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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第二十五章 朽木无心

    一晃就到了大婚当天,因为怕再出什么幺蛾子,大小姐一直被禁着足,近几日更是死防严守,身边随时跟着一队侍女。

    有外人在,所有人的理智似乎都还能克制住自己,春红这次没下手——我这时已经到了三爷这边,没法和卫泓时时刻刻联络,只能凭借还算和平的气氛猜上一猜。

    好在我猜得确实不错,也就一盏茶的功夫,春红就扶着披上大红盖头的大小姐过来了,此时正厅里坐满了刘家人,除了大小姐和几位长辈身边还跟着几个伺候的下仆外,其余人身边都是空的。

    我站在三爷身后,低眉顺眼,心里满是叹息。

    之前林夏描述时,都是尽可能客观地去讲述她所看到的一切,如今亲身体验过,才知道这些时日到底有多难熬。

    每天下人的数量都在减少,昨天还同你说过话的人次日便“失踪”了,仍然存活着的对一切异状视而不见,兴致勃勃地讨论将近的婚事。

    随着失踪的人增多,喜庆的大红色也渐渐遍布整座刘府,仿若是用人血染就的一般。

    更别说还有外面那场不怀好意的宴席。

    林夏身为府上小姐,不好盯着下人看,我却没这个顾忌,进来时仔细看了一路,发现看着其乐融融的场景其实处处都不对劲——有肚子已经鼓起来了,还在不停地往口里塞食物的,也有和同伴嬉笑到嘴角裂出口子的……

    不知是不是我的心理作用,我总觉得那漫天的雾气似乎早就存在了,只不过今天陡然被催化,才终于显露在人们面前。而且我隐隐发觉,这些先前淡薄的白雾,好像就是从活人身上散发出来的。

    就像我面前这位求权的三爷,身上就在源源不断地波动着。

    就雾气浓度而言,我还分不出浓淡,毕竟肉眼都只能在一晃之间捕捉到一些似是而非的影子,但是这股波动却能感受得出强弱。

    大姑娘的最深,二爷三爷次之,家主身上没有,但我一靠近,就感觉口鼻好似糊了一层什么,呼吸都不畅了。

    当然,这些只有我——或者说“路恒”能感受得到,头一次我死得太早,还没来得及察觉,如今又经历了几个轮回,不知是不是和身体的融合度上升,渐渐也能感受出来了。

    这件事既是助力,也是敲响在我们三人心中的一道警钟——再这样死下去,恐怕就要在某一次彻底和原身成了一体,永远留在这个幻境之中。

    前几次轮回本来眼看着就要成功了,却总是阴差阳错地稍逊一筹,与那东西擦肩而过。这次虽说吸取教训,做了万全的准备,心里还是不确定到底能不能成。

    我盯着那道身着大红嫁衣的身影,心里一时间百味杂成。

    头一回看着卫泓在我眼前披上嫁衣时,我心里还有些不忿,如今看了好几次,已经生不出什么波澜了,顶多在脑中思索下卫泓真身穿嫁衣会是什么模样,用以平定所有心绪。

    因为迎客的小厮也坐在了外头,孙家的人悄无声息地就进了正厅。

    坐在首座的家主一见人影就起身,不慌不忙地下来迎接贵客。准新郎因为年纪太大,不方便动身,于是便由他二十来岁的孙子替他来这边迎亲。

    新郎官的孙子看着倒是一表人才,可惜凹陷的眼眶和浮肿的眼袋把这位出卖了个彻底,一边说着话一边瞄在场的女眷,看得林夏嫌恶地往旁边避了避。

    ——谁能想到这位也是我们某一次失败的罪魁祸首,只能说还是不能以貌取人。

    因为新郎官的身份摆在那里,刘家没搞那些刁难人的流程,礼早些天就送了过来,于是两位稍一寒喧,便算是过了这道坎,任由这位孙子把他的“新奶奶”给接走了。

    刘家人在新娘被搀扶着走出正厅时,也一道跟了出去,三五成群地上了马车,一路向孙府而去。

    三爷独自坐了一辆,撩起帘子,神色不明地看着满城白雾,声音压得极低,“都做好准备了?”

    我微微颔首,“能做的都做了。”

    第二次轮回我们便找上了这位合作,可惜三爷不愧是四位里知道的最少的,明明都做足了提防,还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连带着我们也果断死了一回。

    后面也不是没想过换个合作对象,只是家主和我们利益冲突又难以接触,剩下两位各怀鬼胎,心眼子比蜂窝还多,指不定去了就是被当作消耗品,兜兜转转看了一圈,还是三爷最好拿捏。

    当然,代价就是又死了好几回,才拿到对面的各方策略。

    如今随着得知的信息增长,我们的速度也快上不少,这次更是第一天就能找上门说服这位,到现在做的准备也越来越多。

    三爷得了回复,哼了一声,眼神压在我身上,“希望到时候你可别掉链子。”

