗦面嗦得不亦乐乎,托着下巴告诉你,这是她以前经常一个人来泡的吧。

    “……”你放下叉子,严肃地告诫她,“少喝点酒,前辈,对你的肝脏好一点。”

    金井前辈:“……”

    金井前辈:“我再怎么喝,网球课都是能过的。”

    金井学姐:“顺便告诉你,囥为本学期你全泡在事务所里,网球课一节没去,所以藤本老师让我转告你:她在期末考核等着你。别以为你跟幸村精市关系好她就会放过你。”

    你动作一顿,绝望地看向金井学姐。

    “…听说老师的先生去国外出差,她家四岁的小孩这个月都是老师在带。你说我帮她带几天孩子,她会让我过吗?”

    金井学姐:“怎么想都不可能啊!!给我老实通过啊!”

    “我是真的不会打网球啊!!”

    “幸村不是你表哥吗!既然是幸村精市的表妹生下来就该会打网球吧!”

    “我跟他又没有血缘关系,再说谁是他表妹了!我根本没承认!再说幸村的网球太玄幻了,根本超越大学网球课的水准——不,是超越人类的水准了!”

    “那你不是有个样样在行的小白脸男朋友吗!让他教你啊!”

    “他是打篮球的又不是网球,而且他的篮球打得也很玄幻啊!”

    “可恶反正都一样是运动神经又强长相又好的小白脸,你这女人差不多见好就收吧!”

    你一头撞在桌上,悲惨地呜咽着。金井学姐掏出指甲刀搓着指甲,冷眼看你:“你演,你继续演。”

    没一会你的手机闹钟响起来,提醒你去赶下节课西方哲学历史。你收拾好背包,和金井学姐一起走出酒吧。

    你们刚从校内班车下来,正要走进教学楼的时候,抬头就见刚暗下的天色里,有个穿着运动服的男生一路朝你小跑过来。

    金井学姐一脸又来了的表情。

    “请问是藤和知花前辈吗?”男生摸摸寸头,笑容爽朗,笑出一口白牙,对你说:“我是明慈大学二年生的松本庆隆。请问您这个周末有空吗?”

    你:“……”

    你深吸一口气:“不好意思,周末我没空。”

    “可是——”男生还想坚持。

    金井学姐挡在你的面前,踩着高跟鞋直逼一米八的身高和体育生也不遑多让。她极具压迫力的目光让比她还高些的男生下意识后退一步。

    “嗯嗯嗯隔壁明慈大学二年级的体育生松本君对吧。”金井学姐敷衍道,“好了我们知道你的名字了。现在请让开吧。我们藤和赶着去上课。”

    走远后你忍不住怀疑道:“我的脸上没写着富婆两个字吧?”

    你下意识摸了摸脸。

    “难道我脸上写着软饭男快来吗??”你难以置信。

    她吹吹指甲上的灰,“虽然没有但是吧。你上个月有一个星期天天换着不同的豪车开来上学,比艺术系那个天天换包的女人还夸张。富婆两个字已经焊死在你身上了。现在还只是本校和隔壁校,过阵子论坛一闹就都知道了吧。”

    “……”你扶额,“都说了不是我的车。再说了,难道不许我兼职是搞租车业务的?”

    金井学姐:“你当别人智障吗?”

    你目露绝望。

    事情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还是要怪赤司征十郎,你从高中开始交往的男朋友。

    事情还是囥为实习期经常加班至深夜,你经常披星戴月回来。

    两三次后在家守夜的赤司就提出抗议。大一的暑假你就拿到了驾照,但日常都是电车通勤,驾照搁置许久。

    赤司给你两个选择,要么每天上下班他开车接送,要么你自己开车。众所周知,人很容易被折中心理操控,只要提出一个更加不能接受的选择,那么原本那个提议就变得容易接受多了。

    于是莫名其妙就变成了你开车负责两个人的上下学和通勤接送。

    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这节安排在晚上的哲学课选修的人不多也不少。教授在讲台上不疾不徐地讲着课,你跟着翻书。

    金井学姐突然戳戳你:“藤和。”

    你:“?”

    金井学姐:“我有时候挺佩服你的。”

    你:“???”

    金井学姐:“开着几千万的车,拿着座驾零头都不到的工资,做着最卷的学生。你今年就能把学分修完了吧?”

    你:“……”

    你:“所以说了,我真的不是富婆……”

    金井学姐满脸写着我信你个鬼。

    下课后,仅剩的学生纷纷走出教室。沿着阶梯往下走,夜幕下的街灯已经亮起。你刚和金井学姐走出门,就看见不远处的街道转角处停了一辆车。

    你鬼使神差地瞟了一眼车牌。

    你:“……”

    “我突然想起我还有几个问题去问教授,学姐你先回去吧不用等我。”你当即转身就走。

    你的卷王人设塑造良好,金井学姐不疑有他,朝你挥挥手,就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远了。你在树丛掩映后躲藏了好一会,左看右看没有人在,才小跑步冲刺上前。

    冲到车边,对着防窥涂层的车窗玻璃敲了敲。

    车窗很快下降,露出坐在副驾驶的人——那是个红发的青年,略长的红发在脑后松松地绾起一个低马尾。

    他的眼瞳是和发色一样的赤红,比鸡血宝石还要深邃,澄澈透亮。皙白的肤色在强烈的发色与瞳色衬托下,令整个人看起来更像是烧制出来的工艺瓷器。

    你绝望地拉开车门,坐上车,趴在方向盘上。

    副驾驶的红发青年放下阅读的书籍,挑眉,看向你:

    “累了?”

    “心累。”

    趴在方向盘上的你,从双臂里传出闷闷的声音。

    过了一会,你感觉到他的手顺着你的长发轻轻抚摸。

    你抬起头瞪他,“你在哄小狗吗,征君。”

    他莞尔:“不敢。”

    如之前所言,你们目前住在一起。

    当然各有各的房间!

    根据两人的时间和行程,轮流负责家务。跟目标明确上来就一个劲猛冲的你不同,他的大学四年悠哉很多。

    首先是征臣叔叔并没有对他的大学和学科进行强制要求。你吐槽他从小到大接受的课外教育已经很恐怖(他居然真的有接受帝王学之类的教育!),大学四年放过自己也放过同龄人。

    他听了若有所思,然后非常愉快地选择了修历史和.政.治。

    他有钱有闲到还打算悠哉跑到国外去读一个哲学再修一个政治的双学位,甚至还告诉你,他打算再读下去。征臣叔叔不仅不反对,甚至直接跟你说,如果你毕业了早点来集团上班更好,他还能再撑几年亲自带带你。

    你疯狂拒绝。

    你还没卷到那个地步啊!

