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曜转身,仰着小脸,一双狐狸眼充满希望地看着章经理。
章经理被两个小朋友这么看着,有点紧张。
他舔了舔唇,才说:“糖的保质期也就两年。而今,阿月离职都有八年啦,怎么可能还有?”
再加上,他们这是糖果厂,是流水线。
谁都没想过,要特意把某一批产品留下来。
有订单,就全都交货了。
对面一大两小的失望,全都溢于言表。
孟家辉索性站了起来,吩咐:“两份合同,我们都签过了。明天一早,律师行碰面,我们去交割转名,支票就可以兑付给你了。”
他们签的就是初步买卖合同。
只有第二天在律师牵头下,签完正式的转让协议,再去注册处转名,交易才算正式完成。
章经理下意识跟着站了起来,一叠连声喊人:“阿泉,快装两大包糖来。每一种都要,让小小姐和阿曜拿回家做零嘴吃。”
工人们立即手快脚快,装了好大两包糖过来。
章经理顺手拿了两个提袋,装得满满当当,递给两个小朋友。
孟飞云和东方曜一人提一个口袋。
孟家辉笑眯眯拍拍章经理肩膀:“好好做糖,你们专业人做专业事,我就不管啦。”
说完就想走。
紧紧抱着提袋东方曜,雪白的小脸扬着,那双狐狸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章经理:
“阿叔,我阿妈在这里这么多年,你可不可以多给我讲一点她的事?”
“求你了,阿叔,”
孩子哀求的声音荡气回肠。
章经理忽然下定决心:“你们等一下。”
他从办公椅转开,抬脚走到柜子边。
一打开,里面全是大包小包的精品糖。
孟飞云和东方曜面面相觑。
难道,这位糖果厂老板,还要送他们糖?
却见他双手乱翻,揪了一袋一袋的糖出来。
好半天,才欢喜:“找到了!”
几个人定睛一看,那是一个粉红色铁皮盒子的糖罐子,上面还画着一个穿旗袍的美人。
一看这样的包装,应该就是他们最精品的糖吧。
孟家辉点了点头,这经理他看着顺眼,很懂得做人。
谁知,章经理抱着盒子走过来,刚走到桌边,一用力,就把铁皮盒子抠开了。
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只牛皮纸的信封。
他小心翼翼拿出来,递给东方曜:“呐,你拿好了。”
东方曜不明所以接过,小手将信封打开。
信封里立即涌出一叠厚厚的港纸,全都是橙色的大金狮。
红色的威猛狮子,正侧头从纸上瞪着他们。
正是汇丰银行,在1977年发行的千元纸钞。
这么一叠,看起来都有七八十张。
小手立即将信封,重新放回桌上。
东方曜双手乱摇:“阿叔,我不要你可怜我,施舍我。如果可以,我更愿意听你多讲些我阿妈的事。”
章经理叹了口气:“阿叔哪有资格可怜你、施舍你,这是你阿妈江宛月的钱。”
小朋友立即不信了。
10年前的人工好低,江宛月刚做糖果厂女工时,只有800元。
后来虽然涨了,但,也就1200。
这里有七八万呢!
他阿妈怎么凑得出来?
难道在糖果厂,她五六年从来没领过人工?
所以,章经理一次过,全都给他们?
那怎么可能?
不发人工,对于那时候的穷人家的少女来说,岂不是饭都没得吃!
“你看看信封,真是你阿妈的。”章经理让他自己眼见为实。
小手小心翼翼拿起桌上的信封,翻转来看了一眼。
只见,上面的钢笔字龙飞凤舞。
草书虽然难认,但,江宛月三个字,早都铭刻在小小的心灵中。
东方曜一眼就认出。
这是一封别人寄来的信。
信封上写着糖果厂的地址,最中间是江宛月女士收。
还盖着黑色双圈钢印邮戳。
“这是谁给我阿妈寄的呀?”东方曜不由问。
章经理摇了摇头:“我都不知。我是在你阿妈离职后,清理她的员工储物柜发现的。”
清理的时候,他还没娶后来的悍妻呢!
因为心里的那点念头,所以,是他自己亲自动手的。
看见这么多钱,他都惊了。
想去还给阿月
,却根本不知道她和她的警察老公究竟住哪。
他苦笑了下:“你阿妈真是大头虾,这么多钱都忘了带走。”
“她又怀着孕,三个人都靠你那警察爹地那点人工……苦了她啦。”
七八万,在当时都够买一辆日产车了。
如果是一个人在外边租房,都可以安安乐乐住下四五年。
这些年,这只糖果盒子,在他心里都成一块心病了。
又惦记阿月肯定因为拉下了钱,过得不好。
又怕被自家老婆逮着了,他更说不清楚。
现在,总算物归原主,还给了阿月的儿子,他都松了口气。
东方曜翻来覆去看手里的信封,怎么都想不通。
是谁,会一口气寄这么多钱给阿妈?
阿妈那样穷,又怎么可能连钱都落下了?
就算是落下了,任何一个穷人,也不可能无动于衷,不回来糖厂找!
而且,为什么全是现金?
他瞄一眼孟家辉手边的支票薄,百思不得其解。
孟飞云也在跟着想啊想,忽然,大眼睛一转,想到了。
小朋友奶声奶气的声音:“是不是寄信人,都不想曜哥哥阿妈知道他是谁呀?”
东方曜一下子醒悟过来。
是啊,开支票,有抬头,有银行名称,有账户。
一看支票,就知道付款人是谁了。
这封信的寄件地址都是一片空白,显然是故意的,不想透露自己的信息。
他心头的疑云更深了。
到底是谁,这么神神秘秘?
孟家辉伸头看了一眼,忽然指着邮戳说:“1983年8月5日?”
章经理陪着笑说:“boss就是慧眼如炬,对。阿月是当年8月9日离职的。”
“这信和钱,她应该也是刚刚收到不久,所以都没拿回家去。”
东方虎那时候还是一个小警察,当时的人工,也就三四千元,却要养一家人三张嘴。
他们那几年过得有多么窘迫,可想而知。
阿妈一个贫穷的女工,为什么不将这些钱拿回去?
那个人,又怎么刚好在她离职前,给她寄过来这么大一笔钱?
无数的小问号,在东方曜的脑子里跳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