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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在濒临破裂的绿白之间!

    第二天一早,梅洛尔没有和克鲁泽一起洗漱,早早来到球场外的停车场等着。他已经惦记着克拉什尼奇一天了,昨天下午的加练很没有效果,回宿舍也看不进书,更不想把这些情绪带给朋友们,他就想快点知道结果。

    不莱梅八月下旬的风并不怎么凉,但梅洛尔还是把外套拉链拉到了顶。他站了一会儿,又蹲下来,手搭在膝盖上。地面上有一道裂缝,从脚下一直延伸出去,就像被划开得草皮。他盯着那道裂缝,不知道等了多久。

    “你在这儿蹲着干什么?”一辆车拐进来,车窗摇下来一半,露出博罗夫斯基惊讶的脸。

    梅洛尔站起来,走了两步,直接趴在车窗外沿,焦急地说:“博罗!我在等你来。伊万的结果出来了吗?我好担心!”

    博罗夫斯基沉默了一瞬,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安抚小孩,生怕一个没弄好,昨天走廊的情况又再度重演。他让梅洛尔退后,打开车门,把小孩拉上了车,轻轻拍拍他的脑袋:“你先上车坐着,托尔和弗兰克很快就会来,等会我们一起去问。”

    梅洛尔像个木头人一样被被牵上车,坐在柔软的皮椅上,吹着空调带来的暖风,他好像才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安全了,用力抓住博罗夫斯基搁在他头顶的手,整个人都靠了上去。

    感受手臂上传来的摩擦,听着若有似无的呜咽,博罗夫斯基僵住了。他保持着半跪把人塞进后座的姿势,只能庆幸自己足够高大健壮,如果是迭戈,现在估计都被拉到小孩怀里,变成用来抚慰的玩偶了。

    好一会儿,车厢里都没有人说话,直到外面又有引擎声传来,梅洛尔才最后拱了拱,不舍地放开怀里的手。他并没有哭,只是又慌又怕,就想抓着什么寻求安慰,博罗夫斯基正好是可以依靠的人,他就不自觉地这样做了。

    “博罗,对不起,我不是故意一直抓着你不放的。”梅洛尔抬起头看向对面的人,他的脸因为反复的磨蹭有些红,脸上满是不好意思,他刚想起来很多人讨厌这样做,博罗平常安安静静的,可能也不喜欢吧。

    博罗夫斯基没有直接回答,他舒展了一些有些麻的身体,靠在座椅里,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弗林斯和鲍曼的车正前后脚驶进停车场,停在隔了几个车位的地方。

    “没事,别多想,托尔和弗兰克都来了,我先过去叫他们。”博罗夫斯基说着,推开车门下了车,朝另一边走过去。他的耳朵已经全红了,梅洛尔想的没错,这样的举动对注重距离的德国人来说太超过了,一般只有在球场上,他们才会做出这样亲密的接触。但是……博罗夫斯基想起小孩依赖他的模样,就像多了个崇拜兄长的弟弟,又或者是条爱撒娇的小狗。

    弗林斯和鲍曼此时也下了车,三个人在停车场中汇合,说了几句什么。梅洛尔隔着一层车玻璃听不清楚,他看到博罗夫斯基朝这边偏了一下头,弗林斯顺着动作一眼看到了车里的他,表情很是奇怪。

    三人很快走过来,博罗夫斯基敲了敲车窗:“下来吧,梅洛尔。”

    见小孩听话地下车,黏在好友身边,弗林斯扶了扶额头:“简直就像鸡妈妈带着小鸡仔,我都没眼看了!”他又转头冲着梅洛尔低吼:“嘿!小子!这次都是因为你一句话搞得这么大动干戈!等会拿到结果了,你可得消停了!”

    不等梅洛尔回答,博罗夫斯基率先把他推到稳重的鲍曼一侧,让他远离弗林斯,然后挑眉看着好友:“托尔,你昨天那么不情不愿,今天倒是直接就承认是为了梅洛尔吗?”

    “哈?要不是你说为了安这小子的心……”弗林斯说到一半,瞥到小孩亮晶晶的眼睛,卡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大步走向球场,“走!快点去医疗区把这事了结了!我还没吃早饭呢!”

    博罗夫斯基和鲍曼都笑了,后者还拍了拍梅洛尔的背安抚:“别紧张,我们的队伍也确实需要一个全员检查,你提出的时机刚好。”

    今天是休息日,走廊上比较安静,医疗区的门虚掩着,还没走到门口,已经能听到里面的声音。克拉什尼奇的声音从里面漏出来,像一根弦被拧到了极限,随时会断。

    “……你们从来没告诉过我!”

    弗林斯走在最前面,感觉声音听着不对,他立马加快了脚步。随着几人越发接近,里面的声音也变得更加清晰。

    “你们明明早就知道了!”

    医疗区里,克拉什尼奇站在迪曼斯基面前,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攥着桌沿,指节发白。他整个人紧绷着,仿佛一张正在蓄力的弓,随时可能射出箭矢。

    “去年我的肾脏就没法好好工作,”克拉什尼奇的声音在抖,每个音都被他咬得很清楚,“查出我肾脏有问题的时候,你们在想什么?”

    迪曼斯基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其他人也只是默默看着们。

    “你总说没有事!你说只要吃药控制就行,然后一个劲给我开止疼药!”克拉什尼奇的声音逐渐拔高,就像被压到极限的弹簧,几乎控制不住断裂的预兆。

    弗林斯在此时推开了门,他没有放轻动作,房间里的人却无暇顾及他,只是慢慢往后退,试图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嘿!伊万,这是怎么了?”

