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副老公不想被地下了 > 18. 喜糖
    文化馆上午班和下午班间隔时间比较长,同事一般都回家吃午饭加睡个午觉。

    林清照身子拖累,上午班结束,饭也不吃,就趴到了办公桌上昏睡。

    “不好了!”隔壁剧团的学员冲进办公室,撞的门砰一声巨响。

    林清照惊醒,捂着绞痛的心口:“出了什么事?”

    “我们剧团的学员李志强他爸在走廊扇他,都扇吐血了!”

    “为什么?”

    “他爸让李志强辍学去挣钱,李志强不愿意,他爸就打人!”

    “赶紧告诉你们领导啊。”

    “都不在,全院就只剩你一个大人。”

    林清照压根顾不上不是本单位的事,随着学员往剧团跑,还没拐进走廊,就听见抽耳光的声音。

    “不许打孩子!”林清照大步冲过去,拽过李志强,护在身后。

    李父吓了一跳,看清来人是个孕妇,变得更加嚣张:“孬种别躲女人身后,滚过来,跟我回家!”

    林清照正色:“剧团有规定,学员学习期间不能擅自脱团。”

    “屌的规矩!整天把我儿子画得男不男女不女,嗓子练得跟雌鸡似的,再这么下去废了!再不过来,我还揍你!”李父伸手去扯儿子。

    林清照展臂阻拦时,被李父狠狠推了一把,后背摔在走廊墙上。

    女学员跑过来扶林清照,斥责李父:“你敢对孕妇动手?向林干部道歉!”

    “黄毛丫头,再烦我,连你们一块儿揍!”李父揪住儿子耳朵,一路踹着下楼。

    女生们扶着林清照回到了办公室,给她搬座位,倒水。

    这帮半大的孩子背井离乡来学艺,训练很苦,没个亲人在身边,受了委屈都没地哭,自林清照来了这个院子,经常听他们诉苦,开导,偶尔还会接济下口粮,一来二去,他们把林清照当个依靠。

    现在林清照受了恶劣对待,女生们一致愤愤不平:“我们去报警,让警察找李家所在的村委会,讨一个说法!”

    这种事,纠缠个半天,顶多换来一句不痛不痒的道歉,和所浪费的时间不成正比。

    加上刚才被摔的那下,闪了肚子,像有钝刀片从里面割肉,林清照有气无力地摆摆手:“让我清净一会儿,都出去。”

    学员们陆续出了门,林清照拉开抽屉,翻出止痛片服下。

    此时,杨主任哼着歌上楼,林清照起身扶墙去隔壁借了电话,打给市医院产科周主任,讲明身体状况。

    日理万机的周主任,意外地延续着那晚酒桌上的热情:“师妹,你来医院做个检查,我亲自跟踪。”

    挂上电话,止疼片开始起效,肚子不疼了。

    去医院,还要坐公交车晃荡,林清照实在是受不了任何折腾,想着缓缓再决定去不去医院,趴到桌子上,继续休息。

    再睁眼,下班了。

    这个点,周主任不会干等她,肯定也下班了,林清照直接回了家,又没吃饭,继续躺。

    半夜,朦朦胧胧间,林清照忽觉身下潮湿一片,她惊醒,怎么尿床了?

    准备下床换裤子时,她才发觉不对劲,不是尿床。

    羊水破了。

    头一次经历这种事,林清照吓坏了:“二姐,二姐……”

    “哎!小林,我在呢!”

    戴迎子趿拉着拖鞋,咣咣跑进卧室,看羊水流了一床,打横抱起林清照冲到天井,将她放在自行车后座:“不怕哇,我载你去医院。”

    林清照浑身绵软无力,从车座上滑下来,幸亏戴迎子接住,才没摔在地上。

    天井里的声音惊动了隔壁,春雁抱着两床被子铺到自家推车上:“让小林躺这上面!”

    一路上,春雁推着林清照狂奔,跑得太快,岔了气。

    戴迎子抢过车把,春雁着急:“迎子,你也是孕妇!”

    “这个时候,顾不上了!”戴迎子挺着大肚子,将车推得飞起。

    赶到医院时,车上铺着的被子已被鲜血染透,春雁还落在后面没赶来。

    戴迎子咬牙抱起浑身是血的林清照,一口气冲上三楼,直接将林清照放到了护士站的桌子上。

    林清照打着哆嗦,气若游丝:“我找周主任……”

    护士拒绝:“谁都想找主任,主任可不是谁都能挂到她的号,更不是任何时候都在。”

    戴迎子干着急:“那怎么办?”

    “公事公办。”护士登记产妇信息:“姓名?”

