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风卷过庭前密叶,簌簌声响细密沉闷,徒剩一片迫人的死寂。

    “萧凌。”施芙蕖声音压得极稳,快速吩咐,“你速速前去正门迎客,礼数务必周全。”

    “直说侯爷毒势反复、高热昏沉,丁太医严令禁止一切探视。”

    “其余不可多言。”

    萧凌此刻也隐约感受到施芙蕖的紧张,虽不明白各种缘由,却懂事点头,“我明白了,芙蕖姐姐。”

    少年转身飞奔离去。

    院内。

    施芙蕖抬手轻轻抚过红肿发烫的脸颊,指尖触到掌印时,微微发紧。

    太子、二皇子可不似钱嬷嬷、老太太那般好忽悠。

    他们心思深沉、洞察入微,半分破绽便能全盘拆穿。

    万不可此时露馅,无论如何,她都要死死守住这里,为萧狰争得一线生机。

    她猛地侧身抬手,一把拽住立在门边,正要站直身体的的青禾,将人拉近身前,语速极轻极快。

    “你即刻入内躺在床上,佯装侯爷昏迷,帷帐半掩,万万不可露脸、不可乱动。”

    “若是皇子逼得太紧、执意要探看,你便适时吐一口黑血,装作毒势崩乱的模样。”

    青禾瞬间瞳孔骤缩,慌忙连连摆手,“我、我不行的!!”

    “黑血怎么吐?哪里来黑血?我、我躺着该怎么躺?”

    施芙蕖不顾青禾慌乱推脱,双手发力,硬生生将人往房门里推。

    她嗓音极低,态度却极其强硬,根本不容青禾拒绝,“见机行事。”

    “不行也得行。”

    “眼下院里,再无第二人比你合适。”

    话音落,她猛地发力,直接将慌神失措的青禾一把推入内室,顺势将房门轻合。

    只留青禾与丁太医在屋内大眼瞪瞎眼。

    施芙蕖小声催促,“你们快些准备,以防万一。”

    做完这一切,她敛尽眼底所有凌厉与焦灼,转头看向院内众仆从,沉声吩咐。

    “所有人各司其职,一切如常,勿慌勿乱,万事皆由我顶着。”

    不多时,院门外传来一阵仪仗环佩响动,太子与二皇子一前一后踏入东跨院。

    萧凌垂手跟在二位皇子身侧,少年神色紧绷,牢牢记着方才施芙蕖的嘱咐,不敢乱开口,只默默陪侍一旁。

    施芙蕖快步上前,微微屈膝,脊背绷得笔直,半边脸上红肿的掌印还未消退,格外刺目。

    太子神色沉静,眉宇间带着几分皇家持重,并未多做言语。

    身侧的二皇子面色已然带上几分不悦,目光扫过紧闭的房门。

    “本王与皇兄挂念勇毅侯安危,特意前来探望,怎么,你要拦着我等?”

    “二皇子殿下,并非奴婢有意阻拦。”施芙蕖缓缓开口,不卑不亢,“丁太医再三叮嘱,侯爷身中奇毒,最怕惊扰,一旦毒性逆行,后果不堪设想。”

    二皇子眉头狠狠一拧,施压,锋芒毕露,“太子与本王既亲临侯府,定是要探望侯爷的。”

    “你们侯府层层阻拦,难不成这侯府之中,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内情?”

    话都说到这份上,施芙蕖心知再阻拦,只会让太子、二皇子起疑。

    她只得侧身退让,“殿下既执意要探望侯爷,奴婢只能遵命。”

    施芙蕖走到房门前,将房门缓缓推开。

    屋内光线偏暗,纱帐半垂。

    丁太医正手持银针,俯身对着床榻,做出施针施救的姿态。

    听见房门被人推开,当即眉头一竖,厉声呵斥。

    “何人贸然闯进来!不知道侯爷施针之时,万万不可打扰嘛!”

    说完,他转头,待看清门口站着的事太子与二皇子,脸上的怒气瞬间僵住,拿着银针的手顿在半。

    他缓过神来后,连忙收针躬身行礼。

    “老臣……见过太子殿下,见过二皇子殿下。”

    就在这一瞬,床榻帷帐之内,“萧狰”身子猛地一阵抽搐,一口乌黑的污血顺着唇角呕了出来,溅落在床褥之上。

    “二哥!!”

    一旁的萧凌看见血,脑子一热,把所有叮嘱抛到脑后,不顾旁人阻拦,几步便冲至床前。

    施芙蕖心头一紧,想要伸手去拦,已然慢了半步。

    少年扑在床沿,看清“萧狰”的脸时愣了一下,随即很快反应过来,望着那摊刺目的黑血,当即放声嚎啕。

    “二哥!二哥你别吓我呀!”

    施芙蕖悬在胸口的一颗心,暗暗松了大半。

    丁太医立刻上前一步,神色凝重万分,惊呼,“完了!老臣正在施针逼毒,你们贸然闯入,邪风灌入屋内,惊扰血气,毒素已然逆行!”

    “诸位还请速速退出去,老臣就算是拼死,也要为勇毅侯稳住毒势!”

