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曼跑到场边,和梅洛尔击掌,顺手拍了拍他的背以作鼓励:“放心大胆踢。”
梅洛尔上场后来到了熟悉的右中场,弗林斯和博罗夫斯基稍稍后移放出空间,压过半场后,他开始用速度反复冲击肋部,配合着插上的舒尔茨,沙尔克04的左路一时兵荒马乱。
但对面能打出这么多次反击,中后场也不是吃素的。这场比赛多次阻断不莱梅进攻的科比亚什维利被舒尔茨带走,梅洛尔在禁区右侧的空档接球,左脚一切躲开罗德里格斯的逼抢,正要起脚传中,一道黑影从侧面压了过来。
是回追的恩斯特!被比自己宽出一圈的中场大高个一撞,梅洛尔踉跄几步,勉强把球踢走,手脚乱挥间还是倒在地上。顾不上再滚一圈卸力,他连忙抬头追逐皮球。
进攻有利,主裁没有吹哨。但这球给的很糟糕,迭戈尝试回传给弗林斯放慢节奏,中途却被巴伊拉莫维奇截走,球很快给到林肯。
林肯侧身拿球的同时扭头观察,博罗夫斯基在他附近,因为黄牌不敢做大动作,对面三后卫夹住了自家两名前锋,身后弗林斯在往这赶,不错的压迫,可是漏掉了一个方向!
林肯将球往右一推,球越过博罗夫斯基伸出的腿,快速滚向右路,路线终点处是回撤到中线的阿尔滕托普!
然而球滚到半路,一个影子拦住了它的下一步动作。
“林肯传球!阿尔滕托普!什么时候……不!有人更快!梅洛尔!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和电视中的解说一样,现场的蓝色海洋也发出了惊呼,他们同样不明白,这个一撞就倒的小孩怎么会在这?!他刚才不是都在地上滚了一圈了吗?
假摔!
巨大的嘘声向梅洛尔袭来,可他什么也听不到。踩停球的一刹那,他的右脚一路向下踏在草地上,球被挤开,沿着脚后跟飞出,整个人顺势转了180度,垫步启动,追来的阿尔滕托普连一片衣角都没碰到。
“精彩的踩球转身!不莱梅的反击!”
沙尔克04的两位防守中场立马包夹过来,但梅洛尔看准时机,脚弓一抽,皮球笔直地穿过两人间的夹缝,落到迭戈脚下。
沙尔克的防线不断后退,后卫线正在内收,试图挤压迭戈的持球空间,但灵动的巴西人没有那么死板,他在被合围之前一个插花脚,把球送给了右侧的阿尔梅达,后者迎球就是一脚,皮球猛地飞向球门远角。
大海在这一刻停止了翻滚,呼啸声不见,只有零星的绿白小岛在欢庆着,这是他们的闪耀时刻!
一双手套挡住了他们的光华。
20岁的年轻门将整个人横了过来,右手蹭到了皮球的侧面,球改变方向,擦着门柱外侧滚出了底线。
满场欢呼,蓝色的海洋在一瞬间沸腾,为他们的未来献上最热烈的喝彩。
“诺伊尔!这几乎是一粒必进球啊!沙尔克04的大门依旧不可撼动!现在是不莱梅的角球时间,希望他们不要被这次进攻失利影响!”
梅洛尔站在原地,看着球滚出底线,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刚才他跑得太急,扯得腰背处火辣辣的疼,正好趁现在喘口气缓一缓。
博罗夫斯基和弗林斯从后面跑来,他们得去禁区站着,前者把他扶起来顺手摸了摸他的头:“被撞得怎么样?刚才的截球反击很精彩!”
后者也一副“服了你了”的表情:“倒地干嘛那么快爬起来?完全可以叫犯规的!不过多亏你小子,干得不错!”
“嘿嘿!因为我看到博罗和托尔了!你们把他拦得只能往那里传了,我一伸脚就能够到!好棒!”梅洛尔直起身,开心地顺着博罗夫斯基的手往他身上拱,惹得弗林斯大喊“别拖拖拉拉的!”,一路把他推到了禁区弧顶的位置,自己反而钻进了人堆。
角球开出来,克洛泽顶到了第一点,但球被博尔冬蹭到,飞向禁区左侧,人群乱作一团,球在各种颜色的腿间不停穿梭,最终滚出禁区。一直盯着皮球轨迹的梅洛尔早已跑到肋部,他没有停球,右脚直接抽了上去。
球飞向球门,带着些微的外旋,诺伊尔飞身扑出,双手把球托出了横梁。
“又是诺伊尔!这位因主力门将受伤而上场的年轻小将,已经给我们贡献了太多神扑,如果不是他,不莱梅早该扳平比分!”
