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这个变故叫所有人都看懵了。
有茶馆中的食客猛地放下手中茶杯,满脸惊疑地开口:“不是说会到帝陵的墓室里吗?这分明是郊外啊!”
“是啊!”另一人附和,“方才明明还是傍晚,眨眼就变成白天了。”
他看着天幕中的画面,声音愈发疑惑:“而且这条路,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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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乾撑着旁边的树干,缓缓站了起来。
他接连喊了几声同伴们的名字,无人回应,心知他们是又被分散了,便不再做无谓的尝试,转而开始观察起周围的环境。
低头看去,身上还是他印象中的短袖长裤,没什么变化,只是沾满了尘土和草屑。
他皱着眉头吸了吸鼻子,鼻尖萦绕着泥土的腥气、草木的涩味,干净得陌生,却又有些熟悉。
眼前是条土路。说是土路,都有些抬举它了,看起来并没有任何的修缮手段,只是有人走过,地上的植被便不再生长,露出了泥土的颜色,又铺了些砂石,聊做标记而已。
路面上有两道浅浅的车辙,他盯着那两道车辙看了一会儿,又转身望向身后。
身后像是荒林,矮树丛生,杂草齐膝。
李承乾抬头望向天空,碧空如洗。沿着路向前远眺,穿过稀稀拉拉的植被,可以一直看到地平线,光秃秃的。
没有电线,没有信号塔,没有飞机掠过留下的痕迹。
李承乾叹了口气。
心中猜想已被验证十之八九,他也不必再犹豫了。
只是——他心中哀叹一声:我才买没多久的新衣服啊,就这样离我远去了,可怜的衣服我会想你的……
他双手攥住短袖的领口,猛地发力一扯。只听“刺啦”一声,细软的化纤布料被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顺着裂口继续撕扯了几下,短袖被撕成了破烂的碎布,勉强能遮住胸口。他又抓住长裤的裤腿,用力撕扯,裤管被撕得参差不齐,露出小腿。
他蹲下身,在土路上抓了一把碎石和尘土。
尘土往脸上身上抹去,留下灰蒙蒙的污垢,遮住白皙的皮肤。
碎石在身上随手划了几道,弄出了些小伤口。
最后把发带解下来系在腰上,抓了些尘土揉乱头发,整个人瞬间显得灰头土脸,落魄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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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聪明!”李世民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笑意,语气里带着赞许,“没有过所,会被当作逃犯。唯有假作流民,才有一线生机。”
魏征也忍不住点点头,露出些欣慰的表情。
他见皇帝心情好些,便出言探问道:“臣听闻太子殿下前些日子意外受伤了,不知如今伤情如何?”
说是“听闻”、“意外受伤”,也不过是给天家留些面子。
大家都是看天幕过来的,太子为何要以死明志,众人心里都有数。
魏征此刻出言试探,也只因多日不闻东宫消息,以此试探皇帝心意罢了。
哎。他在心底轻轻一叹。
也不知太子殿下如今究竟如何。
魏征悄悄抬眼望向天子,果不其然,见李世民脸上的笑意缓缓淡去,似乎有些忧愁。
天子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开口。
“太子伤情已经稳定,大约过几日,便能大好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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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绝非现代。
道路、空气均无工业气息,基础建设更是贫瘠。
尤其是路面上那两道车辙,痕迹细窄而光滑,绝非现代车辆所能留下,分明是牲畜拉车碾出的。
这里必然是古代。可究竟是哪一朝哪一代,眼下信息太少,他还不敢准确判断。
虽说结合自己来到此处的缘由,此地大概率是秦朝,甚至正是秦始皇执政之时,可终究不能妄下决断。
但无论是哪个朝代,除非乱世,古代对户籍的管辖其实是很严苛的。
或曰验传、或曰过所、或曰路引,总之,百姓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需要有身份证明。
只除了一个身份,有时可得豁免——灾区流民。
而不幸的是,古代抵御天灾的能力极其有限,水灾旱灾蝗灾大小地震,几乎年年都有,只是大小和发生的地点有所区别。
于是他选择伪装成流民。
这其实并非万全之策,在有些监管严格的朝代,即使是流民,也不允许远行流亡,只能原地安置。
但他对此处一无所知,这几乎已是他最好的,也是唯一的选择。
只好赌一把运气了。
收拾妥当,他沿着土路向前走去。
既有道路和车辙,必有人烟。他得先确定自己所处的时代和地点,才好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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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乾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身上的尘土被阳光晒得发干,皮肤被划破的地方传来阵阵刺痛。
他大约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远远望见前方一个小小的村落。
村子里的房子低矮而简陋,全是夯土砌成的土墙,墙面坑坑洼洼,屋顶厚厚地铺着些草,又用石头压着。风一吹,还会有没压住的草叶簌簌掉落。
路边不远处还有些开垦过的田地,面积不大,分布零散,边缘也不太齐整。
田里种着的作物细细瘦瘦,有些稀疏,与现代农田的整齐繁茂相去甚远。
可田埂田间都没什么杂草,足见田地的主人其实用心耕作,只是苦于没有良种,农业技术比较落后,土地又有些贫瘠,才令收成显得微薄可怜。
离这村子近了,李承乾便佝偻了腰背,放慢了脚步,踉踉跄跄地往前走,时不时咳嗽几声,声音刻意压得沙哑,装作长途跋涉、饥寒交迫、浑身是伤的模样。
远处走来一个身影,是个年轻的男子,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褐,衣料粗糙,腰间系着一根粗麻绳。他的头发全部束在头顶扎成发髻,裹着一块深色的布巾,走路时腰背不太直。
那男子见了他,便警惕地停住了脚步:“你是何人?可有验传?”
