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纸上的身影微微一动。
木窗被轻轻推开。
夜色如薄纱隔在两人中间。
她立在摇曳的烛火光晕里,昏黄萤火勾勒出她婀娜身姿。
而萧狰站在沉沉夜色之下,大半身影都融在阴影之中。
他没有翻窗进来,就静静立在窗外。
四目相接。
施芙蕖微微后退半步。
萧狰深邃黑瞳闪过一丝无奈,视线往屋门方向瞥了一眼,见施芙蕖依旧没有动作,才轻柔开口,“开门。”
施芙蕖睫毛轻轻颤了颤,视线在敞开的木窗与远处屋门之间来回一扫,满是茫然。
夜风穿窗而入,吹得烛火一阵摇晃,将两人的影子在窗纸上揉碎又重合。
施芙蕖轻叹一声,终是轻轻合上木窗,将那一层沉沉夜色隔在了窗外,“侯爷稍候。”
她压着嗓音,缓步走至屋内,抬手拔开了门闩。
萧狰已然立在门前,一袭玄色长衫被夜风吹得微微荡开。
他没多言,只迈步走近屋内。
施芙蕖并未管他,只是去拿了药箱过来。
里间,屏风后,宝珠呼吸匀稳,睡得正沉。
萧狰没有往里间去,只靠在外间临窗的坐榻上,缓缓抬手,解开肩头衣襟,露出层层纱布。
施芙蕖拿着药箱回来时,便看到,烛火谢谢落在他身上,肩背宽阔,只是肩头那一圈米白纱布格外刺目。
墨发有几缕散落垂落在颈侧。
他……到底想做什么?
她快步走上前,将那圈碍眼的纱布解开,用力的扔在桌上。
她似是想将心头的烦躁,一并扔掉。
伤口是她当初一针一线缝的,深浅走向尽数记在心底。
她捏起细小的银剪,低头,顺着针脚,一点一点挑开缠绕的丝线。
银剪寒凉,刚触到皮肉,萧狰猝不及防,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施芙蕖握着剪刀的手骤然一顿,下意识抬眼望过去,指尖的动作不自觉放轻了几分。
萧狰见状,眼底闪过一丝暖意,索性顺势半真半假地诉起苦来。
他将嗓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喑哑示弱,“这两日躺在床上不能动,顿顿只有稀粥入口,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施芙蕖见他无碍,手上动作继续,仔细挑着丝线,“侯爷这话该同青禾说,叫他明早去厨房吩咐一声,给您备些有滋味的吃食。”
萧狰侧眸,视线落在她的发顶,顿了顿,继续道,“我听说,你在院里搭了一处小厨房,日日给宝珠做吃食。”
若是施芙蕖现在能够分心仔细听,便能听出他话里藏着的那点不易察觉的醋意。
她全然没有往别处想,眼皮子都未抬一下,“宝珠年纪尚小,脾胃娇嫩,厨房的膳食油重盐重,奴婢这才给她开了小厨房。”
萧狰被她堵得好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久,才轻轻补了一句,“那我呢?”
施芙蕖指尖猛地一滞。
她终于抬眼,猝不及防装进他如星海般深邃的黑瞳里,心跳顿时漏了一拍。
她别过头,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重新低头,“侯爷自有府内大厨精心伺候,何须奴婢多时。”
萧狰满眼无奈,“就连二皇子送来的两个人,都吃过你做的仙草冻。”
“本侯是这侯府的主人,反倒一口都未曾尝过。”
他这话就像是根羽毛,轻轻拂过施芙蕖心尖。
施芙蕖怔住半响,心乱如麻,萧狰到底是何意?他是在示弱求和吗?
她疑惑抬眼,眸光浅浅,终是忍不住,问出心底疑惑,“侯爷,您今夜前来,是因为旁人都吃到了仙草冻,唯独你没有?”
堂堂侯爷,偏要在这一口吃食上与她较真?
他肩膀上的线头已经尽数拆去,她见他没说话,便继续替他上药,缠紧绷带。
缠完最后一圈,终是在他深邃目光下,又试探的道了一句,“明日晨起,奴婢给宝珠做早膳时,顺道也将侯爷的做了……”
顿时。
萧狰眼底所有郁色尽数散去,漾开一点浅淡笑意,柔声应着,“好。”
目的已经达成,萧狰也不再多做逗留,“我等你。”
施芙蕖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久久回不过神来。
他今夜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就为了要一顿早饭?
她重重叹息一声,男人心,海底针,好难琢磨啊。
天光破晓。
施芙蕖坐在镜前,握着木梳打理长发。
她终究不是自幼挽惯古式发髻的古人,挽发的手法生涩笨拙,发髻挽了又散,散了又挽,几番折腾,依旧不够妥帖。
门外传来轻浅脚步声。阿影走进来,她是来同施芙蕖说,阿萝已经无碍。
看见镜前施芙蕖略透狼狈的模样,阿影抿了抿嘴,声音放得轻轻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施娘子……你发髻散了,我替你重挽一个?”
