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说“夺舍”其实还不够贴切。
更准确些来说,我们怀疑空明水的神通是抹杀身体的原主人,使“黑雾”接管身体。
而“黑雾”,或许就是舒修言的某种神识延申。
可这些只是我和卫泓二人的猜测罢了,目前还没有确凿的证据。
我无声吐出一口浊气,心里飞快转动,思索怎么样才能得到能够一锤定音的证明。
——舒云昌。
这个名字再一次浮现出来。
他独自一人在叠云山附近徘徊,绝对不是偶然,要么是得知了什么真相,要么就是……舒修言拿他的身体在做什么。
而无论哪种情况,都值得我们去探究一下。
“我要回舒家一趟。”
卫泓相当了解我,话音还没落,他就飞快地接上,“我陪你一起去。”
不行!这太危险了!
我想也不想,就要回拒,可他像是早就知道我会说什么,缓慢但坚定地轻声开口,“阿临,你担忧我的安危,我又何尝不是呢?倘若让你一人去了,我……我怕是只会比现在更难熬。”
他蹙眉看着我,眼底的忧虑几乎要溢到我身上来,我硬生生被他看软了心,无言败退。
“我明白,唉,我们一同去吧。”
只是决定是一瞬间的事,准备却不能如此含糊。
卫泓和我约定了三日后同去,期间他去挑些用得上的灵器放在身上,而我则是看看岑宗主那边可还有什么新的进展,多做些打算。
我自己想回去一探究竟时只觉得这是必须的,并没有什么情绪;
可加上卫泓,就好像是突然吞了块巨石,沉甸甸地梗在心口,生怕到时候出现什么事情。
揣着一肚子忧虑回到岑遥房门前,我刚要推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交谈的动静。
自从请遍天下神医也没个方法后,岑宗主就谢绝一切人探望岑遥了,如今怎么会有人在她的房间里交谈呢?
我推门的手顿住,想先听一听情况。
不料里面的人感知异常敏锐,聊天声一下子就消失了,我心生不妙,立刻要退开,却还是慢了一步。
岑遥的房门被大力推开,差点拍在我脸上。
我的手已经放在了卷雾的剑柄上,好在下一刻就看清了来人的脸,险险收住手。
岑远青也没料到会是我,杀意一顿,又原封不动地收了回去。
正当我们二人有些面面相觑时,玲珑火闪身出来,“呀,你回来了。我们刚刚在和这个大大的好人类聊天呢,嘿嘿,她还夸我了。”
无心木慢悠悠地飘出门,“岑小姐并无异样,一切正常。”
……谁不靠谱谁靠谱一下子就体现出来了。
我恨铁不成钢地瞪了玲珑火一眼,甚至没心力说它几句。
都跟着我十年了,居然还是一点没学到人类的狡诈,被人一哄就屁颠屁颠地夸人家是“好人类”。
简直就是吃一堑再吃一堑的典型案例。
“多谢。”我冲无心木微微颔首,随即没好气地把蹭上来的玲珑火挥开,对着岑远青行礼,“岑宗主可是有什么新的收获了?”
岑远青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们一眼,点头道,“确实有一些发现,小友随我进去细聊吧。”
“好。”
仔细关好门,岑远青又布下结界,这才将她这几天的收获一一道来。
她这次直接将先前的事都和盘托出,包括自己怀疑宗门内还有不对劲的弟子。
“……我一开始并未往那方面去想,还以为是有人被舒修言收买。”岑远青目不斜视,从头到尾都不曾看床上的岑遥一眼,“可是跟踪几天后,我才发现他们私下里的行为很古怪,不像是活人,更……更像一具需要人操控的傀儡。”
她眉心微蹙,语气似乎带着些许犹疑,“这种手段我似乎在哪里见过……这便是空明水吗?”
“我也这般想过,但……目前还是没有证据能证明。”我的注意力顿时被另一句话吸引走,“岑宗主说‘似乎见过’,能想起来是在哪见过吗?”
“我年幼时喜欢读书,宗内藏书阁的书都看过一遍,若是没记错,应当是在藏书阁内的某本古籍上见过。”
岑远青话语平淡,只在某一瞬短暂磕绊一下,“自从担……许久不曾看过,如今也只有一点印象,可能要费点功夫把藏书阁再翻一遍。”
“好。”我点头,继而将自己的决定也同她说来,“……情况便是这样,所以我打算回舒家主家探一探,或许能找到一些线索。”
岑宗主不愧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听到我这个行动,连眉头也不皱一下,顺滑地就接受了,“舒家主家?也好,只是须得注意安全,你今日若是有空,可以去我那里挑些灵器丹药,以备万一。”
说罢,她又想起什么,“卫家那个会随你一同去吗?”
我还从未与我娘之外的人聊过卫泓,一时心虚,呛咳几声,“他也去,岑宗主为何突然问这个?”
“只是随口,他也去便好,你们二人相互照看,能安全些。”
岑远青没料到一个随意的问题竟会引得我这般大的反应,不由多看了几眼。
被她这样看着,我总觉得心里那点事就要藏不住了,连忙转换话题,“原来如此……不知岑宗主可还有什么需要嘱咐的?”
岑远青挑眉,似乎多了几分玩味之色,只是不知又想到什么,那点微渺的情绪又被她彻底压下去。
“若是可以的话,还请你帮忙留意是否能利用这两位找出被空明水影响的人。”她压低声音,目光在玲珑火和无心木身上一晃而过,“我怀疑,恐怕不止是两仪宗内有这样的人。”
“宗主的意思是……行,我明白了。”
我最开始听到后一句,还以为这位说的是舒家,可再看这位的神色,立即意识到不对。
这样严肃,难不成舒修言胆大包天,竟敢对所有势力都做了手脚?他到底想做什么?