验传。
果然是秦朝。
“验”与“传”是秦朝百姓的身份证明。
“验”是身份证,篆刻籍贯、姓名、身份、相貌特征。而寻常百姓出门,需由里正、亭长担保,并出具证明,这便是“传”。
李承乾哑着嗓子,断断续续回答:“小人家乡……发了大水,屋田全被淹了……乡里都逃散了……我家逃灾出来,走到这里……只剩下小人一个,‘验’也丢失了……求大哥给口饭吃,哪怕舍口水喝也好……”
水旱两灾是古代最为常见的天灾,无论哪个朝代上了龙庭,治水都是永远的课题。
并且水灾可以冲垮房屋、道路、农田,说遭了水灾逃难而出,最容易取信于人。
那年轻人一听,脸上果然有了同情之色:“你是泗水郡来的?去郡治登记吗?走错方向了,这里已是陈郡地界了。”
李承乾听了心中一喜,果然被他押中了!
泗水郡遭连旬暴雨而致水灾,在秦朝确有其事,甚至非常知名。
他已经知道此时具体是什么时间了!
他当即颓丧地往地上一坐,就开始放声大哭:“走错了……竟走错了……小人哪还有力气走回泗水……看来小人这条命,就要丢在这里了,呜呜呜…
…”
那男子忙蹲下劝他:“小郎君,你也不要太难过。你也算运气好。前几日正好有徭役队伍遭暴雨拦路,不得不绕行至此,昨日又接到上面的告示,说是陛下体恤遭灾民众,泗水郡免除徭役三年,凡需途径泗水郡的徭役队伍,应期时间皆延后半月。”
李承乾:???
“那队伍中正好有几人来自泗水郡,如今免了徭役,明日便要动身返乡。你可与他们同行。”
说着,男子便伸手将他拉起,领着他往村中走去,走到一个屋子便高声喊:“里正!里正!这儿来了个泗水郡逃难的可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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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哥,真是多谢你了。”李承乾出了门,连连道谢。
惊挠了挠头,憨厚一笑:“我是看你年纪不大,家里遭了灾,又孤身一人,怪可怜的。”
方才那年轻男子带他去见了里正,听到里正叫他,李承乾才知道这男子名为“惊”,和里正关系似乎不错。
里正盘问他来历,也多亏了惊从旁斡旋,才顺利过关。
惊带着他往村子另一头走了一段,指着不远处一片简陋帐子:“喏,那支徭役队伍就在那儿了。”
他上前掀开帐帘,跟里面几人打了声招呼,指着李承乾介绍:“这是从泗水郡逃难出来的,本来要去郡里报道,走错路走到陈郡了。你们明天不也正好回乡吗?顺路带上他一起呗?”
那几人纷纷点头:“同乡一场,理应互相照应。”
众人简单寒暄几句,惊便告辞离开了。
帐子很小,李承乾勉强找了块空地坐下,旁边人便问他:“小郎君叫什么名字?哪个县的?”
李承乾道:“我名叫安之,蕲县人。”
他其实有些记不太清秦时泗水郡到底有哪些县了,印象最深的就是相县、沛县和蕲县三地。
相县是泗水郡的郡治,他去报道的目的地,他当然不能自称相县人。
沛县是泗水亭长所在地,刘邦的故乡,聪明人太多,他回答时下意识地避开了。
只剩下蕲县,陈胜吴广的起义地。但观此处里正与惊的言行,附近郡县应该尚未爆发起义,回答蕲县,在此刻尚算安全。
那人果然点了点头,有些担忧道:“蕲县遭灾果然严重,人都要往出逃。不知道我家乡徐县现今如何了。”
稍远些的地方,有个汉子开口安慰道:“往好处想吧。陛下免了泗水郡三年徭役,今年赋税全免,明年减半,你们好歹还能回家安置安置,日子总还是有盼头的。”
旁边人听了,脸色稍缓,又问道:“胜哥,那你们可怎么办?此处离渔阳还远,因暴雨耽搁了几日,眼下徭役要失期了吧?”
被称作“胜哥”的人便笑骂一句:“亭长来读告示的时候,你只听了一半是吧?陛下说了,凡需经泗水郡的徭役队伍,应期时间一律延后半月。”
……???
李承乾越听越觉得不对。
准确地说,他之前听到惊的话就觉得不对了。
奔赴渔阳的徭役队伍,途径泗水郡,路遇暴雨,徭役失期……
——这“胜哥”,该不会还姓陈吧?
可从没听说皇帝减免泗水郡徭役赋税,允许途径队伍徭役延期啊?
胡亥有这么好心?
那陈胜吴广起义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他忍不住开口试探道:“这么说来,当今天子,可真是位体恤百姓的贤明之君啊!”
“胜哥”便当真点了点头:“当然。陛下还是长公子的时候,贤德之名就已经传遍天下了。”
李承乾:……
李承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