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口头说说容易,真要做起来却难得很。
我说出口时,其实主要还是被我娘烦得受不住了,才随口一提。
但我娘最擅长得寸进尺,一听我这般说,立刻就把我扯到了库房。
站在库房门口,我欲哭无泪。
“娘……”
倒不是我不想跑,而是我娘着人把自己的躺椅搬了过来——还是之前那个,她硬是说自己念旧,好几年都不肯换——就坐在大门正中央,结结实实地挡住了我的退路。
“儿啊,”我娘还在一旁摆上不少吃食,随手捻起一枚糕点,边吃边和我语重心长地聊天,“今天是个好日子,择日不如撞日,你用心挑点东西,咱们今天先上门提亲去。”
我打了个哈哈,“不了不了,今天有些晚了,上门不合适,我明天再……”
我一边敷衍她,一边迈脚,眼看着离门只有半步距离,一碟盘子不偏不倚地落在我身前,还在地上打了个旋儿。
我娘拍拍手,抖掉糕点碎渣,“我方才没听清楚,你说什么来着?”
盘子倒是不碍事,但我娘抽出来的长刀寒光凛凛,实在是令人胆寒。
好巧不巧,由于我是被临时拉过来的,卷雾还不在我身上。
我立即就怂了,连声附和,“今天好啊,今天一看就是个黄道吉日,娘您的眼光真好。”
其实我这些年做家主做得还是不错的,一张脸在外还能唬唬人,奈何和我娘完全摆不出架子,只能任她揉搓。
此地没有外人,我也就不端着了,左想右想,发现出又出不去,进也迈不动步,干脆蹲在她躺椅前,垂死挣扎地试图和我娘理论。
“咳,娘,现在是不是还不太好,你看舒家还有一堆事,百废待兴的……而且万一我上门被打出来了怎么办?”
我娘嗤笑一声,“打出来就打出来呗,反正挨打的又不是我。”
我:“……”
很好,不愧是我亲娘。
“别多想了,放心,只要姓卫的那小子在场,他能让你被打出来?”我娘不耐烦地一挥手,“反正你话都出口了,今天你是想去也得去,不想去也得去,由不得你。”
我幽幽地望着她,灵光一闪,趁其不备问了个问题,“……卫泓给你塞了多少东西?”
“也没多少……咳咳,我方才口误,口误,他没干过这等事。”
我的亲娘一时嘴快,直接把真相道了出来,哪怕后来意识到不对,临时改口坐直,还一脸正气凛然的模样,也掩盖不了事实。
破案了,我就说我娘最近怎么一堆花里胡哨的新玩意,感情还真是卫泓送的。
我还想着,我那穷了半辈子的亲娘怎么突然舍得花钱了。
我咬着后槽牙,总算是搞清楚了我那一向随遇而安的亲娘为什么如此执着于我的婚事。
卫泓平时看着一副君子端庄的模样,私下里居然也会做这种事?
可真是出乎我的意料啊。
我磨了磨牙,又想起一件事来。
“所以他天天没事干就穿着红衣在我面前晃悠也是你出的主意?”
我娘眼见瞒不过去,轻咳两声,“拿人手短,拿人手短……反正我的事你甭管就是了……你就说有没有效果吧。”
怎么可能没效果!
我幽怨地瞧着这位罪魁祸首。
我这几年时不时就能在梦里看见身穿婚服的卫泓,大婚的梦都不知道做过几次了。
要不是还惦记着要给心上人最好的,我早就上门把人娶回来了。
只是心里想归想,说是绝对不能这样说的,尤其是面对我娘,必须得嘴硬到底。
“效果也就一般般吧……”我轻咳,暂时先把这件事含糊过去。
只是风水轮流转,现在终于轮到我抓住我娘的把柄了。
我站直身,话音一转,“娘啊,我忽然好像觉得,今天这日子又似乎不太合适啊。”
我娘叹了口气,似乎有些心虚,“是吗?”
