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形修长的男人眉头紧皱,嘴角微微下撇,一张带着股凶煞气的脸近乎凶狠地正对着着笸箩,如临大敌。

    “还没好吗绑匪先生。”懒散的男声拖着长音从客厅飘进厨房,“你千里迢迢地把我绑来难道就是为了饿死我吗?”

    “啧。”

    被打断了思绪男人眉头皱得更紧了,瘫着一张上半截写着不好惹下半截刻着不高兴的脸直起身,两手一搓,雪白的糯米团子自掌心凭空掉落在笸箩里不自然地转了几圈,勉强还算均匀地裹上了层紫粉色外皮。

    男人满意地起锅烧水。

    然后冷着一张脸端锅走进客厅。

    沙发上的男人一头半长卷发松松垮垮地扎在脑后,眼睛被暗金色缎带遮得严严实实,手脚也被缎带死死束住,明明是个算不得舒适的状态,听见脚步声时却勾起了嘴角:“绑匪先生,你可终于来了。”

    绑匪先生放下锅,言简意赅:

    “张嘴。”

    这是位相当配合的人质。

    细细品了又品,人质分析道:“火龙果粉兑紫甘蓝粉,还有……新玩意儿。”

    绑匪意外地挑眉,人质倒是饶有兴味:“专攻基因链的特效药,据说只要几毫克就能杀死一个成年人类,这么昂贵的药用在我身上会不会有点浪费了?”

    绑匪没有回答,抄起勺子又喂进去一口。

    人质配合地嚼了几下,刚想说点什么又一口元宵塞了进来。

    被迫吃了两三个之后,人质伸手攥住了绑匪的手腕:“等等。”

    绑匪瞥过碎了一地的缎带,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早知道应该用钢丝绳。”

    “有什么用呢?”人质扯下眼睛上的缎带,翘起腿好整以暇,一双泛着浅金的眸子意味深长地眯着,“雇佣你的人难道没告诉你我是什么……吗?”

    关键字被刻意模糊掉了,绑匪任由他攥着,冷漠地答道:

    “长生种。”

    人质眉峰微扬,绑匪配合地说了下去:

    “拥有远超人类的寿命和强大异能的神秘种族,以吞噬其他生物的生机为生,是人类的敌人。”

    人质扬起下巴,拖着长音纠正:“是你们这些赏金猎人的敌人。托你们的福,人类可不知道我们的存在。”

    “虽然被你这样俊俏的猎人杀掉也不错,但是……”人质半倚在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中满是戏谑,“我跟他们有点不太一样。”

    “于我而言寿命不过数字,死亡更是恩赐。年轻的猎人,你想怎么处置我这个不死不灭的怪……”

    绑匪似乎是累了,将另一只手上的锅放到茶几上,不大不小的闷响打断了人质的自述。

    人质的注意力被成功转移到了那口锅上。

    锅里被二次加工的元宵解体得很不体面——

    零星几个壮烈牺牲的元宵为同胞贡献出了黢黑的芝麻糊汤底,奇形怪状的糯米皮残骸衬得得本就不算太均匀的颜色更显突兀,红白交界处甚至隐隐还透着点诡异的蓝。

    人质仔细端详半晌,无声地叹了口气。

    绑匪听懂了,然后肉眼可见地恼羞成怒了。他用力挣开人质的手,勺子一扔端着锅就要走。

    人质泛着浅金的眸子飞快闪过一丝白光,绑匪离开的脚步被迫停住;紧接着伸手隔空一抓,从绑匪本体上搓下来一颗元宵塞进嘴里,满意地点头:

    “下次还是拿你自己滚的新皮做炸元宵吧,炸露馅儿了也比煮破的好看点。”

    人质的口腹之欲得到了满足,绑匪先生发现自己又能动了。

    狭长上扬的丹凤眼翻了个标准的白眼,绑匪将锅随手一放,袖中的匕首歘地弹出,冲着人质那苍白的正脸就去了。

    后者微微侧头,反手虚空一抓,将匕首收于掌内。

    “生气了?好凶啊。”

    “还可以更凶。”绑匪面无表情,拇指与中指轻搓打了个响指,人质手中的匕首震动不止。

    “嗯?”人质还在新奇地打量这把平平无奇的匕首,那边绑匪长鞭一甩,金属鞭体扫过一排绿植破风而来。

    人质欲飞身向后却不知为何动弹不得,正面被长鞭击飞出去,落地窗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也是新玩意儿,可以限制长生种行动。”

    绑匪收回长鞭,跨过碎玻璃,低头俯视闭眼平摊在地面上灰头土脸的人质,锋利的鞭梢在空中划过直直向下刺去:

    “结束了!”