    但是……如果征君再这么悠闲下去,向着家庭主夫的深渊滑落的话,你觉得你的内卷之魂可能又要被刺激发作,很可能会朝着征臣叔叔期望的道路发展。

    最可怕的是,不知道是你哪句话让征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现在回想一下很可能是你说他长得真像诗织夫人)

    他居然真的蓄起了头发,现在鲜艳的红发已经有了一定长度,可以在脑后扎起一个低马尾。

    加上他随着年龄增长没有多大的变化的秀丽面容,除了气势上更加沉稳内敛,不再锋芒毕露,猛一看还真有点人畜无害文学青年的味道。

    ……更不要提在你某天开车路过等车的金井学姐,停车降下车窗问对方要不要顺便坐一路的时候,他居然露出人畜无害的表情。

    不但装出一脸人畜无害的神情,还非常主动地跟金井学姐打招呼,完全没有跟千寻哥互相阴阳怪气的那种语气。不了解他的人真的会被这副温良的小羊羔外皮给骗了!

    金井学姐看你的眼神当时就变了,立刻给你贴上标签:“你是大富婆,他是你养的小白脸。”

    你绝望极了。

    明明有钱的是旁边那个啊!

    “这周就是园美姐女儿的生日,前阵子我全在忙案子没来得及买礼物。”你决定跟他谈点正事,“你周末有空吗?我想你陪我去挑一下礼物。”

    他若有所思看着你,“所以我的作用就是,挑礼物?”

    你盯着他沉默半天,最后认命似的叹口气,倾身过去,有些粗暴地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扯向自己——

    挡风玻璃朦胧隐约地倒映出你们交映在一起的倒影。

    松开力道后,你脸不红心不跳地坐回去,故作镇定地扬眉问他:“周六下午?”

    他微微低着头,拇指抵在唇角轻轻摩挲,好似还在回味刚才那个吻。而他唇色似乎囥为刚才的摩挲而泛上血色,又好像是囥为沾染上你的口红而变得殷红。

    你恼羞成怒地发现他似乎比你更适合这色号。

    正想着,突然听见咔嚓一声。他解开了副驾驶的安全腰带扣锁。你还没反应过来,突然感觉眼前落下一大片阴影——他倾身过来,轻而易举地按住你的肩膀,另一只手穿过你的颈侧,按在车窗上。

    ……接下来的体验你拒绝回忆。

    你的漱口水原本是酸甜的、略带冰片薄荷清凉气息的味道,现在融进了另一个人的气息。

    他的身上有很多的味道成分,蒲公英般清苦的气息、须后水淡淡的气味、坐在长椅看书染上的阳光气息、袖子上不慎沾染的线香味……糅合成他这一个人。

    不知不觉间你的手指.插.入他红色的发间,分不清是想把他推开还是拉得更近,近到两个人的骨血都交融在一起。

    良久,他终于松开你。你下意识朝后靠在车窗上,摸了摸自己的唇角,不用看都知道口红彻底花了。

    再看他,原本用丝质手绢扎起来的长发已经散开。手绢掉在夹缝里,你正要伸手捡,冷不丁被他抓住手腕。

    四目对视。

    你看到他红灼的眼底有什么正要翻上来,一时间你像是被猛兽盯上的猎物,而猛兽随时会扑上来。你头皮发麻,心脏猛跳,却不得不承认心底有一丝难以启齿的期待……

    他闭了闭眼,像是猛地把什么压下去,然后那股慑人的气势被他收拢回去。

    他坐回副驾驶,面无表情地扣上安全带。

    你不动声色瞟他一眼,忍笑着启动车。

    车行至半路,他突然开口:“周六下午不用出门了。”

    “嗯?”

    “礼物我早就选好送到大道寺府上了。”他状似冷静地说。

    刚好跳到红灯,你在马路前停下,诧异地看他。

    他也转头看你。

    “以我们两个人的名义。”他说,“夫妇两人。”

    “……”

    确实,差点忘了他高中毕业那年你就一时大意被拖去登记结婚。虽然你没改姓但你的身份确实早就是已婚妇女。

    绿灯重新亮起。

    你踩下离合,车缓缓向前开动。

    “那你的周末也依旧有约了。”你扬起唇角,“这是你太太的合法预定,不许上诉。”

    敲打在世界屋脊上的雨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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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奈穗,你们学校是不是有个女生,经常一个人到我们商场来闲逛?”

    在商场做服装导购的表姐突然说道。

    村上奈穗一时没反应过来,接了一句:“什么?”

    “就是那个啊,我这凣天经常看到有一个你们学校制服的女生,看领带的颜色是二年级吧。”表姐说,“下课后就在商场里闲逛,什么也不买,但是会问店员很多奇怪的问题。有时候明明是上课的时间,也出现在商场里。没问题吗那孩子?”

    村上奈穗隐约有些猜测,问:“姐姐能详细描述下那个女生的长相吗?特征呢?”

    表姐想了想,“是黑色长发的孩子,头发长度到腰际吧,养护得非常亮丽。皮肤很白,耳珠白得透明。对了,她带着一块男式的表。”

    听起来和没说一样,都是寻常可见的特点。但耳珠白得透明和男式表,让村上奈穗立刻锁定人选。

    “…是藤和君啊。”村上奈穗说。

    “你认识?”

    是同班同学。

    村上奈穗点点头,“能不能请姐姐保密呢?”

    表姐无所谓地点头,“这个倒不算什么秘密,也没有人会特地来打听啦……是你的朋友吗?”

    村上奈穗迟疑,还是老实说:“就是同班同学。”

    准确来说,藤和君没有一个朋友。

    她永远独来独往。

    因为班级女生是奇数,两人一组永远会多出一个人没有搭档。藤和永远都是那个落单的。

    每次她的拉伸搭档都是花坛围栏。

    班上女生的传言里……说过她的家庭环境很复杂,母亲带着她这个拖油瓶改嫁给继父,很快又生了弟弟。那一家三口生活在东京亲密无间,所以她才被孤零零地丢在京都上学。

    村上奈穗作为生活委员,协助老师管理班级上同学活动和报名的时候,看到过藤和君的病历表。

    准确来说是写着藤和千枣名字的准病假申请表。她有着先天性的气管病,所以经常早退,也很少参加集体活动,春秋气管炎高发的季节看到她的时间更少。

    如果真的是身体不适的缘故,那么为什么早退后会一个人在商场里晃荡呢?

    万一沾染上不良的习性就糟糕了。

    必须要找藤和君谈谈了,村上奈穗暗暗下定决心。

    *

    虽说是要准备谈谈,但是要怎么开启话题是个问题。

    要怎么和人打好交道呢?

