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玉穷千里霂 > 39. 裂缝迂回3
    警方接到报案,说龙尾村发生了重大刑事案件,很快就赶过来了。

    桂悬玉和梁仁余都被叫过去问话,按照事先和越漳他们商量好的说辞回答警方的问题。大家一致决定,在李升等人转移及毁坏尸体的事上可以酌情说,但是关于水脉和石殿的部分都得保密。

    过程比桂悬玉想象地顺利,主要是因为警方调查的同时发现龙尾户籍信息异常,急需进行户口整顿,所以大部分警力都被分派去普查登记。

    而关于这件事,桂悬玉心有戚戚。

    要说李升当村长这些年,村里失踪的人数少说也有十几二十个,可是本地警方却几乎从没接到报案,这是根本不可能的。除非,有人曾去报案,但最后都不了了之了。其间缘由,很可能是李升背地里买通了些关系。

    这些年来,村民们不是不知道他的所做所为,而是明明知道却一直视而不见。这就和火没烧到自己身上便不知道疼是一个道理,只要自家还没有人出事,就可以继续装聋做哑,毕竟捞珠后赚到的钱都实打实地捏进了手里。

    一切其实早在她刚来龙尾时就已有端倪。

    整个村子对“拜龙神”的重视几乎到了疯狂的地步,表面看着纯粹,实则是信仰的热潮掩盖了恐惧的暗流。

    当她以摄影师的身份采访时,有人曾让她离龙漦山远一点,说到了晚上林子里有东西在动。那也许是一种隐晦的暗示,但桂悬玉那时注意力都在龙漦珠上,以为村民是在防着她、恐吓她,对这样的提醒并未在意。

    兜兜转转,真相虽迟但到,龙尾迎来云开雾散,令人唏嘘。

    桂悬玉和警察录完口供,准备离开,临走的那天,黄荆来给他们送行。

    两三日没见,他瘦了很多,看上去成熟了些,没有之前那么爱讲话了。

    梁仁余说,九六因协助李升等人作案,属于从犯,大概率会被判几年有期徒刑。桂悬玉知道后心里“咯噔”了一下,但也不算太意外,令她真正惊讶的,是这一番动荡之后,村民们竟然都在推举陈雨做新的村长。

    好像真的应了李升那句话,即使没有他,龙尾的一切也不会发生变化。

    大晴的天,她站在村口,后背竟泛起丝丝凉意,望了望远处的山峦,问黄荆后面有什么打算。

    山间浓雾变淡了不少,黄荆说:“我想试试打鱼。”

    “留在龙尾吗?”

    黄荆摇头,“去隔壁市。我跟我哥约好了,他在里面的时候,我就在外边干活赚钱。听说现在打鱼的收入还可以,等他出来了,再看看要不要去别的地方。”

    桂悬玉注意到,他讲这话时双眼中仍有希望的光芒,天真虽被磨去了大半,但并没有变得怯懦。

    “捕鱼得先办许可证,有证才能买船,你需要帮忙吗?梁仁余认识几个鱼贩子,这些很快都能凑齐。”

    黄荆摆摆手,“越老板给了我很多钱,还帮我联系了渔场,电话都打过了,过几天就可以出海。”

    桂悬玉微诧,想到九六和明越之间可能早有协议,没再多问。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黄荆见过越漳了?她从早上到现在都没看见人,正找着呢。

    黄荆说:“他们走了啊,一大早就走了。”

    桂悬玉眨了眨眼睛。

    招呼不打一声就走了?

    跑这么快?好歹也共患难过一遭,太没有礼貌了。

    她心思百转,惊讶之余心情也不太爽利,和黄荆面对面杵着,一时无话。背包在车前盖上没放稳,顺着往下滑,她伸手捞住,突然想到什么,犹豫了一会儿,从包里拿出个东西递给黄荆。

    黄荆一看,脸色一白。

    “你别担心,这种珠子和山上的那些不一样,不会变成虫子。你把它磨粉当药吃了,以后别再用明水,应该就没什么事了。具体原因……我不能告诉你,你要是信我就用,不信的话可以直接扔了。反正……往后还是离龙尾越远越好。”

    说完,想了一下,又拿出一颗,“这是九六的,等他出来你再给他。”

    黄荆看看珠子又看看她。

    桂悬玉的双眼还是跟第一天见面时一样,乌黑明亮,如同被河流涤洗的黑石,静静枕在云影下。她的头发好像长了些,刘海有点压鼻梁,发尾挡住了修长的脖子,随着风时不时刮在颈侧。