    太子脸色微变,目光沉沉望向床榻方向。

    二皇子方才的咄咄逼人之态,此刻也尽数敛去,眉宇间浮起几分忌惮与凝重。

    “退出去。”太子沉声开口。

    一行人,只得尽数退出内室,房门被重新合上,将屋内光景隔绝在大门之后。

    廊下日光斜斜落下来,映着施芙蕖面颊那道尚未消去的红肿掌印。

    太子目光扫过她脸上的伤痕,并未多问缘由,语气沉缓,带着皇家的审慎。

    “勇毅侯为国戍边,于朝堂举足轻重。”

    “如今身遭剧毒,侯府上下当尽心照料。太医需要什么药材,尽管呈报宫中,陛下必会全力供给。”

    “奴婢替侯爷谢陛下、太子厚恩!”

    二皇子站在一旁,此刻也收敛了方才的锐气,不过,他还是有些怀疑,“侯爷可曾醒来过?”

    施芙蕖微微屈膝,垂着眼,回禀着,“回二皇子殿下。侯爷自遇刺之后,便一直昏迷不醒,毒势反反复复,时好时坏。”

    “据丁太医所言,侯爷所中乃是南境皇室秘毒,药性十分阴诡棘手,稍有不慎,侯爷便性命难保。”

    她刻意把“南境皇室秘毒”几个字说得重一些。

    太子眉峰微蹙,“南境秘毒?”

    “正是。”施芙蕖低声应答,“此毒罕见,中原药材能够起效的不多,也正因如此,才连丁太医也只能勉强压制,难以彻底拔除。”

    “所以,已然确定刺客是从南境来的?”

    施芙蕖眉眼温顺

    ,语气分寸得当,带着几分无奈与茫然。

    “二皇子殿下,这等朝堂秘事、刺客来路,奴婢一介妇人,怎会知晓?”

    “奴婢只知要护好侯爷性命,万事听丁太医医嘱。”

    太子深深看了她一眼,沉声叮嘱:“你做的很好。”

    “侯府诸事谨慎处置,若有异动,即刻入宫传报。”

    “奴婢谨记殿下吩咐。”

    待二位皇子带着一众仪仗、侍卫尽数离去,东跨院终于彻底归于安静。

    夜色缓缓浸染整座侯府。

    一日连番对峙、受辱、惊心拉扯,施芙蕖早已身心俱疲。

    她褪去外衫,躺在宝珠身侧。

    宝珠还未睡,乖乖趴在她身侧,小小的身子暖融融的,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眨呀眨,时不时对着她咿咿呀呀哼着软乎乎的奶音。

    施芙蕖侧过头,静静望着身畔软糯的小团子,紧绷了整日的心弦,终于缓缓松懈下来。

    “宝珠,你说萧狰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这么大的摊子,侯府满门的性命,就全部扔给我。”

    “他就不怕我撑不住?不怕我搞砸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又气又恼,偏偏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暖意与纵容。

    “可我偏偏……怨不起来他。”

    “他那般厉害的人,若非查到了惊天秘事,若非万不得已,怎么会以身涉险,亲自离府查案?”

    “你说他,怎么这么会使唤人呢?”

    她小声嘟囔,眉心微蹙,忍不住抱着宝珠轻轻晃悠起来。

    宝珠只觉得有趣,小脑袋一颠一颠,时不时蹭蹭她的下巴,软糯的笑声咯咯不停,哪里知道施芙蕖的少女心事。

    “真是烦死了,偏偏让人记挂得紧。”

    夜色静谧,屋内烛火将熄未熄,暖黄微光轻轻晃荡。

    施芙蕖抱着宝珠慢悠悠晃着,听着宝珠如银铃般清脆的笑声,白日里所有的杀伐紧绷、委屈隐忍,都渐渐消融在宝珠可爱的笑容里。

    她眼皮渐渐发沉,正要拢好被褥拥着宝珠入眠。

    就在此时,窗外忽的掠过一道极轻的衣袂风声。

    动静极微,几乎藏在夜风里,寻常人根本无从察觉。

    可施芙蕖整日悬心、神经紧绷,瞬间便警觉睁眼,怀中逗弄宝珠的动作骤然停住。

    她心头一凛,方才平复的心跳瞬间攥紧。

    莫非是刺客再度来袭?亦或是萧狰仇敌派人来暗中探查?

    她下意识将宝珠紧紧护在怀里,屏住呼吸,目光死死锁紧闭的窗棂,指尖微微泛白。

    下一瞬,窗扇被人从外极轻拨开一寸,一道熟悉的素色黑影利落翻跃而入,落地无声,带着一身深夜露寒与风尘戾气。

    施芙蕖瞳孔骤缩,四目相接。

    还未来得及开口惊呼,就听到一个熟悉的低沉嗓音,“别怕,是我!”

    是萧狰!

    他竟连夜折返侯府!

    烛火摇曳,映得他侧脸冷峻凌厉,衣袍染着夜尘,肩头隐约沾着一丝未干的暗红血渍,显然他在外又遇到了麻烦。

    “别声张,替我包扎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