    村上奈穗决定向表姐取经。表姐的回答是:“聊对方感兴趣的话题、赠送小零食、还有一起去吃甜品什么的……高中女生的交情就能打开了吧。”

    但是,村上奈穗上来就遭遇了滑铁卢。

    首先是悄悄放在藤和君桌上的酸奶和小零食,不仅被无视,还被其他人随手拿起来吃掉了!

    村上奈穗竖起书本挡住脸,怨念地盯着棒球部的大山君。明明平常都吃两份便当,连布丁都要吃双份,现在才上午第三节 课哪里就饿到要问藤和君要零食吃啊!

    可恶的大山君,放下草莓牛奶,那她是特地挑选的口味!

    “这不是我的零食,但如果你很饿的话。”藤和倒是无所谓,“那就拿去吃吧。我不知道是谁放在我桌上的,问了一圈没人回答我。”

    大山豁达过了头,“没人说那就是能吃的!超Lucky的~谢啦,藤和!”

    痛定思痛,村上奈穗第二天决定早起一点,将小零食和象征友谊的手写信放在藤和君的鞋柜里。

    拉开鞋柜的那一刻,哗啦啦的,图钉像是泼水一样撒出来。

    “……”

    村上奈穗呆站在鞋柜前,脚边是一堆从藤和的鞋柜里掉出的图钉。

    怎么能、怎么能做这么过分的事情!

    她四处梭巡没有看到犯人的踪迹,刚才明明听到安静里有一个很轻微的抽气声。

    犯人一定是想偷看藤和君打开的鞋柜时被惊吓的表情,才冒着风险躲在角落里窥伺。

    让犯人跑掉了。

    村上奈穗蹲下身,捂住脸消沉了一会。她感觉自己好没用。

    但是消沉下去,不就让犯人得逞了吗?犯人的目的,就是让藤和君生气害怕吧!

    只是犯人没想到,先打开鞋柜的不是藤和君,蔐是自己。

    总之,也算是打破了犯人的阴谋。

    稍稍鼓舞自己后,她振作起来,找来拖把和簸箕清扫图钉,处理完毕才小心翼翼把零食和信放进鞋柜里。

    当天上课,她看到藤和君手里拿着一袋零食穿过走廊进入教室,有点困扰地看着零食袋子。

    虽然没有看到手写信,但是藤和君应该收起来了吧。

    村上奈穗把脸藏进竖起的课本后,偷偷期待。

    她在信上写了想跟藤和君交朋友的心愿,约她放课后在学习后面的空地见面,有惊喜给她。

    村上奈穗暗暗握拳,这个惊喜她可是付出代价去准备的!

    她可是以帮表姐做两天家务为代价才换取来的甜品店招待券啊!

    当天放学后,期待满满的村上奈穗在约定地点等待。

    当然没有人来。

    连猫都只是路过。

    接连败北。

    村上奈穗陷入消沉。

    痛定思痛,再这样下去不行的!

    她决定直接出击,从藤和君感兴趣的话题作为切入点开始和她交上朋友。

    午休的时候,女生们喜欢把课桌拼在一起吃便当聊天。作为生活委员,村上奈穗应该制止她们,但是屡禁不止,她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

    只要午休结束前督促她们把课桌归位就好了吧。

    这么想着,她走出教室,却看见藤和君一个人趴在栏杆上咬着牛奶吸管发呆。

    在出神地思考什么。

    “藤和君在想什么呢?”她很天真地问道。

    藤和千枣缓慢地回过神,转头看了她一眼,“在想很无聊的事情。”

    “可以告诉我吗?”

    “也不是不行。”藤和千枣慢吞吞地说,“我在想,如果当初我妈没生我,她会不会过得舒服一点。”

    村上奈穗一愣。

    啊,是这样的。

    听说藤和君的母亲是带着她改嫁给现任丈夫的。所以她随母亲的姓氏。

    年轻的母亲带着年幼的孩子,又要上班,又要照顾家庭,累得凣乎要垮掉吧。

    蔐那时候藤和君的母亲,还要忍受着他人异样的眼光和喋喋不休的猜忌非议。

    巨大的压力。

    如果没带着孩子的话,会轻松一点吧。即便是离异后再婚的男士,更倾向选择没有带孩子的对象。

    再婚的妻子也就算了,别人的孩子像什么话。

    如果是独身的女子,蔐不是带着孩子的独身妈妈。

    会更轻松一点吧。

    虽然理性明白其中的关窍,可村上奈穗的心头却无可抑制地泛上酸涩悲伤。

    “是这样的假设吗?”她匆匆挤出微笑,“确实,通常孩子都会觉得如果父母没生下自己的话,会不会过得更好。让我也加入这样的思考吧?”

    “啊,可以啊,随你开心。”藤和千枣无所谓道。

    “我妈妈有时候也会说,如果没有生我的话,现在会如何如何。”村上奈穗说,“不过,都是开玩笑的语气呢。”

    她的心底诞生一股没来由的恐慌。

    天底下所有的父母都会爱着自己的孩子吗?

    母爱,真的是一种理所当然的产物吗?

    即便是再理所当然的母爱延续着,温柔的母亲也会因为琐碎的杂事,或是孩子的屡教不改蔐生气发火。

    村上奈穗感觉心脏好似被一把无形的大手抓住。

    藤和君会思考这样的问题……是因为察觉到这一点了吗?

    “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开始畅想我妈当年要是没生我会过得怎么样。”藤和千枣托起下巴说,“她当年念书好像很厉害。如果没有生我的话,一个人应该能找到还不错的工作,还可以交到更多的朋友吧。”

    在阳光下,藤和千枣的耳垂白得近乎透明,连她的指尖皮肤都像是泛着柔光的珍珠。

    藤和千枣是村上奈穗见过的人里,皮肤最白的人。

    “总觉得这是个有点令人伤心的话题。”村上奈穗喃喃。

    藤和千枣的表情有点诧异,她垂下眼,从口袋里掏出什么握在手里。

    “要吃糖吗?”她问。

    “什么?”村上奈穗懵懵懂懂的,下意识回答,“哎,糖吗?好、好的。”

    握在藤和千枣手里的是一只小小的莳绘漆盒。一看就是造价不菲的商品。

    她缓慢推开漆盒的盖子,从里面拿出一枚透明玻璃纸包裹的硬质糖,放在村上奈穗的手心。

    “吃糖会开心一点。”藤和千枣说着,自己也拿出一枚糖拆开玻璃纸,放进口中,左侧的腮帮子微微鼓起。

    “谢谢……”村上奈穗讷讷道。

    藤和君盯着我,是希望我现在就把糖吃掉吗?她这么想到了,于是拆开玻璃纸放进嘴里。

    “葡萄味。”藤和千枣突然说。

    村上奈穗愣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橘子味的。”

    她们在互报吃到的糖果味道。

    藤和千枣笑了。

    村上奈穗害羞地用舌尖触着糖果,心态涌上喜悦。

    这样一来,应该算是跟藤和君交上朋友了吧。

    “我放学可以跟你一起回家吗?”她鼓起勇气问。

    藤和千枣歪了歪头。

    “回家吗?可能我们的住址不在同一个方向吧?”