    “谢谢你,阿玉。”

    桂悬玉笑了一下,心情复杂,不知道还应该说些什么,索性就不说了。这时梁仁余在前面招手,喊她上车。

    “我走了,你多保重。”

    “你也是,阿玉,多保重。”

    ****

    车子从弯弯曲曲的乡道转入宽敞平坦的国道,彻底驶出龙尾地界,灰绿色的山影在后视镜中连成一线,桂悬玉看着,生出一丝恍若隔世的惆怅。

    她很难说清楚此刻的心情,只觉得一切好像都变得不同了。

    龙尾之行本是奔着龙漦珠来的,却意外卷入了一场由李升主导的阴谋,紧跟着遇见了季符允和越漳等人,得知了水龙族和水脉的事儿。

    这些事季晚瓶在过去的二十多年中从未提起过,一直瞒着她,可同时,又不分寒暑地严格训练她,好像早就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如果说黑影人的夜袭是导火索,那木盒、照片、图纸等等都是将她推向龙尾的线索。而当她真的来到龙尾,种种见闻和遭遇又在暗中继续推着她向前。

    可前面到底有什么?

    桂悬玉不知道,只知道自己现在就是一个陀螺,要想不倒下,就必须竭尽全力旋转起来。

    一切宛如一场精心设计的棋局,或许棋盘早在她儿时起便摆好了。时至今日,她甚至不清楚季晚瓶在其中扮演的是什么角色,说过的话是否可信。

    她问梁仁余:“你说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梁仁余瞥她一眼,“没头没脑的,钻哪门子牛角尖呢?《盗梦空间》看多了?”

    “你忘了季符允的话了么,她让我不要相信任何人。”

    梁仁余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方向盘,说:“哦,这事儿啊,我记得。她老人家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你别被带节奏。人活在世上,要是谁都不信,那也太孤单了,放个屁都没响。”

    桂悬玉翻了个白眼,把头枕在靠背上,“你现在真是三句不离屎尿屁,在外面装得倒是高雅,怎么一和我讲话就如此低俗?”

    梁仁余又笑,说:“这就叫信任,人设么都是给别人看的,咱俩的关系,我相信你不会戳穿我的。”

    “咱俩什么关系?”

    梁仁余勾起嘴角,说:“债主和欠债人的关系。”

    桂悬玉立马打了个寒战,她就不该多嘴问这一句!

    说到人设,又不禁想起越漳,不知道他那样的人在越初和越末面前是什么样,不会变成话唠吧?

    她翻下遮光板,从外套里拿出两张折在一块的图纸。

    梁仁余瞟了一眼,问她:“什么时候偷的?”

    桂悬玉一听就不乐意了,“怎么能叫偷呢,我是正大光明拿的。”说罢,又补了一句,“趁人昏着的时候。”

    两张图纸一张是季晚瓶留下的,另一张是她在水脉源里等越漳醒期间,翻他的包找到的。找到后一看,发现自己没猜错,越漳包里的也是水脉图。两张图放在一块,纸墨的质地相同,但内容不同,显然各为一半。

    不过,桂悬玉看不懂。

    纸上勾画极为简单,均用茧文注释,要想破译估计得花点时间。好在他们手里有季符允早年默写的资料,比对着看,搞清楚应该不难。

    她在副驾驶上研究得入神,突然听到梁仁余问:“你把手表借给越漳,他后来还给你了吗?”

    桂悬玉不痛不痒道:“没有。”

    梁仁余:“呦,这么大方?”

    桂悬玉:“我故意的,你不是在里面安了定位么,只要他们不把表扔了,就当养了只旅行青蛙。”

    梁仁余颇为欣赏地看她一眼,眼神仿佛在说:孺子可教也。

    桂悬玉感觉自己被看扁了,但懒得计较,低头继续看图,看着看着,问梁仁余:“‘净化’的事,是越初亲口跟你说的?他们真的去过很多水脉?”

    “算是吧,有一部分是我猜的,但看他当时的表情,显然我猜对了。”

    “所以,越漳一直以身体里的水龙骨为媒介,先吸引腐化的霂茧,然后再去水脉源清洗?不断重复这个过程?”

