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醒还在莫名其妙,判官好看的眉头却蹙起,似有不快:“你竟然认不出我?”
谢醒不理解:“我为什么要认得你?”
她这态度好像谢醒不记得她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事一样。
总不会是来替那几个神官寻仇的吧?谢醒可记得他们关系没有那么好。
判官眉头皱得更深了,她好像很希望谢醒主动发现她隐藏的身份,抿着唇不肯主动说,气氛一时间陷入了僵局。
这时,长明也追上来了,他喘匀了气,道:“判官大人,善善姑娘不是恶人,有什么事你先放开她再说……”
“……”
判官却好像小孩子犯倔一样,既不肯松开谢醒,也不理长明,只是执着地望着谢醒,等着她的答案。
望着这样的眼神,谢醒败下阵来,判官暂时没有敌意,辛夷也不在身边,动手对谢醒来说也不划算,她仔细地回想一番,却如何也想不到记忆里有这张脸。
那么大概率判官以前见她的时候用的就不是本貌。
记忆恢复的谢醒对神官的了解不同以往,所有神官的信息她都掌握得一清二楚。眼下这位判官是望潮乡人,她出生于海边,本名叶盏,是个打渔女……
等等。
她叫……叶盏?
谢醒再次抬起眼,仔仔细细地打量这张近在咫尺的面孔,毫无疑问,是陌生的。但这陌生之中,依然有一些谢醒隐隐熟悉的部分。
那眉眼,有些神似。
谢醒是难以置信的,但叶盏却捕捉到了她神情中的动摇,一双狭长而上挑的眼愈发明亮,好像在期待什么。
“……”谢醒缓缓抬起手,迟疑地碰了碰叶盏的眉眼,她声音有些滞涩:“小灯?”
“嗯。”
“什么?”
“什么鬼?”
后面两声是长明和信鸾发出的,他俩真真跟见了鬼一样,恨不得抱在一起退开十几步。
谢醒已经听不进去他们的声音了,虽然名字是自己喊出来的,但她自己也觉得惊悚不已。她试图进一步确认:“叶掌灯?”
叶盏听见这个名字,像是一个寻回美梦的人,她竟然牵起嘴角,浅浅地笑起来。
她本身长相是凌厉的,只是微微地一瞥,都带着判官自有的杀气和攻击性。可当她这样笑起来时,谢醒恍惚间真的找回了一点那个贪吃少女的影子。
永嘉一别后,她们就再未相见过,临安城门前匆匆一瞥,也是一个疯癫无状、一个记忆全失,在那之后,便是一场长别。谢醒很多年前就以为她已经死了,死在那场雷暴里,死在随之而来的兵乱里,或是像世上大多数凡人一样,死在一个垂垂老矣却安宁的夜晚。
谢醒没想过能再见她,正如谢醒早就已经不会再期待遇见谢慈、遇见蓝然。
可她重新出现了,以一个谢醒从未设想的身份,她站在谢醒面前,对她说:
“嗯,善善。”
“……”
在一番及其混乱而低效的沟通后,叶盏为三人补上了三百年前关于小灯去向的未解之谜。当然,困惑的主要是谢醒,信鸾长明就是听个热闹。
据叶盏本人说,当年她确实不是伪装身份,只是单纯地下凡历劫。他们这些神官也是有天人五衰的,每到一定年龄,就会迎来天神与人神俱会经历的死劫,小五衰相出现时,神官与天神需要应劫,而大五衰相出现时,天人便会迎来衰亡。
叶盏的第一次应劫便是下凡历劫,所谓劫数,无非人生八苦,因而叶盏抽中的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命,自小就穷困潦倒吃不饱饭。但好在,她被谢醒和谢慈捡回去了,平安无事地长到十五岁,又碰见了月女鹞这档子事。
“千秋渡的事,也算是我应劫的一部分。”叶盏解释说:“我被他烧了记忆,城破的时候毛病又犯了,浑浑噩噩间又忘记了自己是谁,和其他流民一起北上寻求庇护。”
接下来的事也没什么好说了,一个历劫的人人生注定不会一帆风顺,叶盏也一副不想多说的样子,总之,叶掌灯这个人确实是死了,终年二十七岁,算是早亡,和谢醒所预想的没有多少区别。
大概,她唯一没有预想到的,就是她疼了十几年的小灯,也是一位她憎恶的神官。
信鸾是惯会察言观色的,见其他人神色各异,一抚掌道:“这不是很好吗?小灯姑娘和蓝然公子都回来了,误会也解除了,好事啊!那我们现在就回……”
“不,”叶盏却打断了他,她定定地望着谢醒,不放过她脸上每一寸神情:“没有误会。”
她这话突兀,周围的温度一下子再次冷下来。
谢醒面色未变,好像半点不意外叶盏会翻脸。
长明微微蹙眉:“你和善善姑娘不是……”
“她是我前主人,不代表她没有做过那些事。”叶盏看向谢醒,尽管她看向谢醒的眼神不再锐利,但问出的话语依旧是咄咄逼人的:“刚刚走的人,他身体是谁的神格?司命?后土?龙公?还是陆吾?”