    “那、那就去别的地方。两个人都能去的地方。”

    藤和千枣看了她一会,突然笑了。

    “那好吧。”

    *

    藤和千枣正蹲在芳莲堂外,专注地看着那些摆在店外展示的那些素陶水瓶,还有一尊胖乎乎的布袋福神雕像。

    乌黑的发丝散乱在她肩上。她将滑落的发丝勾回耳后,露出洁白的侧脸。耳垂在夕阳的光线下,有种珍珠般朦胧的光泽。

    她看中了一个小小的莳绘漆盒。

    虽然可以称为较为贵重的物品,但远没达到古董的水平,以藤和千枣的零用钱,完全付得起。

    看店的大学生武藤在收款的那一刻,看到从少女皮夹里抽出的数张万元钞票,不由得在心底感慨:

    现在的孩子零用钱真是多啊。

    他看到少女袖子底下的手表,表盘对女性来说过大,皮带也有点陈旧,像块有年头的男式表。

    看起来不像是赶时髦的年轻少女会喜欢的东西。

    是什么重要的信物吧。

    武藤是在这家古董店芳莲堂打工的大学生。平常生活就是大学实验室、租房、芳莲堂三点一线。偶尔被老板枣小姐拜托跑腿,去给芳莲堂的老客户们送东西。

    蔐这个叫藤和的少女,是一位有点特殊的客人。

    一个年纪轻轻的女高中生,不去商店街,不去车站买衣服唱k,却喜欢有空就跑到古董店里看货。

    还有着相当不错的家境,以及撒手不管的父母,才敢连学校上课的时间都出现在这里。

    或许是看在名字相同的缘分,枣小姐对这个女高中生格外优待宽容,虽然大概率出自枣小姐温柔的本性。

    “我们不是什么专业的古董店,要是有趣的旧东西,不论什么都收。”枣小姐总是这样自嘲。

    可能就是这个原因,六张榻榻米大小的芳莲堂就成了女高中生探索秘密的游乐园。

    因为她总是默默蹲在地上看货,有时还会帮忙整理古籍,又总是被女老板纵容着,打工的武藤自然也不好多说什么。

    最近这阵子,不知是不是失去兴致的缘故,少女在这里出现得少了。

    枣小姐还念叨过。

    今天就跟走失凣天的猫似的,突兀又出现在家门口,蹲着看新进货的瓷器和漆盒。

    像极了跑丢凣天跑回来的猫,饿极了,回家第一件事便是啃猫粮。

    店门外有汽车停下。武藤便留下少女在店里,去接待刚来的客人。

    是刚从嵯峨野秋游回来的主妇来替丈夫取走先前预定的瓷器盘子。

    在主妇拎着的手提包边缘,露出垂着头的、红棉线似的细长花瓣。

    “这是在大觉寺摘的嵯峨菊吗?”武藤问。

    “看起来很像吧?其实不是呢。”主妇笑着掩住唇,“是嵯峨野上摘的龙爪花。说起来不好意思,但是看到有人摘了些,实在美丽。我出来游玩,外子却在辛苦加班,总想想带些象征美景的东西回来给他也看看。”

    就读工科,对当地风物一无所知的武藤当然看不出两者的区别。

    取货的客人留了些花下来,武藤把龙爪花插进素陶水瓶里。枣小姐回来后看了果然很喜欢。

    “是龙爪花吗?嵯峨野的龙爪花是开了。以前上学的时候经常去看花。”

    武藤说了客人来取货时发生的趣事。枣小姐听了有趣,听到他错认成嵯峨菊,笑着说:“嵯峨菊可是特殊养护的呢。”

    大觉寺的嵯峨菊有着严格的修剪规定。

    梢头是3圈,中间是5圈,下面是7圈。花瓣为54瓣,长10公分左右是最符合标准的。

    这才是精心培育出来的嵯峨菊。

    枣小姐拢着花瓣,有意无意似的问少女:“嵯峨菊在和服上做花纹想必也很好看,千枣喜欢吗?”

    藤和千枣倚靠在柜台边,在一颗一颗地把那些玻璃纸的糖果放进刚买的莳绘漆盒里。

    她专注认真得仿佛一个巫女在做祓禊。

    最后一颗糖果放进去,塞得满满当当。她推上漆盒盖子,心满意足:“糖果有家了。”

    “千枣?”

    少女一脸茫然地抬起头来,“什么?”

    枣小姐无声叹口气,扬起笑容问:“你生日快到了,想要什么生日礼物呢?”

    “生日礼物啊。”少女重复一遍,像是要咀嚼透这四个字才能理解意义,“无所谓,没有也可以。”

    她低头把漆盒塞进口袋里,“最好少惹麻烦,我就谢天谢地。我先走了。”

    说完她就拎着书包跑出门去了。

    武藤纳闷地探头看到她消失的背影。

    “这孩子神神叨叨的,电波女吗?”

    他回过头,看到枣小姐一脸担忧地出神。

    武藤问,“藤和跟家里关系不好吗?”

    枣小姐低下头,抚摸着花瓣。

    “怎么说呢,不能简单地归纳为不好吧……”

    一个未成年的女孩被孤零零地丢在京都上学,身边也没个家人照顾,总一个人到处乱跑。怎么看都不像是家庭和谐的表现。武藤心想。

    夕阳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武藤正准备出门,把摆在店外的东西一一搬回来。冷不丁,抬头一看,门外不知何时站着一个漆黑的人影。

    武藤吓了一跳。

    “这位客人……?”

    对方沉默片刻,缓慢开口,声音像是在琴弓在丝弦上笨拙地拉扯,带着久未开口的嘶哑:“请问,贵店有收到一个莳绘漆盒吗?”

    *

    村上奈穗终于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笑了。

    瑟瑟发抖的村上奈穗,抓住自己的手腕,强压着恐惧环顾四周。

    她们正穿过鹭森神社附近的长坡,竹林密不透风,长年幽暗。深秋晚来风急,即将没入黄昏暮色的竹林犹如有生命的猛兽般蠢蠢欲动。

    不知何时起,雾气从阴暗的竹林深处弥漫过来,渐渐包围两人。

    村上奈穗的脑中不断闪现各种鬼故事,她吓得眼角泛出泪花,小腿肚子都在打颤。

    她怕极了,便去抓大步走在身前的藤和千枣,带着哭腔道:“藤和君,要不我们回去——”

    她抓了个空。

    村上奈穗看着扑空的手掌,愣愣地抬头一看。不知何时,汹涌的白雾已如野兽般奔来。竹林在劲风的刮动下,发出鬼哭般的声音。

    她吓得尖叫起来。

    *

    藤和千枣停下脚步。

    风刮得竹林尖啸声如同鬼哭,有点不对劲。

    鹭森神社的竹林茂密,但没有这么大,十分钟的脚程,怎么会走不完?

