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罗斯特醒来时正躺在床上,迷迷糊糊中这场景眼熟得有些惊悚。但被柔软的床垫包围,疲倦让他感到四肢沉重,完全不想动。直到身边出现一道轻微声响,晕倒前的高度警觉还有残留,他瞬间从床上爬起,往声源方向看去。
斯诺站在床边,垂下的眼和他对上,微微下弯。
这副场景让弗罗斯特想起两人同住那段日子,斯诺总是大晚上站在床边吓人。他身体反射性紧绷又放松,心中漫上一股无奈。
身上的伤口已经得到处理,最细微的地方都没有放过。或许还注射了什么药物,弗罗斯特身体轻松得好像没有任何疼痛。即使之后会有副作用,为了这一刻的安宁,弗罗斯特也愿意接受。
他瞥一眼手上的针孔,没有去问斯诺到底是什么,只是换了个姿势靠着床头。倒是抬眼发现斯诺身上伤口没处理后,他脸上露出不赞同的神情。
“我没想到你这么舍己为人。”弗罗斯特动作粗暴地拉着人坐下。浸满血水的衣服已经换掉,大概是昏迷时斯诺做的。柔软的衬衫贴合着皮肤,让弗罗斯特紧绷的精神悄无声息变得舒缓。
他从床头柜中找出医疗包,接着一点点处理斯诺剩下的伤口,就像斯诺对他做的那样。
斯诺没有反抗,只是有些稀奇地看着他。等弗罗斯特开始处理他脖子上的伤,他被弗罗斯特拇指撑起头才突然开口,打了弗罗斯特一个措手不及。
“你是在逃避吗?”
弗罗斯特动作顿住,下一秒冷笑着用棉签在伤口处重重按下。斯诺没忍住嘶了一声,接着没心没肺笑起来,语气玩味:“还真是啊……不担心担心你亲爱的妹妹、偶像和好友,却在意我身上没什么大碍的伤,你受伤把脑子也丢了?还是你就等着我戳破呢?”
“只是回礼。”弗罗斯特淡淡回答,看起来没有生气。
他放在斯诺下巴上的手轻柔地往下,带着斯诺低头和自己对视,眼带审视:“你又为什么给我处理?就像你说的,那些伤口没什么大碍。别说什么对我和对你来说不一样,我再弱也不至于因为一条划伤死掉。”
斯诺没在意他的动作,甚至没尝试挣脱弗罗斯特的手。他就着这个动作歪头,脸上的表情单纯又无辜:“我只是好奇,你想太多了吧。”
弗罗斯特打量他的神色,没有回答。他醒来后看到斯诺就发现了斯诺身上的变化,抽象一点儿说就像碎成粉末的石块变成飘渺的雾,说不上是好是坏,只是让斯诺看着愈发难以预测,攻击性倒是弱上不少。
——真要说起来,弗罗斯特确实更喜欢现在的他,即使这意味着斯诺变得更加难搞。
斯诺戳破他下意识的逃避,他便不再继续装作什么也没发生,反正对他来说承认逃避也不再可耻。没给斯诺继续耍人的机会,弗罗斯特自己先开口:“我晕了多久?”
斯诺目不转睛盯他一会儿,发现他当真没有丝毫变化,没意思地切一声:“一个小时。天都还没亮,你在意那些人也还没死,不用你准备墓地。”
因为他不忌讳的话,弗罗斯特手下的动作又重几分。发现斯诺忍着不出声,他嘲讽道:“你再说下去,我还是得准备一块。”
斯诺听到这话反而愣了一下,接着仿佛从这句下意识的话中意识到什么,他神情变得有些不自在。弗罗斯特诧异地看他,得到斯诺一个凶狠的瞪眼。
他避开弗罗斯特的眼睛:“谁要你准备。”
不等弗罗斯特思考到底哪句话又戳到这位病友,斯诺先发制人打断他的蓄力:“不想知道外面的情况?”
弗罗斯特思绪一滞,手指微微蜷曲。他到底没有拒绝,短促嗯了一声,没让斯诺发现自己声音里的颤抖……虽然他觉得自己瞒不过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经历了情绪的大起大落,斯诺没像弗罗斯特担心的那样像个情商为负的杠精发出嘲笑,而是毫无保留交代了情报。
“小丑那边突然断了信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可能是蝙蝠到了。和蝙蝠的通讯还没恢复,不过直到现在也没哪里传出爆炸声,大概率没危险。”
“检察官那边没什么大规模的枪战,教堂的警察收到指令后去了那边配合他。只要对面没有不讲武德大规模使用炸弹,大概不会有问题——也不知道为什么教堂那边的警力那么充足,特别是防御类型的装备很齐全。”
总结完情况,斯诺不正经地笑了一下,好似刚才的失态没有发生:“怎么样,想去哪边?”
弗罗斯特没注意他的变化,专注思考着这些信息。
斯诺说的勉强都算好消息。莎拉那边有蝙蝠侠,哈维那边有警察,两方虽然具体情况不明,但都算还有保障,这也让他勉强放下心。而斯诺……弗罗斯特抿紧唇。
他能感觉到自己和斯诺原本自然的相处再次变得古怪,这段原本就不够正常的关系,在经历这么多后开始以一种同样不正常的方式重新构建。他们小心翼翼试探着彼此的边界,寻找着新的相处模式。比之前生疏,却也终于能真正地触及到彼此。
这样的想法让弗罗斯特神色柔和些许,也不管对面斯诺古怪的神情,他询问道:“那你呢?”