    梁仁余点头,“是这样。”

    桂悬玉皱了皱眉头。

    她犹然记得在悬崖后,越漳从水池里走出来的模样。脸白得像鬼,全身的血都流干了似的,活似一根软蜡,站都站不稳,还不让她碰。这说明他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了那么多腐化霂茧的侵蚀,那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梁仁余:“这

    个问题我也问越初了,他没说。”

    桂悬玉陷入沉思,忽然想起在水脉源中,越漳曾说过一句意味不明的话。

    “……提合作,是有件事想你帮忙,现在这件事已经解决了。”

    这句话她当时听着云里雾里,现在好像突然有点明白了。

    越漳会不会是想借用她身体里的水龙骨去完成净化?

    这个念头一蹦出来,桂悬玉头皮一麻,心跳猛地快起来,犹如一条被放归的鱼,入水后回想自己几秒前和菜刀面面相觑的瞬间。

    这一刻,她真切地意识到季符允说的没错,水龙骨根本不是什么吉祥物,更像一把吊在头顶的铡刀,随时会引来食腐的秃鹫。

    她心念急转,想起季符允口中那个位于西南的寨子,偏头看向梁仁余。

    梁仁余被她盯得一阵恶寒,问道:“说实话,你是不是缺钱了?”

    ?

    桂悬玉瞪眼,“不是,你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梁仁余:“你那眼神跟想吃蜂蜜的熊二一模一样,充满贪婪。”

    桂悬玉一阵无语,想反驳又有些气短,因为她确实有求于梁仁余,清清嗓子,说:“我先不回京州了,你帮我把龙漦珠带回去。”

    “你要上哪?”

    “我想去赶峰之前的寨子那看看。”

    “不是应该去夷山么?”

    桂悬玉点点头,“夷山肯定得去,但寨子那可能也有线索。”

    此时,车正好开到高速入市的收费站,每个收费口都在排队,梁仁余侧头看了她一会儿,说:“你在打什么算盘?”

    桂悬玉莫名其妙道:“算盘?你想什么呢?我就是过去看一眼,有线索最好,没线索就直接去夷山。等会儿你直接把我放高铁站吧,我去买高铁票。”

    后面的车在按喇叭,梁仁余收回目光,扫二维码付钱。

    “你手机坏了怎么买票?”

    “不是还可以现金吗?梁老板,你是不是资本家当久了,离开电子支付就活不下去了?”

    梁仁余付完钱,从副驾驶前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手机丢给她。

    “我的备用机,你先凑合用吧,等手机修好了记得还我。”

    桂悬玉受宠若惊地接过来,还没摸热乎脑子里突然响起警报,“不会是租给我的吧?那我不要啊。”

    梁仁余怜悯又无语地看着她:“免费借你,不收钱。对了,这部手机里也装了定位,提前跟你说一声。”

    “你钱多没处使吗?干嘛没事到处安定位?”

    梁仁余笑笑,“防患于未然,免得你像野人一样蹿进山里就不出来了。我答应过瓶姨,得保证你的安全。”

    桂悬玉被堵得哑口无言,瓮声道:“行吧,谢了。”

    车出了收费口,快速进入市区,讲话的功夫开到了一座立交桥下,通往高铁站的右转道上押了一遛,往前一瞅,原来是有两辆车追尾了。

    梁仁余“啧”了一声,赶桂悬玉下车:“我等会儿还得赶飞机,过了桥就是高铁站,你自己走过去吧。”

    说完,把桂悬玉连人带包扔下车,改成直行扬长而去。

    汽车尾气朝桂悬玉放了一个惊天大屁,害得她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气急败坏又无计可施。她拍拍包上蹭的灰,在包里找纸巾,不经意间带出一张薄薄的纸片,纸片在空中打了个旋儿,晃晃悠悠地掉在地上。

    桂悬玉眯起眼睛,正要过去捡,突然路边冲过来一辆电动车,把她吓了一跳。等车走了,她才把纸捡起来。

    是之前早市上小摊老板画的海珠图。

    风把纸吹得打卷,露出来背面有一串意味不明的数字。桂悬玉一开始以为是乱写的,可再一看,发现有点像经纬坐标。

    她打开手机上的地图软件,把数值输进去一搜,出来的结果竟显示在龙尾村里。

    这个位置……她手指放大屏幕。

    在龙漦山的东北角,山脉的起伏形状和记忆中的一致,河水走向也相同。

    没错,是水脉源。

    桂悬玉又检查了一遍自己是不是输错了。或者,梁仁余之前可能用这个手机查过方位?不然一个早市小摊老板怎么会知道水脉源在哪?

    时间刚过中午,她站在马路边,看着手里的纸片,忽然改了主意,不急着赶高铁了。

    她得再去一趟早市,看看这个小摊老板到底是何方神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