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悬玉反手收回针锥。
她知道越漳说的是哪天。
越氏三人果然是从那时开始盯上她的。
两个大活人手粘在一块儿分不开,这事太不寻常了,就算他们不找过来,她早晚也会想法弄明白。只是当时被其他的事情分了神,无暇细究,耽搁着耽搁着,竟忘到脑后去了。
现在旧事重提,结合越漳前后透露的只言片语,桂悬玉想到一种可能,心里一咯噔。
水龙骨或许才是进入水脉源的关键。
越漳等人来寻她同行,并不是看中她水龙族的身份,而是和水龙骨有关。这东西,似乎具有某种净化能力,可以消除腐化霂茧带来的损害。
但她从来没见过水龙骨,越漳为什么说水龙骨在帮她?
桂悬玉想起石殿里的壁画,问了个最简单的问题:“水龙骨是长壁画里那样么?”
越漳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皱起眉头。
看他的表情,答案应该是否定的。桂悬玉想了想,又问:“它在我身体里么?”
这个问题显然更有冲击性,越漳的眉心快速抬了一下,目光如夜后寒露,青光一闪。
这些变化其实幅度很小,但是与第一个问题相比,很容易捕捉。
桂悬玉见状,心中一沉,所有谜团似乎都指向一个她最不愿看到的终点——她自己。
她再次感到一股淤泥般黏滞的力量从脚踝处上涌,拖拽着她,试图将她吞没。
这往往就是真相的残酷所在,与人的意志相违背,像龙卷风一样,具有撕裂一切表象的破坏力。
桂悬玉抓了抓头发。
现在不是多愁善感的时候。
如若水龙骨在她身体里,那很多事都解释得通了。
因为它的净化作用,她在悬崖后触碰到越漳才会产生痉挛般的疼痛。也正是因为它,她不需要水脉源的清洗,身上的伤便能自愈。
可这些都是后果,不是起因,桂悬玉现在最想知道的,是水龙骨究竟什么时候进入了她的身体。
还有,这是不是意味着,她的血可以救季晚瓶?
想到这里,她顿时没了耐心,不打算陪越漳猜来猜去了,掀开他身上盖的冲锋衣,说:“你手上的表是我在你昏迷的时候戴上去的,里面有一个微型炸弹,虽然杀伤半径不大,但是取你的命很容易。你如果还想出去,就把关于水龙骨的一切都告诉我。”
越漳闻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表盘中央有个刺眼的红点在一下一下规律地闪动着,上方的倒计时还剩二十几分钟。
他抬眼对桂悬玉说:“你在骗我。”
桂悬玉往后仰了仰,靠在背包上,“不信你尽可以试试,倒计时跳到十分钟我就走。”
她坦然地看着越漳,两人在越来越透明的月色中无声对峙。
既然好言相劝没用,那便只能上手段了。威胁人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拿捏住对方的软肋,而她对越漳知之甚少,目前只能拿他的性命做筹码。
毕竟,没有人会不爱惜自己的生命。
可令桂悬玉没想到的是,越漳还是不松口,甚至也懒得看她了,板板正正地躺在地上望天。
桂悬玉眯了眯眼。
机会只有这一次,不然换个条件试试。
她看着越漳平淡的侧脸,说:“忘了告诉你,梁仁余带了枪。”
****
石殿中。
越初努了努嘴,说:“靓仔,你能不能先把这玩意儿挪开,直对着我,怪唬人的,一不小心整毁容了咋办?”
梁仁余笑了一下,食指扣在扳机上。“能唬住你才算有用,说明没白带它。”
“你看你,怎么还较真儿了呢?”
越初嘬牙,想把脸挪开又不敢冒进。
“我懂,你肯定觉得我们给你们设了个套,想害你们是不?我们真没那意思,就是想交个朋友。”
梁仁余歪头看他,问:“朋友也分好多种,你们想交的是哪种?一块吃臭豆腐的,还是被你们吃豆腐的?”
“一块儿吃,必须一块儿吃。”
梁仁余满意地点点头,扔给越初一根塑料捆扎带。
“怎么系不用我教吧?记得系紧点儿,系完了咱们好好聊聊。”
****
水脉源。
越漳认真地看着桂悬玉,脸上再次出现了稀有的波动。
桂悬玉突然有点佩服自己,能让这么个面瘫的人在短时间内反复变脸,她也算挺有能耐。
局势的天平再次向她这一侧倾斜,她刚要说话,越漳却突然开口,问了个意料之外的问题。
“你说认错人,是把我看成了谁?”