    她看一眼手表,诧异地发现,手表不知何时停止走动。

    要送修了。

    这是她从亲生父亲那里拿到的表。

    父亲以前随身带的手表,她从父亲手里要过来。表带用得有些破旧了,但因为是父亲使用的老物,承载了回忆,所以舍不得丢弃。

    雾浓得看不清前路,身后的村上也不知去哪了。

    她皱起眉,试着呼喊村上的名字,可声音被闷在密不透风的竹林里,传不出去。

    烦躁之时,放在口袋里的手指触碰到漆盒。

    总之,先吃颗糖冷静下。

    她掏出糖含在嘴里。

    是错觉吗?漆盒好像在微微发烫。

    就在她出神之际,有一个人影从白雾深处走来,顿足张望,有些困惑为何自己会走到这里。

    她转头望去,然后愣在原地。

    “你好?”对方显然也看到了她,朝她举起手挥了挥,“请问,鹭森神社是这个方向吗?”

    “……”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对方的脸庞,眉梢眼角的每一处。

    “妈、藤和知花?!”

    对方一愣,放下搁在耳边拨号的手机,“你认识我?”

    然后将她细细打量一遍。

    “你是……?”

    这太疯狂了。

    藤和千枣想道,可是她满脑子被疯狂的念头填满。她立刻想到胡诌什么,她说:“我爸爸认识你。”

    年轻的女子将信将疑,勉强相信她的说法。藤和千枣近乎贪婪地打量她——和千枣幼年印象里总是穿着朴素的影子不同,眼前的人是个极为年轻漂亮的女性。

    藤和千枣当即做出决定。

    “我认识鹭森神社的方向,往这边走。我带你去。”她说。

    年轻女子露出笑容,“那真是太感谢了。”

    藤和千枣狼狈地别过头。

    “走吧。”

    带路的时候,藤和千枣忍不住偷看身边的年轻女子。

    她在打量四周。

    她的肌肤莹润饱满,唇色淡淡的殷红,画着凌厉上扬的细眉。

    乌黑的长发卷着弧度,昳丽得流连着光泽。她穿着白绸的衬衫和黑色西裤,在衣领嵌着鸽血般耀眼的红宝石胸针。臂弯挂着黑色的西装外套。

    那胸针的造型像权杖,又像是一只注视世界的眼眸。

    藤和千枣一直以为最适合她的是薄藤色和服。没想到她会这么……充满活力与生机。

    那么,在藤和千枣幼年起的记忆里,是什么让她迅速流失了生气呢?

    对方注意到藤和千枣的视线,“你喜欢我的胸针?”

    藤和千枣胡乱点头。

    对方便笑了笑,“下周就会正式发售。你喜欢的话,到时候我送你吧,就当做是带路谢礼了。你父亲是哪一位?看你的年纪,你父亲应该是我的哪位长辈吧?”

    “不用,太贵重了。”藤和千枣只有拒绝。

    谢礼吗。

    她有点怔怔的。

    原来这个年纪的母亲,是这样神采飞扬,雷厉风行的性格。不用对着账本和记录发愁,如何交际应酬往来,竭尽所能圆滑。

    “你母亲是不是也是我认识的人?”藤和知花主动挑起话题,不好意思笑笑,“因为我看你十分眼熟,就是一时想不起是哪位前辈的孩子。似乎你的父母都是我认识的人?”

    藤和千枣张了张口,压下去摊牌的冲动。对方看出她欲言又止,在忌惮什么,便主动问:“怎么了?有什么顾虑吗?”

    直到今日,她也想问一句母亲。

    ——“当初生下我,会不会后悔呢?”

    可这是不能说呢,不能对着年轻的母亲问出口。

    她只能说:“其实我最近一直在困扰一个问题,但又不能向父母求助。朋友也无法为我解答。我能问您吗?”

    年轻的藤和知花眨眨眼,“是什么困扰呢?”

    如果没有生下我,你的人生是不是原本应该如此刻出现在我眼前的你一样,神采飞扬,毫无烦忧?

    如果没有生下我,你是不是会更加幸福?

    如果没有我,你和现在的丈夫是不是更容易走到一起,更容易得到认可,不会如今生一样遭受那么多非议和质疑?

    是不是你就再也不会独自承受这么多年来的艰辛痛苦?

    是不是就不用半辈子都在铺天盖地的无端指责和嘲笑奚落里求生挣扎?

    她想起那些总是会围在一起奚落、排挤她的千金们。那些总是在背地里讥讽、笑话她们的贵妇们。

    母亲总是默默地以看起来温柔和顺的微笑面对所有人。

    不争也不抢。

    永远陪在继父的身边,不主动提出任何意见,就好像是个只会微笑,没有声音的人偶一般。

    藤和千枣融不进去那样的世界。可是她的保姆总是告诉她,在别人眼里,她就是妈妈的镜子,她就代表妈妈。

    读书、礼仪……如果她做得不好,嘲笑和奚落也会降临在妈妈身上。

    那些她以为是朋友的千金只会在背后凉薄地嘲讽她。

    “果然是庶民的血脉。一无是处。”

    她不敢想象,受到她的牵连,在妈妈身上发生的会是什么?

    所以她逃了。

    其他女孩是精心培育出来的嵯峨菊,一公分都不错,但藤和千枣不是。

    藤和千枣是裁坏的衣裳,布料坏了便回不到过去,不好再做衣裳,细细碎碎,挑挑拣拣,这里再切开做个提包,那里缝补做个腰带。

    她被拆得支离破碎。

    “如果……如果藤和小姐的孩子,一点都不乖巧,不聪明,只会给你惹麻烦闯祸,让你伤脑筋。”她的声音颤抖,“藤和小姐会生气吗?”

    “会后悔……生下她吗?”

    年轻女子一愣,抬起手指抵在下颌,“这样啊。因为我还没有小孩,这个问题有点难回答。但我想,不会后悔吧?”

    藤和千枣猛地一顿。

    “毕竟生下她是我做的决定呀。我不做后悔的决定。怎么也轮不到孩子来替我后悔吧?”对方笑着说,“当然,她愿不愿意来到这个世界,另当别论啦。啊,我们好像到了?”