    靠着第二次听到的话,后面反复去套严婆子和那冒牌货的话,我们总算是得知了“路恒”的身世。

    果真如我猜想的一般,大小姐只是表面上最好发现的一条歧路,真正的办法是在不起眼的路恒身上——大小姐只能被动接受那东西,但是路恒却是能主动去抢。

    因为那东西本就是家主从路恒家中得来的。

    “当然。”我微笑着,眼神落在窗外越发浓重的大雾上。

    乐宁城被厚重的雾气盖住,目光仅能探出去一尺左右,但声音却是遮不住的,似乎从各个角落里都能听到各种喧闹的气息,遍布在整座城池中,热闹得像是过年。

    我们这些千百年后的外来者却心知肚明,这是这座城临亡前最后的声响。

    欲望啊……

    浩荡的迎亲车队进了孙府,两家人都落座完,吉时便差不多要到了。

    好孙子替亲祖父走了全程,和新娘子牵着红绸步入孙家的正厅,眼见着就要拜高堂了,林夏偷偷地拿了个杯子,趁所有人不注意,猛地掷在地上。

    杯子碎裂的声音惊动了所有心怀叵测的人,二爷脸色乍变,还不等他出声呵斥,不知从何而起的毒烟就被燃着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自从二爷当着我们的面摔过杯子后,这个号令就再也不属于他了——借刀杀人和隔山观虎斗真真是不费体力的好计谋,用起来就是爽快。

    大部分人猝不及防下直接倒地,七窍里流出黑血,少部分还坐着的几乎只有刘家的人。

    这次幻境以刘家为主体,把孙家的存在感削的不剩什么,也算是给我们降了些难度。

    大姑娘早有预料,但没想到二弟突然提早发动,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去,“二弟,你这是做什么?”

    杯子碎片还在脚边,二爷没有防备,所以也没能看清是谁扔过来的,只好撑着面子认下此事,冷笑一声,“大姐,何必明知故问,你和我难道不是一样的心思?饭菜里的毒可不是我下的。”

    他抬首,下巴对着上面高高坐着的家主,“你我与其现在争执起来,不如先把东西抢过来,在分个胜负——大姐也不想被人渔翁得利吧。”

    三爷此时为了不被针对,早就一同装了死,我倒在地上,借着桌椅的遮掩偷偷换了个位置。

    两位很快达成一致,朝着半分动作也无的家主攻过去,一旁的家主夫人惊得花容失色,家主却好似什么也没听到,只是在风声吹到他脸上的时候,微微抬眼看向两人。

    在我的视线中,那两位身上的波动陡然增大,漆黑的雾气在扩散开来后融入白雾中,进一步增厚了浓雾。

    二爷手中的刀半路转向,向着他大姐的心口而去。

    大姑娘也变了道,她一脚踹在二爷心口,直接把这人踢飞出去,然后一转弯,挟持住还不清楚情况的大小姐。

    她看向上面端坐着的家主,“四弟,这些小手段,还是别再拿出来逗笑了,如今她在我手里,你要不交出来,可就别想实现愿望了。”

    我趁所有人注意力都在这位身上,一刀干脆利落地捅进二爷胸口——前几次里所有人都忽略了他,没料到最后居然爬起来,硬生生坏了我们一次好事。

    于是我后来干脆候在他落下来的地方,直接帮忙补刀。

    大姑娘和家主的对峙我听了好多次,耳朵都要起茧子了,数着时机朝林夏比了个手势。林夏点头,装作被刺激得发了疯,握着簪子朝家主奔过去,打破场内的平衡。

    两方对峙时,最忌讳的就是有人妄动,这一下虽然看似是友军,心里戒备着的大姑娘还是被风吹草动一惊,不由得率先出手。

    家主被逼着起身,动作还是从容不迫的,明眼人都看得出谁占上风。

    欲望握在敌人手里,这对欲念滔天的人来说简直就是死穴了,因此无论是谁对上家主,总是赢不了的。

    ——除了路恒这个心智不全,甚至不知道什么叫欲望的傻子。

    我盯着缠斗的两人,寻了个最好的机会,从家主斜后方冲出来,一剑捅在他心脏处。那削铁如泥的宝剑只进了一半便卡住了,抵在某个坚硬无比的东西上,再不得进方寸。

    原本处变不惊的家主身上这时也猛地附上一层黑色的烟雾,他立即放弃前面的敌人,毫不犹豫地转头看向我。

    这便是“那东西”了。

    前几次轮回我们才堪堪摸清楚这东西到底在哪,但是还并未见过其真实面目。家主护得相当紧,一路上又不断杀出变故,现在看似轻松,实际上花了数条人命才堆出来如今的局面。

    但尴尬的也来了,我先前最好的一次也就到了这步,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做,我也没有眉目。

    严婆子和那冒牌货只知道东西是从这个傻子家里得来的,以及“路恒”似乎可以主动去抢。而幕后之人除此之外,只吩咐了让他们顶替身份,见机行事把东西抢过来。

    三爷什么都只知道个大概,根本靠不住。

    如今终于到了最要紧的关头,我反倒傻眼了——我该做些什么,才能把东

    西抢过来?