    “林清照。”

    护士瞪大双眼,起身大叫:“周主任,林清照来了!”

    *

    产房门开,护士推了个产妇出来,家人围上去关怀,产妇虽气虚,但还能应几声。

    这产妇,比林清照进产房晚,已顺利生产完毕。

    戴迎子和春雁坐在旁边的廊椅,攥着彼此的手,脸色蜡黄,面面相觑,找不出相互安慰的半个字。

    林清照生产中遭遇急性肺栓塞,已从产房转入隔壁手术室。

    手术从凌晨4:00开始,4个小时过去了,依旧没有结束。

    生死未卜。

    *

    墙上的钟,秒针嘀嗒嘀嗒,像伤口滴血的声音,落下来渐渐凝固成血块,堵的心口越来越狭窄,波及到肺部,快要不能呼吸。

    于是,狠狠地吸烟,强迫鼻腔榨取空气,一根接一根。

    电话旁的烟灰缸,挤满了被拧到扭曲的烟蒂,烟雾弥漫,整个房间像失了火。

    门猛地推开,新鲜的空气涌进来,冲散迷雾,这才看清地毯上扔着的领带,沙发上胡乱搭着的西装,落地玻璃窗前,矗立着姚远亭的背影。

    “呛死了,你不是不吸烟吗?”

    高莹雪提着拖地的礼服裙摆走进门,打开旁边小窗,倚在落地玻璃上。

    她背后是一望无际的海,碧蓝的海水往岸上卷,堆成白色的浪花,和她的裙子融为一色。

    她美的像海边广场上的无情雕塑,但看着姚远亭的眼睛是活的,流光溢彩,努力吸引着他望向窗外的目光,“今天,我美吗?”

    姚远亭随便一指:“那边有镜子。”

    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神思不在此处,没有看她。

    即使,她与他面对面,不足咫尺。

    高莹雪渐渐黯然:“宾客都到了,你又要反悔吗?”

    姚远亭抬起夹着烟的长指,点在玻璃上:“我从这儿跳下去,就参加不了你的订婚宴,算反悔吗?”

    这是15楼,跳下去必死无疑。

    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开玩笑。

    高莹雪感到极端自毁的毛骨悚然,抱住姚远亭的腰,怕蹭花了粧,踮起脚,脸搁在他肩头,企图打动他:

    “当年,要不是你把我藏在衣柜,自己跳楼引走了抓捕的人,我的前程就毁了。你在意我,我也在意你,你不要再说这种骇人的话了。”

    “舞会是我组织的,该我保护与会人员的周全。那晚就算不是你,我也会那样做,不必放大特殊意义。再说,过了那么多年,你不提,我都不记得了。”

    姚远亭保持着一手抄在裤袋,一手点在玻璃上,身体僵硬,没有回抱。

    搁在他肩头的脸,冷了一下,挪回到他面前时,又换成了热情洋溢的笑脸:“无论你记不记得,我记得,我喜欢有责任感的你。”

    姚远亭抽身,走到一边,一股淡青的烟雾从鼻腔里陡地喷散出来,伴随着他的嘲讽:“你父亲更喜欢。”

    高莹雪跟了过来,赔笑:“所以爸爸才把很多工作交给你,而不是我的两个哥哥。”

    “因为他们可以把任何工作都弄成麻烦,需要我来收拾烂摊子。”

    每一句奉承,姚远亭都冷漠地推了回来,高莹雪只能忍下,不然,今天的订婚宴他真敢不露面。

    前车之鉴,去年秋天,在她父亲与他一番长谈后,他终于松口,同意去领证,但后来,他带着一身医院的气味回来,反悔了。

    他是个说到做到的人,第一次违背了做人原则。

    至今,她都不敢告诉她父亲,两人根本没领证,且他的副驾上,出现过不属于她的一根长发。

    好在,订婚日子早就敲定了,各路宾客已从世界各地赶来给面子,他是个周全谨慎的体面人,起码会敷衍过今天。

    一根烟抽完,姚远亭立刻又点上一根,频繁到像靠烟草续命,又像靠它自.尽。

    茶水台上摆着几碟喜庆的糖果糕饼,高莹雪拿起一颗糖剥开,递到姚远亭嘴边,好让他少抽两口烟,“我从港城带回来的,我们自己的喜糖,你吃一颗。”

    姚远亭偏头,“我不喜欢甜。”

    他的拒绝总是干脆,不给她暧昧的余地,今天这样的喜庆日子,也不例外。

    高莹雪缓缓地收回手,将那颗被冷落的糖果塞进自己口中,笑容又甜起来:“是,在琼岛的时候,你连椰子水都嫌甜。对了,我听说你之前让人空运过椰子回来,是送人吗?”