施芙蕖心底微微迟疑。
她只是一个乳娘,让二皇子送来的女子给她挽发,好像不合礼数。
阿影见施芙蕖迟迟没有答话,眼底掠过一丝忐忑,又低声恳请一遍。
见施芙蕖没有明确拒绝,才试探走上前来,接过木梳,细细通开纠缠的发丝,挽髻、抿平鬓边碎发,动作轻稳娴熟。
铜镜之中,映出两张眉眼有几分相似的脸庞。
阿影近在咫尺,施芙蕖下意识想要动用读心,却发现什么都读不到。
她试探开口,“阿影,你与阿萝年岁几何?是都城人士吗?”
“我与阿萝是去岁冬季及笄,我自幼在都城长大,祖籍南方,阿萝是江南人士,早年被人牙子卖入都城。”
阿影不诉苦,也不自怜,只说着寻常家常话语。
“施娘子发质很好。”
“这般挽起来,看着精神许多。”
发髻规整妥帖。
阿影缓缓退开半步,垂眸看着镜中两人重叠的眉眼,指尖悄然攥紧了袖口。
她迟疑良久,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看向镜中的施芙蕖,声音轻得近乎听不见。
“施娘子。”
“我与阿萝……不愿白吃侯府口粮。”
她身子微微前倾,姿态恭谨又卑微,句句小心翼翼,“若是娘子不嫌弃,往后院里的粗活
交于我和阿萝。”
“只求娘子把我们当寻常丫鬟使唤就好。”
“我们只想安安稳稳留在东跨院,什么苦,都能受。”
若是旁的丫鬟,她现在协助大夫人管家,还能做得一点点主。
可阿影、阿萝是二皇子送来的人,施芙蕖不敢擅自做主。
她并未应下,如实相告,“你们的事我做不得主,等忙完眼下这些事,还是得由侯爷定夺。”
阿影脸色微微发白,心底压着的惶恐再也藏不住,她往前微倾身子,声音发颤。
“施娘子,那……侯爷会不会将我与阿萝再转手送人?”
施芙蕖黑瞳一滞,巴巴看着阿影,全然不明白她为何会生出这般念头。
施芙蕖这模样,阿影并不陌生,就似昨日在院内,她听闻丫鬟们不请大夫时那般。
阿影垂落眼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缓缓吐露着她的身世。
“我的亲姐姐,及笄后,便被爹爹送去太子府,只是太子并未接纳。”
“爹爹转头,便将她嫁给了年近六十的伯爷做续弦。”
“而我及笄后又被爹爹一顶小轿送进二皇子府,如今二皇子又把我送来侯府。”
她抬眼看向施芙蕖,眼底浮起一层水光,却强忍着没有落泪。
“这两日我冷眼瞧着,侯府院内丫鬟虽劳作辛苦,日子却是踏实安稳。”
“侯府一众主子瞧着也宽厚。我宁可留在侯府做一名婢女,也不愿再如同货物一般,被人辗转送来送去。”
话音落下,阿影身子一矮,直直跪在了施芙蕖面前。
她脊背绷得笔直,却微微俯身,轻轻磕了一个头,姿态恭谨又决绝。
抬眼时眼底水光未散,“施娘子,我与阿萝也是到了侯府,见到您才明白二皇子将我们送来的深意。”
“他是想让我们来……分您宠、替代您。”
她喉头微哽,连忙急声表忠心,“但娘子放心!我与阿萝绝无半分攀附争宠之心!我们半点不敢与您相争!”
“我们只求一口安稳饭、一方落脚地,好好活着,再也不想被人当作物件转手送人!”
施芙蕖心头猛地一震,当即抬手去扶阿影,神色慌乱又无奈,“你想多了。”
她语速微急,赶忙澄清,“我与侯爷之间,从不是二皇子臆想的那般纠葛,没有所谓的宠与不宠。”
她望着地上卑微乞活的阿影,望着那张与自己相似四五分的眉眼,心底酸涩翻涌。
眼前的阿影,与她又有何不同呢?
同是天涯沦落人。
施芙蕖轻轻叹了口气,心软下来,认真许诺。
“你们的事,我记着了。”
“我会寻机会,好好同侯爷说。”
她顿了顿,语气笃定,“侯爷与二皇子不一样。”
“他不会将府里人随意转手送人,你们不必害怕。”
对上阿影依旧惶恐不安的视线,施芙蕖忍不住又补了一句。
“眼下侯爷还卧病在床,未曾定夺你们的去处。”
“你们若是不嫌弃,这段时日,便暂且跟着我,一同照料宝珠、打理东跨院的琐事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