桂悬玉微怔,反问道:“我回答你,你就回答我?”
越漳点点头。
桂悬玉略一沉思,爽快道:“我把你当成了想杀我的人,那个人手上也有刺青,和你的很像。好了,现在可以说了吧,关于水龙骨,你知道多少?”
越漳看着她,瞳孔深黑,像在评估她说的是不是真话。片刻后,坐了起来,说:“水龙骨被称为圣物。”
****
据传,水龙白虹陨灭后,其龙骨的遗失一直是水龙族的未解之谜。
有人说它曾在多个水脉源里出现过,也有人说它被人藏了起来。但不管怎么样,大部分人对它都没什么概念,也并不怎么关心,因为那时候生存才是最重要的,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用在了寻找水脉上。
后来族内分裂,风雨如晦。各方利害交织在一块,局势很复杂,大家更没有闲情去操心一个谁都没见过的东西,全在各奔东西。
不过好事者还是有的。
三族割离后,族人们私下里仍会时不时地互通信息。那段时间,有人声称知晓内幕,说水龙族分裂根本不是为了什么册子,而是为了争夺水龙骨。
可这水龙骨到底有什么不得了的?
流传最多的说法是,其上附有白虹的神力,得之可五感通识,获悉全部水脉的位置,拥有掌控各种霂茧的能力。
在动荡发生之前,上泥一脉曾有女子偶然拾得,随后便用霂茧制作了一副完整的水脉图。这图后来被滕抄到了一本册子上,也就是打蝉和赶峰觊觎多年的宝贝。
随着内战结束,水脉图的存在人尽皆知,水龙骨却彻底没了音讯。直到现在,三族中已经没多少人知道这东西了。
****
桂悬玉吸了口气,嘴角抿成一线。
她不是没怀疑过刚刚的内容都是越漳现编的,可这份疑虑很快就被驳倒,因为他所讲的基本和季符允口述的过往都对得上。
水龙族分裂的整个过程用一句话概括,就是从二打一变成了一对一,最后统统元气大伤。石殿的壁画上好像也有涉及这段历史的内容,先是三种不同颜色衣服的人共处在同一幅画中,然后接下来只剩纹面的打蝉族。
二人口径不同之处在于整件事的开端和终结,比如分裂的缘由,以及打蝉和赶峰两族最后究竟得到了什么。
桂悬玉忽然想到了季晚瓶。
假如她当年离开族人不是为了守护那半本图册,而是为了守护水龙骨的秘密呢?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难道之前出现在医院的黑影人其实是冲着水龙骨来的?他们在妈妈身上扎了数不清的血窟窿,是以为水龙骨在她身体里?
桂悬玉握紧了拳头,问越漳:“水龙骨这东西,只有一个?”
若真有龙,一条龙那么大,全身上下怎么可能只有一块骨头?其他的骨头都哪去了,那些人为什么非要盯着季晚瓶?
她刚说完,越漳忽然定定地看着她,眼神冷得吓人,桂悬玉心头一跳。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越漳脸色又缓和下来,说:“这是第二个问题了。”
桂悬玉翻了个白眼,“行,你问吧。”
“想杀你的人,长什么样子?”
桂悬玉纳闷地看着他。
越漳的问题都集中在黑影人上,不会是知道什么,或者认识黑影人吧?
她想了想,谨慎道:“当时是晚上,他们穿一身黑,看不清脸。所以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
越漳的脸色稍显凝重,桂悬玉以为他对这个答案不满意,想再问个别的,他却没计较。
“水龙骨可能有一个,也可能有一百个,具体多少没人知道。你的问题,我也无法回答。”
得,又扯平了。
桂悬玉换了条腿屈着,等越漳问下一个问题。
“那些人想杀的不是你,对么?”
这把换桂悬玉变了脸色,她盯着越漳没吭声。良久,只说了一个字:“是。”
她突然感觉指尖有些凉,伸手想去摸腕上的皮筋,硬是忍住了,半喃半问道:“水龙骨能救人吗?”
她这样说,越漳更确信自己没猜错。
桂悬玉来这里是为了一个人,这个人对她很重要,可能命不久矣。
他轻轻摇头,“不能。”
桂悬玉僵了一下。
“那
水脉源呢?就像你刚才那样。”
越漳注视着她,说:“有条件。”
“什么条件?”
