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岳眉意识到自己挣扎不动,便没有再挣扎了,一张脸却也涨红起来。好不容易等到谢矜放开她,她俯下身子,扶着桌角大口大口喘气。
她喘息很重,谢醒听着声音不太对劲,好像肺不太舒服似的。
谢矜想扶起她,却被她反手甩了一巴掌。
“你滚。”
谢矜深深看着她,他向后退,一步,两步,最终扔下一句“你好好保重身体”便离开了,谢醒眼睛瞧着,他竟然是去隔壁睡了。
谢醒看着扶着额虚弱坐下的岳眉,心想,得找机会再见见她。
蓝然晃了晃脑袋,谢醒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捂着他眼睛,连忙收了手,轻轻推了他一把,两人一起滑下了房檐。两只小木偶如入无人之境,大摇大摆地穿过花园,假山后面,他们的身体已经不在了,想也知道檀曦不可能在原地老实待着,谢醒靠着她们之间的感应和蓝然一起寻觅过去,只见檀曦躺在屋顶,双手背到脑后枕着,一副惬意姿态。
她头顶,今晚的月亮分外明亮,如一道银钩,一尾一尾钓起了漫天的星辰。
看见他们,檀曦挥了挥手,牵起嘴角,露出雪白的牙齿,潇洒地:“呦。”
檀曦仿佛也知道谢醒想问什么,一指屋里:“好好摆着呢,回去吧。”
蓝然爬过门槛,进屋回自己身体里了。檀曦则向谢醒伸出手,谢醒的木偶身子轻飘飘落在她手心,与此同时,谢醒的灵魂也即刻归位。
檀曦抱怨:“回来的太快了,我还没晒够呢。”
谢醒刚进身体,脑子还有点晕晕的,不假思索问:“晒什么?”
“晒月亮啊。”檀曦说。
“为什么不是晒星星?”谢醒问。
“爱是什么就是什么。”檀曦撇撇嘴:“反正跟着你也有这些无聊事可做了。”
正常人都会说月亮怎么晒,但谢醒不是正常人,檀曦就喜欢她这一点。
谢醒从房檐上轻飘飘跳了下去,落地拍拍手心的灰:“后悔了?或许你在绯镇该抛弃我和扶桑融合的,到时候或许能重归神位也说不定。”
谢醒这话说的半真半假,融合后更强大是没错,但檀曦和扶桑都是煞气冲天的个性,真凑一起,估计最后也只会两败俱伤。谢醒这么说只是随口调侃,檀曦当然能听出来,恶劣地笑一声:“好啊,恢复神位后我第一件事就是把你那个没用的小情郎踢下去。”
蓝然也已经归位了,从房间里走出来,探出个脑袋看谢醒:“你们是不是在偷偷说我坏话?”
谢醒毫不犹豫把檀曦卖了:“她说要把你踢下去。”
蓝然露出了一个嫌弃的表情,好像在说神格都碎成两半了到底在嚣张些什么。
檀曦哪忍得了,差点冲出来和蓝然干架,让谢醒好说歹说按回去了,檀曦又开始骂谢醒软弱无能,被个傻子天神迷花了眼云云,最后自己倒是睡觉去了,只留谢醒半晚没合眼。
谢醒倒也习惯了,檀曦刚生出意识那一段时间读了她的过去,也很多次在她耳边吵来吵去,嚷嚷着要把十神官都杀了。她天生不知善恶,肆意妄为,即使谢醒多加约束,也未曾改变,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因为她们之间深度绑定的关系,她也把谢醒当成了自己的所有物,是决不能容忍有人欺辱伤害谢醒的。
谢醒虽然与她和平共处,却一直无法真的接纳她,哪怕三百年后重新苏醒后亦如是。她的存在无时无刻不提醒着谢醒过去的事情,提醒着谢醒,她有一场尚未完成的复仇。
可蓝然、叶盏的存在也在拷问着谢醒。
他们曾经是她复仇的精神支柱,可有一天,支柱坍塌,他们站到了她的对立面,无论是否出于主观。
月色朦胧,群星璀璨,谢醒看了一眼不远处睡榻上静静安睡的蓝然,月光落在他绸缎一般的银发上,她想,今天是个好天气,这说明蓝然今天是快乐的。
好像他们重逢后这一段时间,每一天都是晴天。
真的是单纯过了头,只要和谢醒在一起,他就可以那么开心。
愚蠢,却又美丽。
谢醒不由自主地被那银色吸引,走到蓝然的睡榻边,她完全可以扑到他怀里哭诉,倾吐自己内心的纠结,蓝然有起床气,但从来不会对她发作,她哭了,他一定会很温柔地安慰她,然后谢醒就可以心安理得地让蓝然继续保护她,反正他是天神不是吗?有他和檀曦在,没人能伤害谢醒,她可以用爱去填充不死的躯体,从此远离了痛苦。
那些可能性那么诱人,触手可得,可谢醒却做不到。
所以她收回了手,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床上,被子里已经凉了,但她也无所谓。
她转过身子,闭上眼睛,却不知道,在她的身后,蓝然默默睁开了紫眸,默然地注视着她的背影。
……
第二日,谢醒按照昨晚的想法,拜访了岳眉的住所。
蓝然和重覆水都没有跟在她身边,他们两个被谢醒安排了另外的任务,相比试探一个弱女子,还是他们那边更危险一些。
谢醒对此并不羞惭,当领导最重要的就是明白自己的斤两,比起动武,谢醒本来就更适合做一些口头工作。
岳眉的院子门口有谢矜的人拦着,但对谢醒来说也不是问题,她假托确认少夫人院中是否有邪祟,便成功让守卫放行了,只是刚刚靠近门扉,就听见里面“咚”地一声,似乎是有重物磕碰。谢醒和守卫也顾不得什么了,齐齐冲进去查看情况,只见岳眉已经倒在了地上,似乎已经晕过去。
谢醒冲过去抱她起来,只见她脸色苍白如纸,鬓角发丝凌乱,谢醒一边摸她脉搏,一边问守卫:“这是怎么了?”