她一挑眉,手里的横刀轻轻拍了拍腿,预备着起身同我好好说道说道。
……一刻钟后,我开始老老实实地挑纳彩礼和聘礼了。
我娘拎着长刀,也不坐了,就站在我身边当督工。
“这个不错,”她提刀轻点某株灵草,目光顺带落在另一件灵器上,“这个也可以。”
我从一堆物品的空隙中瞅了眼,有些为难,“娘,这个灵药卫家有一大片,咱们家这株搞不好还是从他们那收的,算了吧。”
她似笑非笑看我一眼,“你知道的倒不少。”
咳,谁让这种灵植开花特别好看,卫泓之前约我去他那里看过几次。
现在想来,卫泓的心思简直是昭然若揭,也就我当时满脑子怎么把舒家带起来,完全没放心思在这方面,不然早该发现了。
我连忙低头,假装去拿另一样东西,避开我娘的目光。
由于我逐渐配合,挑的速度快上不少。
我娘最后几乎指了小半个库房,才终于满意,“行,差不多就这些吧,明天你自己拿去卫家去。”
我手忙脚乱地把最后几样塞进储物灵器里,闻言讶异地抬头,“明天?”
她没好气地点了点外头的天色,“现在太晚了,贸然上门不好,明天去。”
我稀里糊涂地应下,直到走出门,才反应过来我娘措辞里另一处问题。
“娘,明天我自己去?”
“不然呢?”
我娘一刀鞘拍在我手臂上,倒是不疼,就是说不出来的古怪,“又不是我成亲,我去做什么?”
可是提亲不都是父母做的吗?
我揣着满腹疑问跟着她,见我的这位亲娘步履仓促,逃也似地往前走,瞧着心虚极了,才终于在渐暗的夜色中明悟了。
“娘!你就是怕去了被打出来是不是!”
听到我悲愤的声音,我娘步速又加快了不少。
我就知道!
但天大地大都没我娘大,就算心里再明白,我也拉不动我娘陪我一起去。
次日,我娘直接把我提溜到马车旁,郑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娘我有些事,就不去了,不过虽然我没法陪着你,但为娘能给你一些精神上的支持,”她信口胡诌,“昨日我夜观天象……”
“娘,昨天晚上是阴天,一颗星星都看不着。”
我一宿没睡好,看了一晚上的天。
“咳,说错了说错了,我掐指一算,是个好卦象。儿啊,你就放心大胆地去吧。”
我:“……”
娘你就继续胡扯吧,要真是个好卦象,你能死活不去?
我娘显然不知道自己已经露馅,还在神神秘秘地同我说小话,“我和你爹当年的婚礼不受重视,我们俩自己随便办的,不太懂这些规矩。听说卫家都是依古制,我最近抽空研究了一下。哎,到时候那个什么‘三书’你要是不会写,就我写,我正好没事干练了练字,应该不至于给咱们丢脸。”
我娘此人平时就不爱写字,上次特意和我说要写什么,还是凌天大会之前,我们久等不到家主的传召,她随口开玩笑说要写遗书。
不知为何,我的眼睛有些热,鼻头也莫名犯了酸,稍微偏过头去,低低应了声“好”。
我打小就是和我娘插科打诨着过过来的,我们俩都习惯了这种相处方式,导致谁也没学会怎么直白地和对方表达自己的情绪。
此时就算读懂了她表面下的那些不舍和感慨,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一时间天地似乎都静了下来,风也不流动了,万事万物都没了声音。
也许过了很久,也许也只是一瞬,我娘轻轻叹气,打破了这种沉寂。
“行了,该说的我都说完了,你啊,就痛快地去吧。”她朝我眨眨眼,“又不是把你嫁出去,犹犹豫豫的干什么。”
我娘不知何时拿了我的卷雾,豪迈地往我手上一放,“快去把我的好女婿带回来。要是卫家不放人,你就把他抢回来!”
我一腔的酸涩顿时又化作了飞灰,无语地低头看了看兴奋的卷雾,又抬头看了看我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亲娘。
说得再好听也没用,你这就是明晃晃地觉得我会被打出来吧!
还有,哪有上门提亲带着剑的啊!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上门挑衅的呢!
……
托我娘那只准过一次的卦象的福,我出师不利,在卫家门口就被拦住了。
门房的视线从我腰间的剑一路上移,又对上我那张因为紧张绷得紧紧的脸,果不其然地误解了我的来意。
要不是我眼疾手快拦下他,今天可能就是卫家一堆人乌泱泱地出来给我个教训了。
见到卫家家主的过程暂且不提,反正也是相当曲折,说出来都是一把辛酸泪。
今日大概唯一的好消息就是,我来到卫家的正厅,见到坐在上首的卫家家主时,卫泓恰好在场。
此时此刻,我真的很难不想起我娘说过的话。
有卫泓在场,我应该
至少不至于被直接打出去……吧?