“是谁的重要吗,”谢醒向后依靠在树干上,她的嗓音轻灵柔和,仿佛不带任何恶意,可说出的话却残忍得不像她:“反正我都杀了,不是吗。”
叶盏眉头顿时紧紧扭在一起。
她声音一瞬间冷冻成冰:“谢醒,你到底想起了多少?”
谢醒莞尔一笑:“你猜?”
长明和信鸾终于知道,从谢醒醒来后那种若有似无的违和感源自何处了。
且不说她对辛夷那自然的态度,单说蓝然——谢醒压根不像刚刚在记忆里经历了一场与爱人的生离死别的样子,不是说她一定要崩溃痛哭,可提都不主动提一句、完全不表露出伤心就过于奇怪了。
除非,她早就已经接受蓝然的死亡了。
叶盏终于像是被她这种态度激怒了,她半臂长袖下的拳头缓缓握紧,似乎是想揍谢醒一圈,但看见她被夜风吹得有些白的小脸,最终还是咬牙切齿地放下去了。
谢醒也有些意外,她本来不认为叶盏会对她留情的,毕竟,对于神官漫长的生命来说,小灯那短暂的二十七年不过须臾。
“你告诉我,”叶盏抓住她的肩膀,恳切地望着她:“那三百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不是都知道吗?”
“我想听你说!”叶盏声调拔高一些,但她很快意识到自己过于激动了,深吸一口气:“我归位后,那些记忆依旧没有恢复,我只知道司命死了,一直追查,可怎么也找不到你……”
“神官向小神女寻求答案,稀奇,稀奇。”谢醒哈哈笑着,依旧是那样敷衍的态度。
“你不说,就跟我回去,还有蓝然的事情,都必须交代清楚!”叶盏也算了解谢醒的习惯为人了,知道她不想说的事无论如
何也不会吐露半个字,干脆来硬的,又掏出了她的阴律锁。
谢醒挑了挑眉,欺负她现在没法力吗?
她还没发话,信鸾和长明就赤手空拳挡在了她面前。
谢醒打量他们两个的背影,想,真是两个重情重义的好孩子。
叶盏眸光一冷:“你们还听不懂我说的话吗?让开。”
长明梗着脖子:“听懂了又如何,不让!我们第四阁就是护短!”
信鸾:“那我也……”
“好了。”谢醒笑一声,走上前,一手一个摸了一把他们两个的头,亲切温和的态度就像一个真正的前辈一样:“退开吧,像你们挡得住她似的。”
长明:“……”
信鸾:“……”
虽然是事实,但不要直接说出来啊喂!
谢醒抬起眼,她收起了刚刚玩笑的态度,语气也淡了几分,带着深埋土里的威胁:“判官大人,你不会觉得,我失去法力这么多年,都是靠辛夷的保护才活到现在的吧?”
“我没有轻视你。”她前所未有的冷淡态度让叶盏一时间有些无所适从,她似乎是想从谢醒身上找到那个从前会笑着打趣说“她乐意吃就让她吃吧”的姐姐,事实让她失望,可她仍然不想服输。
谢醒看见叶盏的神情,就知道这个手她动不了。
她转过身:“你走吧,我现在暂时对你的神格没兴趣。”
长明信鸾看看谢醒,又看看站在原地、一半脸隐没在阴影里看不见神情的叶盏,最终还是一边回头一边小跑跟上谢醒。
他们很快找到了马车,这马车大,装五六个人都不是问题,信鸾安抚好马,长明检查一番轮子,确认没问题后,信鸾想起什么,一拍脑袋:“哎呀,我们该找判官把剑要回来的。”
长明头也不抬:“又不缺那玩意儿,回第四阁去库里再拿几把就是了。”
谢醒:“……”
她颇有些感慨,现在第四阁居然这么有钱了吗?
刚打算上车,她猛然间感觉身后有什么人,回头一瞧,竟然还是叶盏。
长明和信鸾也很警惕,但他们还没说什么,判官一抬手,一个乾坤袋就落到了长明手里,信鸾接过来数了数,一个东西没少。
叶盏抱臂,道:“你不跟我走,可以,但我要跟着你。”
信鸾手一抖,乾坤袋掉了下去。
“啊?!”
“有什么问题吗,我也算半个第四阁人。”叶盏问:“不欢迎?”
谢醒:“不欢迎,我对神官过敏。”
“你可以暂时当我不是。”
“不行。”
叶盏动了,谢醒以为她想动手,刚摸上腰间的匕首,就目瞪口呆地发现叶盏蹲了下去。
准确地说,她抱住了谢醒的大腿。
谢醒:“?”
长明和信鸾瞪圆了眼睛:“?”
一个大美人,来做这种事,画面非常美,谢醒不敢看。
谢醒的头又疼了,一定是檀曦闹的。
“撒手!”她试图把腿拔出来失败,语气也有几分气急败坏,连尊称都不喊了:“叶盏你是个神官!你要不要脸?”
“不要。”叶盏顶着一张冷漠脸,无比认真地说:“不带我,你就别想走。”
谢醒:“……”
神官什么的,还是毁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