    “你给我喂扶他林!你明知道那些药对肾脏有多大伤害!”克拉什尼奇没有理会进来的队友,他已经顾不上会不会让更多人知道,只想给自己讨一个说法!他高大的身体前压,形成一层阴影,笼罩了迪曼斯基。

    “当时的方案——”

    “当时什么方案?你告诉我!你当时在想什么?你告诉我!”

    克拉什尼奇握拳,砰地砸在桌面上,纸张被震得弹起来,从桌沿滑落,飘到地上,有两张落到了目瞪口呆的弗林斯脚边。鲍曼上前一步把纸张捡起,那是他们前锋的报告,他看不懂,但上面醒目的红色和克罗地亚人的态度足以说明一切。

    “你让我吃了整整一年!”克拉什尼奇终于失控了,他的声音中充满愤怒与绝望,嘶哑得像从深渊底部发出来的,“整整一年!你看着我每天吃那些药,你看着我上场,你知道那些药有什么害处!你一直知道!”

    迪曼斯基又往椅背里缩了一下,不等他说话,克拉什尼奇已经走过去,一把抓起了他的领子,把他整个人提在半空中。他浑身颤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你让我以为吃药就能好!如果我早知道那些药有那么大的危害,我根本不会听你的!”

    他一拳砸在了迪曼斯基脸上。

    见事态恶化,鲍曼连忙从侧面几步跨进去,站在克拉什尼奇和倒地的迪曼斯基之间。弗林斯转头,目光划过站在最后的梅洛尔,和好友对了个眼神,也跟着上前隔开自家前锋和队医。

    “伊万,你冷静一下,有什么事我们大家坐下来慢慢说。”

    博罗夫斯基在这时拉走脸色苍白的梅洛尔,顺手关上医疗区的门,接下来的事小孩不适合参与,他已经做得够多了。

    克拉什尼奇没有退开,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粗重,目光越过两人,死死瞪着迪曼斯基,几近破音:“你知道这一年来我都是怎么过的吗?!你不会良心不安吗?!每天睡觉不会做噩梦吗?!”

    “你们是不是也都知道了?看不下去了才突然安排个体检?你们都在骗我!”

    “嘿!你不要乱说话!”弗林斯赶紧看了一眼门口,发现好友已经带着小孩出去,这才放下心,现在已经够麻烦了,他可不想再费心安抚一个哭唧唧的小孩!

    “伊万,你都不知道自己的病情,我们怎么可能越过你先知道呢?”鲍曼试图让队友先冷静下来,他如果在这里胡乱打人,有理都可能变成没理,之后就更不好解决了。

    克拉什尼奇站在原地,被两个人拦着,没有再往前,也没有后退。他左手还维持着挥完拳的姿势,指节发白,隐隐有血丝从掌心溢出。他的喘气声很重,在安静下来的医疗区里粗粝地响着,就像一台快要报废的鼓风机。

    “我本来可以早点知道的……”他的声音终于低下来,不靠近都听不清,“我本来可以早点知道,不用等到现在。”

    克拉什尼奇退后了一步,然后又是一步,一直退到墙边。他好像一下失去了所有力气,身体徒然地滑落,重重地砸在地面,也砸在每一个人心头。高大的身体蜷缩着,低泣声出现,然后逐渐放大成嘶吼。

    老队友变成这副狼狈的样子,弗林斯实在看不下去,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恶狠狠地扫视一圈,“说说吧,你们都对伊万做了什么?”

    鲍曼走过去蹲在克拉什尼奇身边,轻拍着他的背,闻言也是抬头,“我已经和教练说过了,他已经在办公室了,马上就会过来。”

    “梅洛尔,我们在这等着也帮不上什么忙,先去吃早饭吧?”听着门里隐约透出的声响,博罗夫斯基有些头疼,他本来想直接拉小孩去餐厅,可没想到身边的人看着矮矮的,劲倒是不小,他居然都没能拉动。

    “……博罗,伊万是在哭吗?”梅洛尔的声音很轻,“他听着来好伤心,我一点忙都帮不上吗?”

    “你已经帮很多忙了,如果不是你提醒,伊万不会马上做体检,也就发现不了问题。”博罗夫斯基为难地看着小队友,他真的不会哄小孩,刚才好像又说错话了,“别害怕,他不是在冲你发火,你没有做错什么。”

    “我知道的,博罗,伊万只是太着急、太痛苦了。”梅洛尔的耳朵动了动,只要集中注意力,他能把医疗区里的话听得一清二楚。他知道伊万被骗了很痛苦,托尔和弗兰克也很生气,他们现在和他一样不知所措,原来不是所有医生都会帮助他们吗?

    “博罗,我知道我做的是正确的事,我一直都知道。伊万生病了,他应该去看医生,可是医生真的会帮助他吗?”梅洛尔糊涂了,七岁的他很害怕白色的人和地方,但那些人让他不疼了,所以他知道医院是救人的地方,医生会帮助他们,就连书里也是这么写的。可为什么,伊万却说被医生骗了呢?听起来,医生才是害他的人呀?

    博罗夫斯基简直一个头两个大,感觉这两天遇到的乱子比他整个职业生涯都多,他该怎么和一个成为职业球员满打满算不超过两年的小孩解释,队医里也有“兽医”存在?说重了吧,小孩可能讳疾忌医,说轻了吧,他要是什么都听队医的也不行。

    教练到底什么时候过来?

    安静的博罗夫斯基正在心里抓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