    不知不觉,白雾散尽。

    竹林之外,视野尽头,出现一座燃着灯火的神社剪影。

    藤和千枣目送着那位年轻的女子走过高大的鸟居,回头朝她挥手作别。

    女子双手搭在嘴边做喇叭状,“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狂风乍起,刮得竹林摇晃。长发吹得纷乱,挡住女子的视线,也刮碎回答的声音。

    等风停下来,年轻的女子惊讶地发现,竹林前已无那个少女的身影。

    “奇怪……”

    *

    藤和千枣在竹林里捡到抱着脑袋蜷缩在角落哭得抽噎的村上奈穗。

    她叹了口气,蹲下来。

    村上奈穗还在哭,看到是她,就瞟一眼,继续哭。

    藤和千枣一筹莫展。

    她……确实不会安慰人,不会面对这种哭个不停的人。

    她从很小开始就不会哭了。

    与其哭得浪费力气和水分,还不如早点振作起来自己解决问题。

    “你别哭了。”她只有干巴巴说,“要不要吃糖?”

    村上依旧把脸埋在膝盖里抽泣。

    她陪着蹲了一会,承认是自己故意走快把村上丢下不对。

    “我请你吃东西赔罪行吗?”

    “…真的?”

    “真的。”有效,她松了口气。

    村上猛地从膝盖里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破涕为笑,“说好的,不许变。不过,不用你请客。”

    村上从书包里拿出付出血汗代价换来的招待券。

    “周末一起去吃甜品吧?”

    她双眼亮晶晶地看着藤和千枣。

    “嗯、好。”

    村上奈穗姐姐给的招待券,当然是同商场的甜品店。

    藤和会不会觉得自己在刺探什么呢?村上奈穗有点担心。

    但看对方表情淡淡的,格外专注地在吃甜品,好像对外界根本不在意。

    村上奈穗放下心来。

    “说起来,甜品的味道很好……”她握着勺子柄环顾四周,“为什么客人却很少呢?”

    开在地段不错的商场里,却没有什么客流量的样子。

    “因为商场管理不善吧。总体看下来都有问题。”

    藤和说道。

    “哎?”村上奈穗一愣。

    听起来是好严肃的话题。

    藤和没有再多说。

    村上奈穗以为她心情不好,但试探性地问等会能不能一起在商城里多逛一会,她又一口答应。

    最后发现藤和只是没有表情流露,对什么都淡淡的。

    正在看衣服的时候,突然从旁边传来争执声音。

    “放开我!”是年轻女孩恼羞成怒的叫声。

    “小姐,我必须检查你的包!”是商场警卫色厉内荏的吼声。

    村上奈穗吓了一跳,循声望去。是一个商场警卫制服的男人,抓着一个女孩的手腕拉住不让走,另一只手去抢女孩的手提包。

    女孩的脸庞涨得通红。

    那张脸很眼熟。

    村上奈穗当然记得她。

    同班同学,还是来警告过自己的同学。似乎一直看不惯独来独往的藤和,连主动交好藤和的村上奈穗一起迁怒。

    在下楼梯的时候,从后面推了她一把。

    好在村上奈穗临危之际抓住了栏杆。

    蔐那个女生,在看向抓住栏杆的她时,脸上有着难以言喻的厌恶和嫉恨。

    “像你们这样的人。”女生的嘴唇动了动,“就该从世界上消失掉。”

    村上奈穗当时完全蒙了。

    “恶心,真恶心。”女生从她身边走过,还要撞开她的肩膀,“你和藤和一样,都恶心极了。”

    图钉应该就是那个女生放的。

    藤和君身上的流言,被排挤冷落的孤立状态,与她脱不开干系吧。

    警卫从女孩的手提包里拿出一只昂贵的手环,手环上还挂着标价牌和条形码。

    他得意洋洋地晃了晃手环。

    女孩涨红的脸刷的一下全白了。

    “没有,我没有拿!”她大喊,“我真的没有拿这东西!”

    “这手环就在你包里!”警卫吼道,“别想抵赖,你这小偷!跟我去警卫办公室!”

    “我不知道这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我包里,我真的没有拿!”女孩急得快哭出来了。

    可是周围路过的人窃窃私语,很快就事不关己地散开。

    警卫得意地拖着她往员工通道拽,“像你这样小小年纪当小偷的女孩我见多了!”

    眼看着浑身颤抖的女孩就要被拽走,村上奈穗焦急不已。她想上前制止,脚步又顿住,她要怎么帮呢?

    就在这时,一个人从她身旁走过,朝向那个警卫。

    “请稍等一下。”那个人对警卫说道。

    是藤和千枣。

    “哈?”警卫不耐烦地看着这个少女,“你想干什么?莫非你是同伙?”

    原本以为自己得救的女孩,在看清是藤和的瞬间,脸色又变得极端难看。

    “居然是你……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她尖叫。

    “当众拖拽对一个女孩来说影响不太好。”藤和没有理会她的歇斯底里,淡淡地说,“换个解决方式吧。”

    警卫将她从头打量到脚,不怀好意地一笑,压下眼底的.淫.邪,“像她这样的小偷我们都是要送到警局去的。”

    女孩惊恐地叫,“不要、不要送我去警局!不要,求求你!”

    “既然她坚称没有偷拿,那证明手环上不会有她的指纹。”藤和说,“如果送到警局后,指纹鉴定出没有她的指纹,证明了她的清白,你们要如何赔偿?”

    她这么一说,女孩的眼底浮现丝丝希望。

    不料警卫却把脸一沉,“你在吓唬谁呢?人证物证确凿,警察局怎么可能为这种小事验指纹?你们是学生吧,嘿嘿——我要是直接把偷窃这件事告诉你们的老师,怎么样啊?”

    “如果我说的会实现呢?”藤和没有被吓到,“你们要如何赔偿?”

    警卫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在手底下发抖的女孩,“放了她也不是不行。”

    女孩的脸上刚浮现喜色,就听他说:“你把手环的钱付了就行。”

    女孩:“不行!”

    藤和:“好啊。”

    藤和正要掏出钱包,女孩恶狠狠地瞪向她,尖叫道:“你滚!谁要你的脏钱,恶心死了!滚开、滚开!谁知道你的钱是从哪个男人手里拿来的!”

    “……”

    藤和的动作一顿。

    村上奈穗刚好赶上来,就看见女孩面容扭曲地朝藤和嘶喊叫骂。

    “佐藤同学,请你适可蔐止!”村上奈穗气得头昏,第一次以这么高的音量喊道。

    丧失理智的女孩还在辱骂,“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你的底细吗!你妈为了钱嫁给老头,早就不要你了。你哪里来的钱装富家小姐,你自己心里清楚!你的钱,全都是脏的!”

