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不是前来送信的仆从,将梁筠收徒的消息传达给了容瑾,容瑾再次送来的请柬上,并未指名非要梁筠一人前往。祝余这才松了口气。
十月,山中的秋色怡人。虽不像盛夏那般葱郁凉爽,却也因红叶的映衬,别有一番风情。
今日万里无云,是个极适合观星的日子,豪华的马车载着梁筠祝余二人,哒哒往山中行进。
车内毯子柔软厚实,手边的茶水点心一应俱全,可二人都对面前的吃食十分警惕,沾也不沾。
祝余今日依旧一身小厮装扮,化作梁筠的徒弟,跟着师傅一同学习观星。她闭目仰头靠在车舆上,脑中梳理着应对策略。
山中极静,除了偶尔传来一两声鸟儿凄厉的啼鸣,便只有马蹄向前狂奔的哒哒声。
在这寂静中,马儿忽然前蹄腾空受惊而起,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好在马夫经验丰富,极力控制下,才没让车犯下山崖。
“什么人?!”还未等车内的二人询问,车外便响起了一个熟悉的男声。那声音浑厚粗犷,像个武夫。
随着男人的质问,他身边跟着的一行人也迅速将马车包围。
祝余将车窗的锦帘挑开一角,偷偷往外望。此时将马车包围的,竟然是当时护送容瑾上矿山的护卫们。他们如那日一样背着刀、身手矫健。
车夫稳住车后忙答,“车内是容姑娘请的贵客,更是朝廷命官,请您放行。”说着又窸窸窣窣从身上掏出了什么信物,那武夫才不再追究。
可依旧不放心,同手下道,“去看看,是不是同他所说。”男人一声令下,离车门最近的护卫倏地上前,毫不客气地将车帘掀开。
今日梁筠着司天台正装,一身金丝玄衣,头戴宝石冠,十分气派。祝余的衣着虽朴素,却也看得出十分干练机灵。
任谁看,车内这器宇不凡的男人都不是等闲之辈,就连他的手下都比常人威风。
护卫见状本能地有些畏惧权柄,默默放下帘子同男人汇报,“邱家主,的确是贵客。”
放行后,祝余依旧心惊。怪不得声音熟悉,那武夫竟是邱家家主,如此看,护送容瑾上矿山的护卫便都是邱家人了。
可容瑾什么时候又和邱家扯在一起了?
她有些后怕,幸亏不是家主亲自检查,他可曾与他们在驿馆有过正面冲突,那时她还是女装……一旦碰面那必暴露无疑。
难道近日三番四次碰见邱家人并非巧合?祝余与梁筠对视一眼,也在他的眼中看到了与她相似的、深思的神色。
无论如何,还需要见到容瑾才能靠近真相。
窗外,山中的草木愈发稀疏,红枫树也逐渐多了起来,马儿脚步渐缓,大约要到了。
祝余探头往外看,却被身旁的梁筠一把捉了回来,她刚想转过头问他怎么了,他却把住她的肩,将她按在座位上。
“发髻乱了,成何体统。”说着,修长的手指翻飞,便把祝余在车上蹭地有些松散的发髻拆掉。
一缕不听话的青丝钩在他的指尖,扯地微微发痛,祝余下意识抓住了他的手腕。
梁筠莞尔,动作柔了又柔,驾轻就熟地为她重新理好了发髻,再用锦绸绑好。
此时,她又恢复了俊俏聪慧的模样。
“梁大人,咱们到了,请下车。”一切整理完毕,马车也刚好停稳站定。
祝余机灵地起身率先跳下,朝着身后的梁筠道,“师傅,我扶您下车。”说着将纤细的手臂递到他的眼前。
梁筠面色稳重,眼底却泛着笑,轻轻将手搭上但并不借力,矫健地跃下马车。
下车后,祝余才发觉周围的景色不一般。
此处当是接近山顶的平台处,这里平坦开阔,前方的山峦却高耸入云。周遭已完全是红枫的天下,目之所及皆是赤色,在这萧瑟的秋日里格外明丽。
“这边。”马夫做了个“您请”的姿势。顺着他的手看去,眼前竟是一处十分气派的宅邸,牌匾赫然写着“观枫宅”,那朱漆比漫山的枫叶更耀眼。
在这山中建如此豪华的宅邸,财力可见一斑。
进门后,一路行进,名贵的花草阔绰地种植在连廊间,博古架上的极品瓷器数不胜数。
最绝的当属玉器,在宫里都十分金贵的独山玉,在这里就这样大张旗鼓被当做过门石,镶嵌在脚下。
祝余纳罕,脸上也装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
半晌,一行人才终于走到了会客厅。祝余心跳如鼓,不由泛起了紧张。
雕梁画栋的红木门高大气派,推开们的瞬间,便有一个碧色的倩影如风般奔来。
“梁大人,您到了……”
容瑾今日如画舫上那日一样只披了个褙子,里面半透的中衣若隐若现引人遐想。深秋,屋内已燃上了地龙,可这身打扮,还是与这天气格格不入。
梁筠退了半步,默默躲开她的热情,淡然道,“见过容姑娘。”
容瑾面对梁筠的冷淡有些尴尬,这才主意到他身边还有一人。
“这是……?”