    后者倏地睁开眼,右手在身侧猛然张开,无形的能量波动瞬间扩散开,纯白的巨型手掌自上而下狠狠压向绑匪。

    威亚太过霸道,绑匪先生咬牙硬撑了两秒还是被压得跪伏在地动弹不得。

    “是‘受死吧不得安息之人’,你又不记词。还有,”能量被尽数收回,人质伸手勾住他的脑袋,浅色眸子倒映出对方不服气的神情,“说了多少回了,轻敌可是大忌啊小元宵。”

    “是元恪!”

    元恪拍开楼万殊的手愤愤撑地起身,却在胳膊抻直的那一瞬无力地摔了回去。

    “到时间喽。”楼万殊幸灾乐祸似的看着元恪狼狈地拍在地上,“你这趟任务出了有多久?两个星期,还是三个星期?”

    “这么久没履行供养人的义务,难为你撑到现在了。”

    “什么狗屁义务,”元恪侧脸贴在地上咬牙切齿,声音低不可闻,“我又不是寄生虫!”

    “真不该送你去私塾,连寄生虫都知道,”楼万殊装模作样地感慨,抬手划开自己颈边血管,“越来越不好骗了。”

    蓬勃的生机顺着血液倾泻而出,楼万殊把沾着血液的手指怼到元恪嘴里:“别浪费。”

    血液不由分说地顺着喉咙侵入,久旱逢甘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想要获得更多。

    理智与欲、望来回拉扯,元恪拍开那根不安分的手指挣扎着想要扭过头去,却被楼万殊勾着下巴锁在原地。

    属于楼万殊的气息充斥鼻尖,近在咫尺,偏偏这人不知轻重,自己歪着脑袋摸上颈侧发出了邀请:“这个角度正合适,试试?”

    此刻理智一触即断,元恪手指几次张合,最终还是粗暴地一把按住楼万殊的脖颈欺身而上。

    “下次还是不在家里玩绑匪游戏了。”楼万殊左手半撑着身体,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客厅和庭院,垂眼看着怀中浅棕色的发旋,右手在半空中停了又停,最后不轻不重地拍上元恪的后脑勺:

    “可惜了我那盆好不容易种活的凤凰振羽,修复费算你的。”

    又在胡言乱语,这光秃秃毛都没几片的破玩意儿到底是算哪门子的凤凰振羽。

    元恪迷迷糊糊地想。

    凤凰振羽才不长这个样子,它应该更高大挺拔,更茂密繁盛,宛如一只真正振翅欲飞的凤凰。

    他是见过的。

    虽然那已经是很久以前了,久到,那时楼万殊的供养人还不是他。

    彻底失去意识前,元恪按住楼万殊的手不由自主地又收紧了几分。

    “主人你瞧,它开花啦,多漂亮啊!”

    看不清五官的少年一身道袍大袖收袂,举着花盆向楼万殊炫耀。

    这花通体金红,颜色渐变由深至浅,边缘微微泛着金属光泽。花瓣外卷如凤尾,随着少年的晃动像极了随时要挣脱枝干的凤凰。

    “嗯,漂亮。”楼万殊一袭黑袍没骨头似的靠在官帽椅上,指尖轻轻点过凤尾,敷衍道,“跟你媳妇儿一样漂亮。”

    “主人你又瞎说,我跟李小姐只是泛泛之交。”少年脸涨得通红,花盆烫手似的轻轻放在一边,绞着手解释,“李小姐身份尊贵,怎么会看得上我,千万不要污了人家名声。”

    “哦,泛泛之交。”楼万殊了然地点点头,每个字都拖得老长,“现在这奉城中年轻人都给泛泛之交送花送画送糕点了,我怎不知?”