诺伊尔把球摆好,不同于其他门将习惯开大脚,他的脚下技术很精妙,右脚一推,球精准地滚向科比亚什维利。皮球在沙尔克队员间快速传递,很快越过了中线。即将被换下场的勒文克兰斯顶在最前面,他单刀突入禁区,面前只剩门将,皮球贴着草皮滚向远角,维泽倒地伸脚,把球挡出底线。
“不莱梅的门将维泽表现也极为神勇,1:0的比分能维持到现在,他的确功不可没!今天完全是一场门将与门将之间的精彩对决!”
沙尔克04的角球发出,纳尔多争到落点,球被顶回中场。此时场边的第四官员举起了补时牌,比赛还有最后三分钟。
梅洛尔先所有人一步在中圈抢到球,沙尔克的防线在他身后追赶,身前没有任何一名队友,他只好独自领球往前带。他的启动速度很快,但带球长途奔袭却并没有那么强,没多久就遇到了困境。
诺伊尔直接弃门出击,庞大的身体拦住了他的去路,身后是越发逼近的后卫,梅洛尔无法,只能绕了一个弧线,再次加速试图甩开几人。可高大的影子始终笼罩着他,压住了通往内线的空间。
突然,余光中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脑袋。
球从梅洛尔脚下离开,划过一条斜线,洪特拍马赶到,抬脚打门。球朝着球门右上角飞去,诺伊尔猛地向侧前方跃起,手臂伸展到极致,堪堪够到了球。
皮球并没有弹远,梅洛尔冲过去补射,身前的门将却以右腿为支撑,像弹簧一样弹向反方向,指尖再次蹭到了球。
球最终被回追的沙尔克后卫解围,主裁吹响了全场结束的哨声,比分定格在1比0。
“梅洛尔补射——诺伊尔!又是诺伊尔!他用双手再次拒绝了不莱梅的射门!没有机会了!比赛结束!沙尔克04在主场1:0力克云达不莱梅,暂时成为三轮唯一没有输过的球队,名列积分榜榜首!”
六万人形成的巨浪几乎要将费尔廷斯竞技场的顶棚掀翻,蓝色的浪潮从看台上倾泻,仿佛要吞没一切,绿白的小岛已经不见踪影,这里是属于蓝色的世界。沙尔克的球员齐齐跑向他们的小门神,把他扑倒在地上,蓝色和蓝色撞在一起,溅起一层层水汽。
但那水汽好像离得太近,近到梅洛尔感觉自己都被淋湿了。他呆呆地收回右脚,明明上场没有很久,却莫名觉得双腿有些发软。
他们输了呀。
梅洛尔的胸口还在起伏,他不停地喘气,身上是一道一道的泥土。他越过蓝色人堆看向球网,网眼上挂着几片草屑,细碎的绿色嵌在白色的线格之间,晃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他转身不想再看那些翻滚的浪花,就连跟着赛后握手也全程低着头。
回到替补席也没有比场上好多少,看台上的歌声更近了,梅洛尔小口喝着水,只觉得他们吵闹,这不是他喜欢的歌声。
霍夫曼依旧在注视着每个球员,提醒他们去拉伸,但这次回应他的不是球员们的笑闹,唯有沉默。
梅洛尔趴在地上,草皮软软的,刚被踩过的草茎歪倒在地上,缝隙里渗着湿气,隔着球衣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从地面往上渗。身体在慢慢舒展,他的心却缩成了一团,一整块沉甸甸的东西压在上面,让它动弹不得。
这就是输的感觉吗?