祝余曾在画舫上与她有一面之缘,今日虽着男装,眉眼却未变。
“这是我此行新收的徒儿,已纳入司天台麾下。”梁筠解释道。
“好生面熟。”容瑾打量着祝余,若有所思。
“我是小祝啊!当初在临川落魄之时,您给让下人赏了我二两银子,我感激至今。”祝余的语气十分真挚,她甚至上前两步,热切道,“您不认得我了?!”
容瑾怎会记得这种小事,她看着“小祝”激动的样子,略带嫌弃地往后挪了挪,敷衍道,“记得了。”
看她不耐烦的神情,大抵是糊弄故去了。祝余这招以退为进,面对看不上百姓的权贵,甚是好用。
面前衣衫单薄的女人不再分出半点注意力给旁人,她转了转眼睛,甜笑一声,朝着梁筠道,“我竟曾经无意间搭救过您未来的徒弟,看来我与大人您,真是天做的缘分。”
祝余暗地里翻了个白眼腹诽,自己的计谋,竟还给她做了嫁衣,没见过如此就坡下驴的人。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天色逐渐暗淡下来。
“大人同我共进晚膳,晚膳后我带您去观星,可好?”容瑾早已安排的十分周到,却眼波含水故意示弱,“粗茶淡饭
,大人不会介怀吧。”
梁筠从善如流,“自然不会。”
观枫宅的宴客厅十分气派,在这深山中,不知要耗多少人力才能把如此重工的餐椅搬运至此。
诺大的黄花梨八仙桌上,琳琅的饭菜已经端上,就算仅有二人入席,也准备了整整凉热共十六道菜品,这阵仗比圣上微服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容瑾似乎司空见惯,她与梁筠相向而坐,巧笑嫣兮,时不时介绍着菜品的名字与用料。
祝余则站在梁筠身侧,乖巧地为他布菜。她的眼睛在他们二人身上打转,看着身边的男人十分熟络地与容瑾交谈,她心中多少有些不是自滋味。
“咕噜——”一声微弱的肠鸣声传来。大半日未进食的祝余此时早已腹中空空。
“……”怎么这个时候肚子咕咕叫,真是不争气!她暗骂自己。
一侧的梁筠耳聪目明,听到后筷子一顿,低头轻笑一声,不动声色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他将筷子一撂,清了清嗓,“容姑娘,我就这一个徒儿,向来与我同席而食。”他眼波流转,语气温柔,“不知您介不介意,让他入席?”
容瑾一愣,她规矩森严,从未与身份有别的人一同进餐,刚刚相谈甚欢的笑容僵在脸上。
见她如此,梁筠眯了眯眼,语气也冷了半分,“若是嫌弃,那便算了,我小小司天台,入不了您的法眼。”
“怎会!”容瑾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意,梁筠难得与她同席,又畅谈了这么久,她哪舍得让他对自己的印象扣分呢。就算是装,也要装得待下宽厚、面慈心善。
“小祝是吧?快坐下,刚刚是我疏忽了,莫怪。”
祝余扯了扯嘴角,努力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多谢容姑娘!”
屋内掌了灯,明明灭灭,衬得菜色更加诱人。
祝余入席后,就老老实实坐在梁筠身边,眼巴巴望着他,就算很饿也不敢多动筷,生怕某个动作不合身份,被容瑾察觉端倪。
梁筠浅笑,“我这徒儿没见过世面。”说着便抄起祝余面前的餐盘,把那些离她略远的菜品统统夹进来。
翠玉笋丝、酱香煨肋、鲜菌烩珍……样样都是她喜欢的。而她平日里速来不喜的那些奇异肉类,也一个没盛。
还算有良心。祝余心中刚刚泛起的那点酸涩,又被他抚平了。
容瑾不动声色地望着,眼底闪过一丝妒恨。不就是个草莽门徒,竟能让梁筠如此尽心照顾!早知道当年就不施舍他银两,饿死在雪地里才好……
这怨毒的眼神存在感十足,在秋末的夜晚中格外阴冷。祝余没来由地抖了抖,简单吃过后便立马撂了筷,乖巧的起身立于一旁。
容瑾还想敬酒,被梁筠以公事为由拒绝。她也不气馁,餐食撤下去后,便唤下人上茶。
一席吃罢,已然月上中天。
窗外月光皎洁,梁筠虚靠在椅背上,他垂下眸,敛了敛眼底的试探。指头轻轻敲击着桌面,装作十分闲适地呷了口茶。
再抬头,神情自然,仿佛饭后闲聊一般问道,“对了,我们上山被一伙人拦住,容姑娘可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