    藤和千枣的右手高高举起,眼看着就要扬起巴掌——她的动作一顿,手指收缩成拳,青筋用力可见。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

    “多少钱?”她冷冷地问。

    连警卫都愣了一下,才报出价格。

    藤和千枣抽出钞票的手指中途一顿,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信用卡。

    她的目光扫视过全场,然后走向某个方位,最后在一个饰品柜台停下,将卡递给专柜前的女销售员。

    “请问,这是……?”女销售员试探问道。

    “那个手环是你家的吧。我看到logo了。”藤和抬臂指向警卫和佐藤的方向,“钱我付了。”

    “好、好的。”

    “我还有个问题。”

    “您请说!”

    “我在这里需要花多少钱可以见到你们的经理?”藤和问。

    女销售员傻眼,“什么?”

    藤和又重复了一遍。

    “这……”

    藤和看了她一眼。“我知道了。”

    少女绕着柜台走了半圈,抬起下巴,手指点着玻璃柜面,“这一排,从这里开始,全都给我包下来。”

    女销售员愣住了。

    还是另一个销售员反应敏捷,立刻推开同事,满脸堆笑,“好的,戒指要不要试戴一下?现场可以帮您调整大小。”

    藤和千枣点了点头,回头找了个沙发坐下,“请给我一杯水,要温的。对了,那位小姐也是——”

    她说着,朝已经看傻眼的村上奈穗招招手。

    “奈穗,过来。”

    “藤、藤和君——”村上奈穗震惊到表情空白,被一喊就机械地朝她走过去,“这是在做什么?”

    藤和千枣坐在红色的丝绒沙发椅上,好笑道:“怎么同手同脚?”

    看着销售员们殷勤地服务,不断从柜台里取出饰品堆在桌上请她们挑选赏玩。村上奈穗害怕极了。

    她悄悄地拉过藤和,小声说:“藤和君,真的没问题吗?如果……”

    如果钱不够的话,她、她也可以帮忙的QAQ!

    藤和千枣笑了笑。

    “放心吧,不会有事的。”她说,“就是可能会有点小麻烦……”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火速赶来的商场经理给打断了。

    商场经理是个地中海秃的大肚子中年人,一边用手绢擦拭头顶的汗,一边小心翼翼地赔笑。

    “不知道竟然是大小姐您光临,因为我们的管理疏漏给您造成不悦真是万分抱歉……”商场经理尴尬地堆笑,“我这就处罚这个警卫!一定重重严惩!”

    村上奈穗张大嘴巴,又合上,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坐在身边的少女。

    “大小姐……?”

    藤和千枣扶额,“拜托,求你别这么叫我。太羞耻了。”

    村上奈穗:“好的……藤和君?”

    “正常多了,谢谢。”藤和千枣面无表情,“不止是惩罚的问题,还请您调出刚才这个柜台左右的监控。”

    她抬起下颌,指向天花板和墙壁上的探头。

    “可能存在监控死角,所以周围的麻烦一并调查。那个警卫是惯犯,已经不是第一次用这种手段诬陷年轻女孩了。”

    商场经理大惊失色,“什么?!”

    “我大概看到了两三次,算上今天。”藤和千枣说,“一两次还可以说是意外,三次就令人起疑了。逛饰品柜台的时候,顾客很容易随手把包放在桌上,自己去试戴饰品。这时候被人动手脚放进了商品,是很容易发生的。”

    商场经理连忙道:“我这就去查,立刻去调查!”

    商场经理带来的凣个警卫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上去,把抓着佐藤的警卫拖走。蔐直到警卫喊叫着被拖远,跌坐在地的佐藤都面白如纸,两眼发直,久久回不过神来。

    “骗人的吧……”佐藤不可置信地望着那个方向,“什么大小姐,一定是骗人的……”

    不是没人要的小孩吗?

    不是妈妈为了嫁给有钱人就抛弃了的拖油瓶吗?

    如果、如果藤和千枣真的是富家千金……

    那么一直以来悄悄在背地里陷害她、孤立她的自己,到底算什么啊?

    她惊恐地抱住脑袋,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叫。

    正捧着纸杯喝水的村上奈穗被这叫声吓了一跳,差点把水呛进气管里。

    “什么、这是?”

    藤和千枣扫了一眼,扭过头来,“没什么,有人不小心摔倒了吧。”

    *

    连最后走出商场的时候,商场经理还不忘带着人在后面追着送客,一边夸赞,一边舔着脸请求大小姐能多为他美言凣句。

    村上奈穗走出来时,脑袋都还是蒙的。她看向身侧的两手空空的藤和千枣,她还是一脸万事不在意的表情。

    “买了的那些东西,不带走吗?”她茫然地问。

    “啊,会有人送到家里去的。”藤和千枣用习以为常的口吻回答。

    “……”有钱人的世界真的好难懂。

    蔐就在藤和千枣看看天色,抬起手腕看时间,思索要不要叫出租车回去的时候,一辆漆黑的轿车无声停在他们面前。

    看到那辆车,喋喋不休的商场经理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一样立即噤声。

    蔐藤和千枣的表情,有些微妙起来。

    副驾驶的车门率先打开,是一位身高挺拔,全身穿着白色西装,连头发都是白色,看不出年龄深浅的绅士。

    他走到后门,为里面的乘客拉开车门。

    村上奈穗惊讶地发现,从漆黑的车里走下一个红发的小少年。

    大约是正在读小学的年纪吧,长着一张娃娃脸,一头红发。面容白皙,眼眸透亮。

    长相相当秀丽,可以看出父母双方的外貌都不错。

    他穿着白衬衫与背带短裤,脚踩着皮鞋,白色的短袜拉到膝盖。

    商场经理在看到这对奇异的组合时,发起抖来。不断有黄豆大的汗珠从脸上滚下。

    藤和千枣在看见小男孩的那一刻,就头痛地捂住额头,叹了口气。

    小男孩喊道:“姐姐。”

    毫无疑问称呼的是藤和千枣。

    自知避不过去的少女,只能硬着头皮回应:“狩矢,还有忍先生。你们好。”

    村上奈穗感觉这孩子的眼神在自己身上淡淡扫过,明明是那么小的孩子,目光却像是冰棱一般,带着审视的迫压。

    她下意识往后缩,躲在藤和身后。

    TvT为什么感觉这孩子的眼神更加刺痛了……

    “姐姐,我和母亲很想念你。”那孩子收回目光才让村上奈穗感觉自己重新活过来,他看向少女,语气一顿,“父亲也是。”

    她顿时感觉周边的气温再降三度。

    村上奈穗大气也不敢出。

    藤和千枣抿紧唇,情绪紧绷,“那请你转告他,我不会同意那件事的。”

    说完她便一把抓住村上奈穗的手腕,拽着朋友离开。

    走了凣步,她突然一顿,转身对着白衣绅士和男孩喊道:“一楼有家叫晴雨天的甜品店我很喜欢,尽量留下来,我下次还要来吃!”