    总不能靠心里瞎想吧?

    也没人和我说过啊!

    我抓瞎了,试图狗急跳墙地和那件东西沟通,结果还没想好开场白,一把刀当头劈了下来,只好暂时将剑收了回来,电光石火间拦下家主的攻击。

    这位姓刘的家主修习仙术只能算刚入门,若是在外面,我一口气能打百来个,可惜现在被拘在凡胎之中,躲得狼狈极了。

    原本正站着的大小姐忽地从衣裙下面抽出一把剑,趁旁边的新晋孙子没把心神放在他身上,一剑捅死了这个祸害,然后盖头一掀,上前来助我一臂之力。

    林夏则是缠住了大姑娘,并且有意无意地把她往三爷那引,成功把一直装死的三爷也给拉了进来。

    他们一加入战局,我身上的担子就轻了许多,此刻一边和家主周旋着,一边思索究竟该做些什么。

    这个问题我们仨之前也探讨过,只是一直拿不定主意,唯一能够确认的就是那东西核心还是在“欲望”上面,大抵也是要从这方面下手。

    欲望,欲望……这位家主这番作态,不外乎是求权和问仙中二者选其一,或者贪心些都想要。

    要怎么才能刺激到他呢?

    我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招,最后干脆硬着头皮试图直接把那块玩意给削下来——削是完全削不动的,那东西好像长在了他的心上,怎么也分不开。

    直到我鬼使神差地放下剑,直接伸手顺着大开的伤口去抓,指尖刚一碰到,那刀剑都砍不动的东西忽地化作了某种似液体又似气体的玩意,顺着我的经脉向上流动,眨眼间就奔涌至心脉处,将这具身体那颗还在跳动着的人心团团包围起来,不留一丝空隙。

    我一惊,只觉得肉长的心一下子成了木头刻的,但是那颗不动了的木心依旧不安分,开始疯狂闪过各种各样的诱惑。

    金钱,权力,力量……最后停顿在身披婚服的卫泓身上。

    也许是隔着一层无欲无求的皮囊,也许是玲珑火常年待在我的灵台上,阴差阳错帮我提高了抗性,我只觉得这一切都假得出奇,心绪丝毫没有为之所动。

    我忽然无师自通了什么,那只还沾着他人的血的手果断插进了自己的胸膛,将那颗化作木头的心给掏了出来。

    堂内外的白雾,所有人身上的黑雾,忽然一股脑地涌进这颗木头心。随后离我最近的卫泓那张惊讶的脸开始一寸寸破碎,连带着整个世界也无端碎成了流光溢彩的琉璃,一并进了我手中的那玩意上。

    眼前再度一黑,再次见到光明时,已经是身处乐宁城——千百年后的那个——中了,那颗木头做的心还被我捧在手中,可低头一看,是我自己的身体。

    灵台中休息的玲珑火突然活跃起来,扒着我的神识往外看,“我怎么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呀,是大木头。”

    “大木头?”

    幻境中的猜想成了真,我却说不上高兴,总觉得哪里似乎有问题。

    “嗯嗯,不过我认识的那块……它好像没这么小。”玲珑火跟着我走了好几年,早就同我亲近许多,犹豫片刻,还是把自己知道的和盘托出,“我诞生的地方不止有我一个,还有两个和我一同出现的,只是很多年前就分别被人带走了。”

    它努力感受了下,“这气息,这形状……应该没错啊,确实是无心木。”

    无心木?

    一块名叫“无心”,却长得像人心的木头?

    我看了看同样名字和表现反着来的玲珑火,心里闪过诸多想法,可都破碎得很,完全抓不住头绪。

    和我一同进来的林夏就站在我旁边,慢我半拍睁开眼,往周围打量一圈,立即好奇地凑上前来,“这就是‘那东西’?费了这么大劲,可算是成了。”

    “还不算完。”我捧着那个缩小版的无心木,沉吟道,“怕是要找到这玩意的本体才行。”

    无心木在我手上,这座死城在我眼中终于褪去那层千年不变的活气,变成一眼望不到头的废墟残骸。

    和我们一起进城的人都在此处,有人面目狰狞,有人已经倒在地上,淡淡的黑雾裹着他的身躯,更多人被迷惘笼罩,不知今夕何夕。

    ——卫泓果然没和我们在一处。

    我的视线中,一道恍若轻烟的白雾从无心木中飘出,穿过化灰的绢布,绕过腐朽的柱梁,轻轻巧巧地在遍地被岁月风化的白骨中指出一条路来。

    这究竟是通往生机的曙光,还是指引黄泉的骗局?

    “走吧。”我沉默良久,率先跟着这道白雾动了身。

    林夏看不到这一切,疑惑地停滞片刻,跟上来问我,“我们这是去哪?不找嫂子汇合吗?”

    “不了,他另有要事在身。”

    而且现在卫泓已经回到原本身躯中,还是不要暴露身份的好。

    我顿了顿,然后才回答第一个问题,“去城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