    不知这话挑到了姚远亭哪根神经,他脸上浮起焦躁不安:“让我自己待一会儿。”

    高莹雪知趣地走到门口,帮他打开空调抽走烟雾,临关门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新的益智玩具,我让你司机给他送去了。瑞士医生也约好了,下个礼拜一就能来给他看病。”

    空调突然运转,风口正对着姚远亭,风灌进他的衣领,袖口,牵动着他的背影微微颤抖,夹着烟的手指一顿,长长的烟灰折下来,没有断,摇摇欲坠,像条戳痛的软肋。

    他嗓音干涩沙哑,每个字像从砂纸上生生磨过,听起来很疼:“我会准时出现在宴会上。”

    高莹雪对着他的背影,绽放出一个满意的笑容,带上门。

    弥漫静止的青烟猛地剧烈搅动,姚远亭快步走到电话旁,又拨了一遍拨到快要发热的号码。

    依旧无人接听。

    昨晚,周主任第一次来电,说林清照声称腹部剧痛,她已带着科室骨干留值,有备无患。

    凌晨,周主任又打来一次电话,确认林清照早产,情况很不乐观,请他务必不要擅自出现在医院,有了结果会再通知他。

    挂上电话,他一直没合眼,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响铃。

    姚远亭扳过腕表,抬眼,和墙上的钟对了对时间。

    腕表和钟,都没有错,错的是他对时间的感知。

    距离最后一次来电4个半小时了,像是4年半那么难熬。

    他摁灭烟蒂,坐到椅子里,解开衬衫袖口,露出左手腕,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弯月型血痂。

    他熟练地揭开一个又一个的血痂,迅速有血渗出,渐渐地,红色汇集,蜿蜒,整条左臂血色一片,他举起来欣赏。

    这不是疤,不是伤口,是她留给他的唯一印记。

    隔一段时间,就这样加深一次,好让思念的毒,得以释放。

    *

    手术室的门开了,周主任被两个护士架着出来,手套和手术服上满是血迹。

    戴迎子小腿哆嗦得厉害,话也说不成溜:“医医医……我弟妹……”

    护士长:“母女平安!”

    戴迎子哇地哭出声,护士抱着新生儿出了手术室,戴迎子顾不上看,踉踉跄跄跑到手术室门口。

    轮床推出来,林清照奄奄一息,戴迎子扑到她肩头,嗷嗷哭诉:

    “你还活着,我以为你要死这一气儿呢!别人生个孩子跟拉泡屎似的那么简单,你怎么就搭上半条命!你要是死了,我怎么跟我弟交代!”

    林清照被压的伤口很痛,艰难出声:“二姐,你口气太重了……”

    戴迎子赶紧捂住嘴:“我还不是为了守着你,没来得及刷牙!真行,刚活过来就开始挑拣我。”

    “让产妇好好休养,跟我来。”护士长打断对话,前方带路。

    路过其它产妇病房并不

    停,走廊里七拐八拐,终于在走廊尽头停下。

    进了门,别有洞天,先是有个会客厅隔断走廊里的噪音,里面才是仪器齐全的病房。

    病房的南墙是整扇的落地窗,望出去,鲜绿的树木掩映着红色屋顶建筑,再远处能看到蓝色的海平面,衔接着白云蓝天。

    戴迎子和春雁看着窗外景色,惊叹:“这是来住院,还是来度假!”

    护士长亲自帮林清照调好输液管,让她有任何不舒适要及时告知医护人员,又对家属说:“房里东西随便用。”

    护士长走后,春雁拿胳膊肘子捣捣戴迎子:“随便用是什么意思?不花钱?”

    戴迎子撇嘴:“天下没白吃的午饭,东西让咱随便用,结账可不随便,保准她们有提成。”

    南边床头柜上摆着几罐进口奶粉,高档婴儿用品琳琅满目,春雁仔细察看一番,“真全乎!不对啊,医院怎么就知道提前备闺女孩子的东西?”

    林清照吃力地转过眼睛,看向满桌子的婴儿用品,心头也有点疑惑,从来没听说过,生孩子有包一条龙服务的。

    难道是,医院的新兴产业?

    那也要过问一下她的意见吧,强买强卖,真是为了挣钱无所不用其极了。

    但她太过虚弱,完全无法计较。

    戴迎子切了一声:“时代不一样了,你以前生孩子是在农村炕头,生出来才知道是女是男。现在医院都是用B超,提前几个月,咔一照,别说性别,怀个蛤.蟆都能看出一身癞来。”

    春雁今日疑问特别多:“可是产妇那么多,这么豪华的病房,为什么偏偏就给了小林呢?又凭啥是主任亲自给接生呢?”