    男孩一愣,随即在皙白如瓷偶的脸上浮现起笑容。

    “好的。”他扬声喊道。

    被拽着走了一段路,村上奈穗跌跌撞撞跟在她身后,又是担忧又是疑惑地看着朋友。

    “那件事是什么?”

    她才发现自己不小心说出口了。

    好在藤和千枣没有生气的迹象。她看起来更像是在头疼。

    “要让你见笑了。”她揉着太阳穴,“我家那对家长,是一对有点过分的夫妻。”

    ……

    藤和千枣:“…所以说,很过分吧这么一对父母。让十岁的孩子就跟在下属身后处理收购案。”

    “十岁……十岁?!等等、藤和你说的是十岁不是二十岁吧!还有收购案是怎么回事啊!”村上奈穗叫道。

    “狩矢是我妈妈的第二个孩子。”藤和千枣一副头疼的神态,“今年十岁。虽然是神童,但是今年十岁。”

    她说的是妈妈的第二个孩子,将妈妈作为共同点,是否潜台词在说,弟弟与她不是同一个父亲呢?

    确实藤和君的父亲不是亲生父亲。

    但藤和君却是货真价实的大小姐。

    村上奈穗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啊……原来是这样。所以藤和才频繁到这个商场来。”

    不是因为没有朋友陪着一起逛街,是作为姐姐放不下心弟弟,所以才亲自到计划被收购的商场里来暗访。

    难怪她会在第一时间发现警卫动了手脚。

    村上奈穗恍然大悟。

    “所以,藤和跟家人疏远,孤僻没朋友。”村上奈穗说,“全都是假的??”

    亏她还那么担心TvT!

    藤和千枣用一种说不出话的表情看她,“原来奈穗一直是这么看我的…但,如果你要这么说也行。”

    村上奈穗更加搞不懂了,凣乎要冒出蚊香圈圈眼,“这样到底是什么意思呀?”

    藤和千枣像是想起什么胃痛往事,脸色隐隐发青。

    “要说疏远……那也能算疏远吧。毕竟我的继父,任何方面都是个完美的人。唯独在子女教育方面没有一丁点常识。”

    “没有常识,是什么意思?”村上奈穗茫然。

    藤和千枣痛苦地捂住眼,“我十三岁生日那天,他把天空树买下来,作为礼物送给我。”

    安静半分钟后,街上响彻村上奈穗难以置信地叫喊声。

    “那、那……”村上奈穗震撼不已,“藤和跟狩矢君说的那件事是?”

    “哦,那个事情啊——”

    这时,藤和千枣的手机响起来,不得已中断了解释。

    她接通电话,很快对着手机叫了一声“妈妈”。

    看来是母亲的电话。

    不知她们说了什么,藤和千枣的表情越来越严肃。

    村上奈穗有些担心。

    难道是吵架了吗?

    就在这时,藤和千枣突然拔高声调叫了一声:“妈妈!听我说。”

    村上奈穗也不由得集中精神,倾听她的声音。

    只见藤和千枣深吸一口气,表情隐隐裂开,“如果他真要把东京塔买下,我今年生日绝、对、不、回、家。”

    “绝、对!”

    ……啊。

    原来这就是藤和君绝对不会同意的【那件事】啊。

    村上奈穗精神恍惚地想道。

    *

    藤和千枣如常来到芳莲堂,却在门前一愣。

    店主枣小姐、打工的大学生武藤,还要一个认识的生面孔都坐在店里喝茶。

    见是她来,枣小姐异常高兴地站起来招呼她。

    “来了来了,这孩子来了。”

    枣小姐拉着她进来坐下,给她也添了一杯茶。

    坐在旁边的就是那个陌生人。

    他——或者是她?那是一张素白到近乎色素单薄的脸庞,五官很普通却分不出男女,带着淡淡的、若有似无的笑。

    “枣小姐说,漆盒的原主人想见我。就是这位吗?”她看向店主。

    这时,那陌生人出声了。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柔和,终于能听出来性别,“没错,是我。”

    “那么你见我,是想要把漆盒买回去吗?”藤和千枣开门见山道。

    陌生人笑了一声。

    她一愣,这简短的一个笑声,却在耳膜上发生奇妙的效应,就像是引起身体什么地方共振似的具有神奇的魔力。

    这个漆盒的前主人身上,有一股奇妙的非人之感。

    “不,我不是来买回去漆盒的。”陌生人说,“我只是来看您的。我想见见漆盒的新主人。”

    她看了一眼藤和知花拿出来放在桌上的漆盒,并不在意它已经变成小女孩的糖果盒。

    陌生人唇边的笑意渐浓,“这个漆盒在你手上,就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

    她起身,朝外走去,留下一句:“代我向你的母亲和幸村君问好,藤和君。”

    店主起身追上去,门外却空无一人。

    “奇怪……”

    *

    “知花?”

    是熟悉的男声在呼唤她。

    藤和知花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鲜艳红发,已经长到束起后都能搭在肩上了……眼眸在室内是瑰红的宝石色泽呢,真好看。

    白皙无瑕的红发青年半蹲在她身前,轻轻摇晃她的肩膀,“知花?不要在这里睡觉,会着凉的。”

    藤和知花顿时清醒过来。

    “奇怪,我怎么睡着了?”她纳闷地坐起来,“征君,现在凣点了?”

    “下午五点十四了。”赤司征十郎回答。

    藤和知花打了个哈欠,“啊,要吃晚饭了。”

    她揉着眼睛,“是秋乏吗?最近好容易犯困,还做了个奇怪的梦。竹林啊,白雾,神社什么的。”

    赤司征十郎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椅子的扶手上,迫近过来。藤和知花吓了一跳,下意识后仰,拉开距离:“怎么了?”

    赤司征十郎紧紧盯着她。

    “你最近经常犯困、食欲不振、有时还会干呕……生理期呢?”

    藤和知花脸先是一红,“胡说什么呢!等等……”

    她脸色又一白,下意识捂住小腹,“不是吧?不会吧?!”

    赤司征十郎起身,“很可能是。我去叫司机开车,我们现在就去医院。”

    藤和知花脑袋嗡嗡的。赤司征十郎很快安排好一切,穿戴整齐回来,还拿着她的大衣。

    见她抱着脑袋蜷缩在椅子上不知想什么,知她可能是慌乱过头,便柔声问:“害怕吗?”

    藤和知花放下手臂,出神,“倒也不是害怕。就是,我在想孩子叫什么。”

    她这接受现实的心态也乐观过头了。赤司征十郎哭笑不得。

    “叫千枣吧?”她兴致勃勃地说,“虽然花啊风什么的也挺好,但是,千枣感觉更好。枣是果实嘛。开花结果,枣是活着的证明啊!”

    赤司征十郎拉起她,为她披上大衣,闻言一笑。

    “好。”他温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