斯诺迷惑地指向自己:“我?我其实和你们整件事没什么关系吧?不过你要是求求我,我也可以考虑考虑要不要帮一下。”说到最后,他有些得意地仰起头。
这样鲜活的表情出现在斯诺脸上其实有些诡异。考虑到斯诺晕倒前的状态,弗罗斯特勉强能够理解。他忍住到嘴边的嘲笑,纠正斯诺理解上的错误。
他道:“不是问你去哪儿,是问你自己怎么办。你不会以为你的毒会到时间自动离开身体吧?蝙蝠侠那边可能会有解药,哈维那边也有概率拿到,但他们现在的情况都不明朗。我需要知道你还有多少时间,才能安排接下来的计划。”
斯诺听到他说这个,目光闪了闪,双手抱胸,无所谓地笑笑:“和你没什么关系吧?不去帮他们帮我?”
弗罗斯特想都没想就道:“你也是我在意的人,我以为你刚才已经意识到了。”
斯诺脸上的笑消失了。
他定定看着弗罗斯特,这时候终于有点儿过去的模样:“我以为你已经清楚我不是你的责任,我也不再承认自己是‘弗罗斯特’。我们从前不是朋友,未来也不会是。是我现在在这里和你好好聊天让你误会了什么吗?”
弗罗斯特脸色丝毫未变,只是在意识到斯诺真的要断绝两人关系时,眼睫微微扇动了一下。
“我也以为你听见了我的拒绝,是过去的我让你以为你说什么我都会答应吗?”他眼睛以同样的弧度弯起,没在意斯诺难看的脸色和杀气,“不承认我们是朋友也没关系,舍弃‘弗罗斯特’的身份没关系,你做什么都可以,我只是想告诉
你——”
“斯诺,我会在你身边,会在你需要时在。”
【弗洛,我就在哥谭,就在你身边,你需要我时我都会在。】
“只要你愿意呼唤我。”
【只要你愿意付出代价。只要你呼唤我的名字。】
“我什么都会为你做到。”
【我什么都会为你做到。】
熟悉的话语从弗罗斯特嘴里说出,带来一种另类的荒诞。斯诺呼吸变得急促,他短促地笑了一下,眼里带着自己都不知道的慌乱:“这是威胁?”
弗罗斯特垂下眼将自己的手放到他的手上,斯诺感受到微凉的体温逐渐从皮肤相接的地方开始侵蚀他的身体。这一刻过去觉得舒适的肢体接触不再让人安心,反而给他一种被蟒蛇缠绕住的错觉。
“这是承诺。”弗罗斯特确定地说。
他想他很清楚斯诺现在的状态。斯诺在试着将两人分割从此只做自己,想要以此拒绝他的接近,如愿奔赴自己五年前就期望的死亡。
但他说过了,他们曾是同一个人。即使斯诺从此以后决定只做斯诺,也不意味着他们彼此留给对方的痕迹应该被彻底抹去。斯诺想要斩断两人的链接,想要结束这段关系,想要摆脱他一个人走下去。从此海角天涯,他们再也不会有联系。
——可关系不是一个人的事,弗罗斯特也不会允许。
是斯诺先不讲道理闯进他的生活,是斯诺要他看着他,是斯诺擅自将他们捆在一起。
这不公平,弗罗斯特温和地想。
斯诺不能这么一走了之。
他尊重斯诺找到真实的自己,替斯诺感到高兴。他不会阻止,他认同斯诺的独立性。
但这不公平。
他们已经一起经历了那么多,即使弗罗斯特不愿意,斯诺已经在他心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他们确实不再是同一人,但他们也绝不会是擦肩而过的陌生人。斯诺暴力撕扯了他的灵魂,让两人渗透进彼此的生活,现在却想若无其事地离去。
他不会允许。
在这场已经扭曲了他一部分的关系里,他绝不允许斯诺擅自提前退场。
“不是责任,不是同情,不是因为是同一个人。”弗罗斯特轻轻叹口气,他有些无奈,那张嘴一开一合,坦然说出让斯诺觉得可恶至极的话,“就当是我在报复你。在赎清你给我带来的伤害前,我们还没有两清。”
你要留在我身边,要延续这场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关系,要以新的身份重新成为我的朋友,然后我们才能两清。我们才能从此彻底是独立的两个人,作为弗罗斯特和斯诺继续站在对方身边。
我承认你是我曾避之不及的恶念,是我不肯承认的可能。是我的半身,我的罪证,我的对手,我的家人。是我未来不可或缺的生死之交。
所以你不能死,不能死在我面前,不能高高兴兴离开,留我一个人在这段关系里浮沉。
——你不能用死亡代替对我的告别。
斯诺惊恐地从弗罗斯特眼睛里看到了曾经出现在自己镜子里的东西。那是一种执念,一种固执,一种偏执。即使弗罗斯特表现得更加温和无害,这些东西也确确实实存在在那里。
它们让斯诺无法抽身,让他无法动弹,让他甚至不能自由地以新的身份死去。
斯诺第一次体会到作茧自缚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