嗯,脉象虚弱、四肢发冷,看情况确实未曾修炼过,没有调整过经脉本身,也没有容纳过什么乱七八糟的力量。
守卫慌得不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这应该是犯病了,可刚吃完药不久,本来应该是好好的……善善姑娘你等一下,我去叫人!”
谢醒点点头,把人抱起来放到床上,岳眉很轻,抱起来软绵绵的,倒是不怎么费谢醒的力。只是谢醒放下她的时候才注意到,她的手心紧紧握着谢醒的衣袖。
谢醒走不了了,只好就近观察她。
谢醒医术粗浅,看不出她得了什么病,但大概不是可以轻松治愈的,且岳眉眉头紧蹙,像是揉皱了的云,想必发作起来也不好受,如此看来也是可怜。谢醒给她盖上了被子,坐在床边等了片刻,守卫带着个丫鬟匆匆赶回来了,丫鬟大概平时是贴身伺候岳眉的,一来就直奔桌案边的小柜子,找出了一个小瓷瓶,
倒出药就要喂给了岳眉。
谢醒借着把岳眉扶起来吃药的机会,浅浅嗅了一下,有淡淡的血腥味。
这个她是绝对不会闻错的,因为她已经开始有点反胃了,额间还隐隐发烫,谢醒低下头,闭住呼吸。
这味道于她是折磨,于檀曦无异于兴奋剂,她醒了过来,颇有些好奇:“这是什么药啊?看起来好补。”
谢醒:“想都别想。”
她问小丫鬟:“少夫人这是什么病啊?看起来好严重。”
小丫鬟倒没什么戒心,岳眉有病也是很多人都知道的事了,她喂下岳眉水,和谢醒一起缓缓把岳眉放下去,盖好被子,为了不吵到岳眉,她们出门交谈:“我也不知晓,就是一种很罕见的怪病,发作起来全身都没力气,还会咳血,可吓人呢,今天幸亏您在,不然少夫人不让我们跟在身边,肯定要出事。”
谢醒倒是理解,岳眉出事,倒霉的还是她们这些伺候的人。
她笑笑道:“没什么,只不过少夫人这样只吃药就可以吗?用不用再请开药的大夫来看看?”
“药不是大夫开的。”小丫鬟不假思索地说。
谢醒微微一眯眼:“那是?”
“我也不知道,少爷没提过,只是每月都送来一些……”
见问不出什么其他有效信息,岳眉一时半会也醒不了了,谢醒和小丫鬟、守卫告了辞。走出院子,她掏出怀里的木偶,问:“你们那边怎么样了。”
蓝然的木偶挥了挥小短手,表示一切顺利。
他和重覆水已经成功装扮成乞丐,混入了排队领粥的队伍。谢家施粥不是在街上,而是在一座偏僻封闭的小院,为了不被排除,蓝然特意控制了易容丹的效果,让他和重覆水看起来身强体壮,果然,前头瘸腿的乞丐被人呵斥撵走了,而他们两个却很顺利地进门领到了粥。
白粥是不要想了,碗里只有些斑斑杂杂的糙米,好在料很足,不至于大半都是汤水。粥是要在院子里喝完的,因为要把碗还给人家。他们两个走到一边,重覆水正要仰头喝下,蓝然却伸手拦住了他。
重覆水正不解,就见蓝然率先仰头喝了,入口后片刻,扭头吐了大半。
周围的乞丐都用谴责的眼光看着蓝然,而蓝然浑不在意。
重覆水大惊,压低声音问:“这粥有问题?”
蓝然点头。
重覆水:“什么问题?”
蓝然:“难喝。”
重覆水:“……”
算了,猫妖嘛,口味挑剔一点也合理,在重覆水心里蓝然就是个痴情单纯的傻妖怪,故而也不多苛责。他仰头,将碗里的粥一口喝光。
“看起来施粥没什么问题,那我们接下来去哪?”
“回去吧。”蓝然说。
重覆水点点头,起身和他一起走出小院,只是在巷子里走了几步,重覆水就感觉头晕。
他意识到不对,问蓝然:“我怎么有点晕?”
蓝然平静地说:“晕就对了,我们的粥里下了点蒙汗药。”
重覆水:“……”
重覆水还来不及谴责他,就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蓝然看着他倒下,拍拍衣角,也找了个宽敞舒服的位置,躺到地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