明明踢了一个完整的德乙赛季,怎么会有人连输是什么滋味都不知道呢?可小狗的世界没有输赢,他只知道玩球很开心,和熟悉的人一起玩球更开心,有很多人欢呼最开心,胜利会带来笑容和亲近,那小狗就喜欢胜利!失败会让大家难过,那小狗就讨厌失败!他的世界曾经就是这样简单。
但梅洛尔不是真正的小狗。
他知道“输”是什么意思。他在科特布斯的更衣室里看过太多次大家输球后沉默的模样,他记得那些肩膀塌下去的样子,记得有人把毛巾盖在脸上不说话,记得赛后大巴上比平时安静很多的空气。
可那些都属于回忆,梅洛尔觉醒了,理解了,却从来没有亲身感受过它。
以前输球了,他知道大家不开心,所以他也跟着感到失落,但那只是从别人身上感受到的回声,
等回到房间就散了。他不会在深夜醒来想起那场比赛,不会在吃饭的时候突然停下来,不会在伸展时觉得身体如此沉重。
但他现在坐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梅洛尔低下头看自己的球衣,那抹绿白原本已经被洗得整洁如新,此时却脏得不成样子,沾满了泥土和草屑。他还记得自己被撞倒的那一下,他在地上滚了一圈,连滚带爬地要去追球。他当时什么也没想,只记得要快点把球抢回来,完全没管什么比分和时间,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要输了,更不用说什么衣服脏不脏。
现在他不能继续被撞倒,继续跑,继续抢,只能在这里拉伸。
比赛已经结束了。
他做了所有能做的事,然后他们输掉了。
地面在震动,一片阴影落在梅洛尔身上,把他整个人都笼罩在其中。他看到一双比他还脏的鞋,然后是蓝色、蓝色和蓝色。
他现在开始讨厌蓝色了!
天已经黑了,罩住梅洛尔的人就像一堵高高的墙立在身边,他下意识往后挪动,下巴绷紧,牙齿上下摩擦,下一秒就要张开嘴露出来威慑。
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不该这样做,双腿一蹬,他从地上跳起来,站着瞪向身前的人,脚却不自觉又往后挪了一步。
灯光从这个人背后照过来,梅洛尔这才看清楚眼前是对面的守门员,是那个像熊一样挡在面前,拍出了他们一个个射门的家伙!
他有点生气,但又不知道气什么,眼前这个大家伙只是在踢自己的球,还帮助队伍赢了,梅洛尔又能怪人家什么呢?他甚至不能说讨厌,因为这头熊熊做得棒极了,就和蒂姆一样好,只是站在了他们的对面。
眼前的金色脑袋正朝他低下来,那是和他不一样的金色,梅洛尔看到熊熊的头发边缘像被镀了一层光,有点耀眼,就像他第一次遇见凯撒。
“你刚才是在地上哭吗?”很轻快的声音响起,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
这是头坏熊!一点也不像凯撒!
“我才没有哭!你看!我的脸上都是干的!”梅洛尔直接顶了回去,他的确有时候会忍不住抱着朋友撒娇,可他已经长大了,是可以被依靠的大孩子了,才不会随便哭出来!
“诶?真的吗?可是你的脸上明明湿了呀?”蓝色的门将听起来很疑惑,他叉着腰,一副煞有其事的样子,和之前扑救时鼓起脸颊的好像不是同一个人。
听到这话,梅洛尔连忙胡乱地在脸上擦了擦,又把手举到鼻子前嗅了嗅,不满地嚷嚷:“我脸上的明明是汗!”
看着变得花花绿绿的脸,对面的大高个直接笑了出来:“我说的也是汗呀!”
被耍了!意识到这点的梅洛尔嘟起嘴,他很想和对方好好理论,但确实又是自己理解错了,而且大高个嗅起来也没有恶意,只好跺跺脚,小声嘟囔:“坏熊!”
“诶?说我吗?”坏心眼的熊凑得更近了,吓得梅洛尔又往后退了几步,他居然被抓包了,现在是不是该逃跑呀?不会被熊抓走吧?
“你是不是怕我?”
“……我才不怕你。”意料之外的话把梅洛尔噎住了,他看着那双平静的蓝眼睛,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虽然被他说了坏话,可这个人都没有生气,好像感觉并不坏。
“那你刚才看到我走过来,怎么像被踩到尾巴一样?”
梅洛尔确定了,这就是头坏熊!他比赛时还看到这家伙挡住射门后偷笑了!
“曼努,你怎么这么慢?”不远处有蓝色影子在朝这边招手,听到声音的大高个回头应了一声,然后迅速把身上的球衣脱下来,递到梅洛尔面前晃了晃,“不逗你了,我是来和你换球衣的。”
“噢。”梅洛尔木着脸接过来,又把自己的脱掉递过去,直到走到更衣室门口都没能回过神,居然也有人要和他换球衣了?
汉斯爷爷说过,交换球衣是一种表示尊敬的礼节,但他从来只看过队友这么做。不知道为什么,不管在德乙还是U19,都没有人找过他,这是他第一件不属于自己和队友的球衣。
梅洛尔恍惚地推开更衣室的门,迎面却对上了一声怒吼:“我们踢得像一群废物!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