“用这种方法的人本身就是水龙骨。”
桂悬玉拧起眉头,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越漳这话的意思,是说他身体里也有水龙骨?
“龙骨与水脉同源,所以可以在这里治疗,其他人不行。”
桂悬玉黑眸闪动,看着越漳若有所思。
主观上,她不想相信越漳的话,但抗拒归抗拒,有件事她没忘。
季符允也是水龙族人,她的眼睛失明是龙甲虫造成的。如果水脉源可以把她治好,她不会还是如今这个样子。
这说明,越漳没有骗她。
****
石殿中。
越初手脚绑着,跟梁仁余一块坐在台阶上。
“靓仔,能说的我都说了,这诚意还不够么?你啥时候把我松开?”
梁仁余倚在灯柱下面,拿手电扫了扫雕像。
桂悬玉还没回来。
那几个球囊好像还在往下滴东西,不过到目前为止没有其他异动。
他视线转回到越初身上,说:“不着急。刚刚提到的那个词儿,‘净化’是么?解释解释?”
一直对答如流的越初突然不说话了,憋着脸,目光黯淡。
“真想整两瓶。”
梁仁余没听清,让他大点声。
越初郁闷地叹口气,“我说,咱哥俩光搁这儿‘话疗’了,也没点酒菜,太没劲。”
梁仁余听完笑了一下,低头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朝越初晃了晃。
越初一看,咧嘴乐起来:“靓仔,要不说我瞅你顺眼呢!咱俩真是知音,赶紧的,给我来一口。”
梁仁余起身过去,把瓶口拧开,越初张嘴刚要喝,他又把手收了回来。
越初眨眨眼,“靓仔,你啥意思?”
梁仁余抽出匕首,拆了越初手上的捆扎带,把酒瓶扔给他:“我服务得收费。”
越初“嘁”了一声,活动活动手腕,拧开瓶盖闻了闻,眼里一喜。
“靓仔,好东西啊。”说罢,一口干掉半瓶,砸吧砸吧嘴,意犹未尽道:“就是少了点,两口就没了。”
梁仁余笑笑,“三口就沉了,耽误事儿。”
越初一想也是,点点头,干完了剩下半瓶,一点没客气。
梁仁余的酒是洋酒,威士忌那一挂的,他喝完就有精神了,说:“靓仔,这两口先欠着,往后有机会,咱哥俩说什么都得去搓一顿。”
“行啊。”
空气重归寂静,越初眼神飘来飘去,就是不回答刚才的问题。梁仁余有的是耐心,也不催,就这么等着。
过了一会儿,越初实在受不了了,开口道:“……净化这事吧,其实不是啥好事,说白了就是把人当吸尘器。”
吸尘器啊……
梁仁余想了想,那应该挺脏的。
越初继续说:“我给你打个比方啊,水龙骨和水脉呢就跟磁铁南北极似的,离近了就得粘一块儿。但其实吧,水龙骨吸引的不是水脉,而是水脉里头的霂茧,怎么说呢,就好比拿一块磁铁去吸磁粉,你懂吧?那东西只要沾上了,不管好的坏的,统统甩不掉。”
梁仁余点点头,“原来越老板是块磁铁。”
“靓仔,我就是打个比方。”
“你接着说。”
“虽然甩不掉,但是水龙骨有很强的自愈能力,如果只沾到一点,很快就好了。而且上泥族有种天赋,只要接触霂茧,就能让它流转全身。也就是说,就算一个人他不是水龙骨,不小心碰上了腐化的霂茧,短时间内也没啥大事儿。霂茧进到身体里也没机会找地儿安家,得一直转圈。我这么说,你明白吧?”
梁仁余看看他,“这是比较理想的情况吧?”
越初顿了顿,说:“没错。”
“那我总结一下,越老板做的事情,是先把腐化的霂茧引到身体里,再带着它们去水脉源,借助水脉源的力量进行清洗,这个过程你们管它叫净化?”
“对。”
梁仁余笑了一下,“这有什么意义?没事找罪受么?”
越初拍拍他肩膀,“意义什么的,太深奥了,师兄他心里有谱,我么,只能说这么多了。”
梁仁余又回头看了眼雕像。
越初打量他表情,好奇道:“靓仔,有个事我一直想问来着,你和桂悬玉到底什么关系?干嘛要掺乎这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