    林清照心头猛地一颤,握紧床单,惊惧出一头冷汗。

    但愿别,千万别,不要是他!

    宁可是医院过度服务,为了从她身上多挣点钱……

    戴迎子拍了下大腿,怪叫一声:“哎哟,我侄女呢?!”

    春雁也一惊一乍:“坏了,坏了!光顾着大人,忘了孩子了!别让人抱错了!”

    林清照被吵的心烦意乱,有气无力:“送保温箱了。都出去,让我清净会儿。”

    戴迎子忙给林清照掖好被子,拽着春雁出门。

    俩人进不去新生儿病房,像壁虎一样趴在玻璃窗上眼神寻找。

    戴迎子着急:“哪个是我侄女?她还好吧?”

    春雁安慰:“你别急,又不是你光你侄女关在笼子里,这不好几个嘛。”

    有个最里面的保温箱,上面贴着【林清照之女】,戴迎子激动:“那是我侄女,我侄女!哟哟,还挺肉乎,简直不像小林那个瘪驴生出来的!”

    春雁瞅瞅走廊无人,附耳过来,暗示:“你弟也不胖啊。”

    戴迎子只顾盯着侄女,沉浸在做了姑姑的喜悦中,不可自拨。

    春雁又一次提醒:“你不觉得哪儿哪儿都奇怪啊?你兄弟媳妇待遇和皇后娘娘似的,可和别的产妇不一样。”

    “她都死半截了,就多花点钱保养保养,能咋的?人重要还是钱重要!”戴迎子不爱听。

    春雁被噎了个跟头,把怀疑生生咽下去,“傻娘们儿,我去给你弟打电话,通知他家里生了。”

    *

    戴迎安接到电话立刻火速往回赶,已近中午,冲进病房。

    一推门,看到林清照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挂着吊瓶,像个纸人似的躺在床上,戴迎安一下子腿软,踉踉跄跄过去,跪在了床边,握住她的手,还没说话,泪就掉了下来。

    林清照吃力抬手,替戴迎安擦了下泪,虚弱地垂下手:“不怕,我和女儿都平安。”

    戴迎安吻过林清照的手指,贴到自己脸上:

    “你受苦了。我没想到,生孩子这样受罪,我们就要这一个孩子,绝不再生了。对不住,对不住……”

    春雁咯咯笑话戴迎安:“人家当爸爸的都是先看孩子,你倒好,忘了自己还有个孩子。你二姐刚才也是,先顾小林!”

    “可拉倒吧!我侄女和我有血缘,我当然先顾我侄女!”戴迎子打了热水回来,刚进门就迫不及待插嘴。

    戴迎安抹干眼泪,困惑地看着戴迎子:“二姐,天又不冷了,你戴口罩干嘛?”

    戴迎子把冲好的红糖水递到林清照嘴边,冷哼:“这个熊,嫌我嘴臭!”

    林清照笑的伤口扯痛,红糖水流出嘴角,戴迎子帮她擦掉,翻个白眼。

    最后进病房的是潘母,听到生了个孙女,愣住半天,春雁恭喜她当奶奶了,她才勉强回了句:“计划生育都说了,生男生女都一样。”

    因为戴迎安挺高兴是个女儿,潘母也不敢表示任何不满,推他出病房,让他去给同事送喜糖和染红的鸡蛋。

    戴迎安不放心林清照,出了医院大门,迎面看到个开拖拉机的,随手拦下,给了一包烟,让开拖拉机的帮忙把喜糖鸡蛋送去两人单位。

    *

    天海大饭店,康师傅冲上电梯,一路升到10楼。

    门“砰”地打开的同时,墙上的钟“当”地响了一下,噪音齐发,姚远亭眉心紧皱,手指不易察觉颤抖,烟灰落在衬衫心口处,瞬间烫出个洞,但他努力保持着身形镇定,没有回头。

    “姚总,母女平安!”

    呼——空调出风口放出一阵长气,像如释重负,姚远亭淡淡回:“知道了。”

    “我怕您担心,准备去医院直接问周主任,路上经过规划局,看见门口发喜糖和红鸡蛋,只有生孩子才发红鸡蛋,我就停车问了问,确实是戴工家的。”

    康师傅掏出块喜糖,笑:“我给您要了一块。”

    姚远亭拿过喜糖,商店里最普通的糖果,他剥开,含到嘴里。

    任何甜蜜,对他来说都太过尖锐,像把刀,顺着食道一路划下去,路过心脏,捅出滚滚苦涩。

    她生了别人的孩子。

    他要与别人订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