岑远青点头,“只有这一件事最为重要,还望小友多多上心。”
“我还有许多事要做,便不打扰了。这枚令牌你收着,是开启我私库的钥匙,有什么需要尽管去取便是。”
岑远青将她私库的位置也一并告知与我,说完就转身离去。
事关重大,我也不推脱,当天就去取了些用得上的灵器。
玲珑火不知是真蠢还是贪,一进到私库里,就开始到处乱窜,“哇,这个好这个好,你拿上。这个也不错,你也一起带走呗!”
我抬眼一看,正对上一把凶煞十足的大刀。
无语之中,卷雾被气得嗡鸣出声,直催促我拿起它砍这个蠢货。
经过好一番手忙脚乱,我才把卷雾哄好,乱说话的玲珑火倒是没被砍,不过成功被关了禁闭,塞回灵台里不管了。
无心木等这货听不见外面的动静后,幸灾乐祸地笑了好几声。
笑完,它慢慢飘到我身前,“我建议你带上一些维持灵台清净的灵器和丹药。”
我的目光一顿,“听起来你似乎还有些话没说。”
“当然。你不必试探我,我可不是玲珑火那小傻子,什么都往外说。”无心木飘在半空中,“你且放心,空明水的事我不会骗你。”
“它在外面太久了,迟早要惹出祸端。我们三个一脉同源,一者被天道责罚,剩下的也不会好受。事关我自己,我没有必要骗你。”
这些日子相处得还行,我都快忘了,这位当初可是一见面就把我坑在幻境里,要不是玲珑火,说不准就要在乐宁城栽个致命的跟头。
说得倒是挺好听的,可惜我还没傻到玲珑火那个程度,别人说什么都信。
我握住卷雾的剑鞘,冷冰冰地开口道,“之前装傻充愣不是挺好的,现在为何又变了主意?”
“唉,”无心木老迈的声音循循善诱,“你何必这般疑心
呢?现在空明水势大,你我本就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之前我并不知它竟已到了这地步,所以才想着含混过去。”
“而且我们之间还有契约不是吗?我不会对你不利的。”
哈,我几乎都想笑了。
玲珑火这傻孩子和无心木简直就不像是一个窝里出来的,瞧瞧人家多会忽悠人。
先前的漏洞我只是没揪出来,还真把我当傻子继续哄骗了。
——跟在无心木后面出来的空明水是“在外面太久了”,那这块木头呢?更何况论起祸端,这破木头害了一整座城,又比那位好到哪去。
心里还是一个字都不信,但我表面上却装作一副被说服的样子,态度渐渐软化,“果真如此?”
这颗还在跳动的木头心脏说谎完全不打草稿,“当然。”
论演技我还没输过,我能忽悠舒修言那个老狐狸,自然也能忽悠眼前这个。
我似乎信了,手却没松开卷雾,将信将疑地问道,“你就没什么要求吗?”
“我们和它都是一同诞生的,感情还是有的,”无心木幽幽叹气,“我只求一件事,到那时,那个人类仍凭你们处置,但空明水,还请交给我和玲珑火来。”
“这件事我做不了主,我须得和岑宗主商议过后才能决定。”
“无妨,你愿意帮忙就行。”
无心木像是真的满意了一般,不再谈这个话题,“方才我说的你可以再想想,空明水看似万能,但也有其局限性。”
“它变幻万千,实现方式却只能局限在人心之上,只要坚定不移,它的手段便起不了作用。”
说完,它便不再开口,沉默地跟在我身边。
我想了想自己该怎么做,到底还是心底发冷,把玲珑火放了出来。
“坏人类!坏人类!”玲珑火一跑出来,就大声骂我,“我又没说错什么,干什么把我关起来!”
放之前,玲珑火这样骂我,我肯定是要吓唬它一下的,现在却没了这个心情,反倒觉得吵一点也好,正好驱驱我骨子里的寒意。
“行了行了,你再说下去,我可就按不动卷雾了。”我把震颤的卷雾往玲珑火面前一横,这欺软怕硬的火瞬间就哑声了,支支吾吾地就往我身后躲。
我此时却头疼得紧,匆匆把岑远青的私库看了一遍,挑了些防身的就走。
无心木虽然不可信,但建议还是能采纳一下的,我照着它说的,特意挑了不少维持神智清醒的丹药和灵器。
一波未平,又起一波,我当天晚上睡都睡不安稳,只好连夜打坐修炼。
无心木倒是没再试图给我洗脑,一晚上都安安分分的,似乎是想证明它并没有恶意。
第二日一早,我便打算去找岑远青,谁知岑宗主动作太快,我还没动身,她便过来了。
“我昨日将一切事务都推了,”岑远青依旧是开门见山,不说废话,“今天我就会借遥儿的名义亲自进藏书阁。”
“藏书阁内书籍不少,我恐怕一时半会出不来。”
我闻言一惊,下意识向床上的岑遥看去。
岑宗主要进藏书阁,而我过几日也得离开,那岑遥呢?岑遥怎么办?
岑远青一直没往床上看,“我此次前来是为了给这里布下禁制,你将手中的令牌收好,接下来持令牌进出即可。”
“那岑……”
“遥儿,”岑远青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遥儿她不会有事的。”
说罢,她抬手布下禁制,转身便离开了。
等她走后,我坐在岑遥床边,日常查看她的状况,依旧是既没有恶化,但也没能好转。
事到如今,已经顾不得谁可信谁不可信了。
现在岑遥生命垂危,我娘还在舒家,我只能先努力解决掉舒修言。
我深吸一口气,把无心木喊出来,然后再一次封了还在呼呼大睡的玲珑火。
“我想和你再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