    “阿宓,莫要诓我。”

    “那是礼尚往来。”阿宓梗着脖子振振有词,“

    李小姐上个月送来的炸元宵主人你可是喜欢得紧,吃了人家整、整、两盘子呢!咱们楼家不能不懂礼数。”

    “你说这个?”楼万殊手一翻,一颗圆滚滚金灿灿的元宵立于掌心,“冤枉,我可没吃整整两盘子。”

    阿宓想反驳重点不是整不整,但一个多月前的元宵依然喷香扑鼻明显更不对劲,左右脑互搏之后,小孩心性还是占了上风。

    “这是李小姐送来的那批元宵?你不吃留着作甚?”阿宓伸出手指,想摸一摸,但金黄团子一缩,躲到了楼万殊袖子里。

    “它动了!主人它会动!”

    抖抖袖口,团子紧紧扒在手腕上始终不肯出来,楼万殊轻笑:“阿宓你吓到他了。”

    花了点时间接受元宵成精这件事,阿宓看着楼万殊欲言又止。

    “怎么?”

    楼万殊撸猫似的撸着金黄团子,随口问。

    “主人,你居然这么厉害,阿爹都没跟我说过。”

    阿宓的阿爹是上一任供养人,前年寿终正寝了。

    “那他是怎么跟你说的?”楼万殊问。

    “他说,”阿宓想了一下,学着老阿宓的口吻,老气横秋地抚了抚胡子,“主人除了特别能活以外也没别的本事了,你就当养了只娇气的王八……”

    “……吧。”

    觑着楼万殊逐渐黑成锅底的脸,阿宓越说声音小。

    金黄团子一颤一颤无声地笑掉了一袖子的糯米渣。

    楼万殊深吸一口气,甩甩袖子任由团子在身上乱蹦,背过身挤出一滴指尖血混入茶中,再转回来时脸上勉强挂上一副可靠的大人面孔:

    “阿宓,老人言也不可尽信,有些事还是要靠自己的眼睛去看。早早喝了安神茶休息吧。”

    换言之:狗屁不通,滚吧。

    “哦。”

    阿宓似懂非懂,喝了茶乖乖滚了。

    他不是一个聪明人,身手也不够拔尖,但他很听话。这也是老阿宓没有选择其他几个更优秀的哥哥,反而选了这个平庸的小儿子做供养人的原因。

    阿宓后来真的认真用眼睛去看了。

    他看着金黄团子开口学说话,看着楼万殊被团子气得嘴歪眼斜,然后得出一个结论:

    他的阿爹说的不全错,但也没全对。

    他的主人除了特别能活以外确实还有点别的能力,但他也没法只把主人当成一只娇气的王八去养。

    “王八才没有这么难养。”阿宓偷偷跟金黄团子吐槽,“王八也不会早上赖着不起要我去买绿豆糕到了大中午又不认账非说要吃桂花糕。”

    刚学会化形的团子当然不会告诉他字条是他偷偷换的,他巴不得把锅往楼万殊身上扣得更瓷实一些,更是添油加醋好一番附和,一人一精居然就这样阴差阳错地结下了深厚友谊。

    后来,凤凰振羽谢了又开开了又谢,这份礼尚往来阿宓始终没能送得出去。

    李小姐没了。

    再后来,年轻的阿宓来不及学会悲伤,瘟疫在城里蔓延开,他也被感染了。

    楼万殊滴在安神茶里的血液越滴越多,阿宓却仍旧一天比一天虚弱。长生种的血液不是什么包治百病的灵丹妙药,供养人虽受长生种庇护,但终归也只是凡人。

    面如枯槁的阿宓陷在被子里像被什么魇住了,翻来覆去地轻声喃喃:

    “我不想死。”

    “我还……不能死。”

    “主人……我……不想死……”

    楼万殊听见了,他俯下.身跟阿宓说了些什么。

    他说……

    “唔!”

    元恪鼻梁一阵剧痛,从梦中惊醒。

    “接电话!”

    手机从鼻梁上滑落,铃声响个不停。

    始作俑者闭着眼睛收回扔手机的手,惨白的脸上左边写着滚,右边写着滚,嘴上也说着滚:

    “下次把你手机静音了再上、我的床,滚出去接你的破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