我连忙朝卫泓使了几个眼色。
他今日是一身常穿的青衣,站在那里,像是一颗挺拔的竹子,见我进来,脸上的笑意顿时加深几分,偷偷朝我弯眼笑了一笑。
只是卫大少主大概想破脑袋也没能想到,我这根持之以恒无视他暗示几年的木头会突然开了窍,突然就带着礼上门提亲了。
他面对我的眼神一头雾水,最后只能微微颔首,表示我接下来无论说什么,他都会试着帮我说好话的。
不不不,你等会帮我说好话,我可能会更快地被打出去。
我急得想再暗示他,但座上的卫家主早就发现了我们俩之间的小动作,不满地咳了几声。
这下我是不敢再做什么了,眼观鼻鼻观心地老实地立在原地,假装自己是根纯天然的木头。
“舒家主此次前来,是有什么要事吗?”
卫家主强硬地开口。
这些年我和这老头也打过几次交道,不知道为什么,这位每一次见我都会比上一次更看我不顺眼,我也试着问过卫泓,他却红了脸,无论我怎么哄都不肯说。
可能是因为昨天被我娘强行开了窍,我这会听着他的问题,忽然福至心灵地懂了。
——大概就是一个看着自家本来很争气的孙子突然满眼心上人,对方却迟迟不肯表明心意的那种生闷气吧。
好的,开局就是低至负数的印象。
我汗流浃背,本来打算先迂回一下,结果太过慌张,舌头突然打了结,“我……我是来提亲的。”
卫泓原本游刃有余的表情一滞,低头以袖掩面。
虽然遮了大半张脸,但通红的耳垂还是露了出来,在我的余光中格外明显。
卫家主见状,重重地冷哼一声,“提亲?”
“对。”
可能是最难说的话已经说出口了,我现在渐渐没那么紧张,语气也开始变得死猪不怕开水烫。
“我来此,是想向贵少主提亲的。”
卫泓的耳朵立即更红了。
卫家主似乎是气糊涂了,说话都顾不上礼节,“礼单。”
啊?我没听明白,抬头看了他一眼。
“把礼单拿过来。”
我这才恍然大悟,连忙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折了几折的礼单,上前递给他。
卫家主接过去,认认真真地从上往下看了一遍,脸色总算好看了些,“行,此事我知道了。”
……这是接受还是不接受啊?
我又迷糊了。
一旁,卫泓放下袖子,面朝卫家主,低声喊了句“祖父”。
刚刚才见了点晴的面色瞬间又转了阴,还比之前更可怕了。
我感觉这位接下来的话似乎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卫家同意了。”
这位同样以克己复礼出名的卫家家主头一次待人这般不客气,冷冷觑着我,特意加重了语气,“泓儿早就同我说过此事,也许久之前就备好……备好了‘嫁妆’,只是没想到舒家主贵人多忘事,迟迟未来……着实是让我好生惊奇了一番。”
卫泓为难地看了我一眼,语气生硬地又喊了自己祖父一声。
卫家家主看着最宠爱的孙子仿佛步入了叛逆期,深呼吸,竭力摆出平时的姿态。
只是虽然勉强扯出一个笑,但这笑容怎么看都是杀气满满。
我只觉得背后一凉,预感等会要真打起来了,我可能下场会更凄惨一些。
好在卫泓也明白,等我将纳彩礼送到他祖父手上后,就向卫家主告退,拉着我一起退了出去。
直到再也感受不到杀气腾腾的眼神,我才松了一口气。
“阿临。”卫泓干脆带着我在卫家闲逛,路过的人见了我们两,眼神都有些古怪,大抵是都知道自家少主自备“嫁妆”的事,“我没想到……”
他后面的话没说出口,但我明白他想说什么。
“抱歉,我一直在想,也许再努力一些,我上门提亲就更能有底气一些,”我长叹,“可是我却忽略了你的感受。”
“没事的。”
卫泓看着我,靠近我的那只手头一次主动地搭上我的指尖,然后缓慢地分开我的手指,同我十指相扣。
他低声同我说道,“阿临,我明白你的心意。”
那副切合我心意的漂亮眉眼微微弯起,“我之前便很开心了,今日……今日更是如此。”
清风拂过心弦,我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忽然凑近,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