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可是,我只是个新手 > 66.第 66 章
    第二天早上天亮的时候,江野已经醒了。他穿好外套,走到灶台边,把昨晚剩下的粥热了热,又切了几片咸菜放在小碟子里。白汽从锅沿升起来,在晨光中形成一团缓慢翻滚的浅白色雾柱。

    其他人陆续醒来,在窗台边沿围坐着分了那锅粥。江野靠着窗框,喝完了最后一口粥,然后站起来,把碗收走洗了。他回来的时候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拿起那把旧折扇放在手心里掂了掂,又放下了。

    "今天下午老伯才回来。"他靠着墙壁说,"上午没什么事。"

    "上午可以下楼坐一会儿。"林安诚说。

    "也行。"

    他们下了楼,走到那棵老槐树旁边的时候,晨光正在从枝叶缝隙里渗漏下来。江野在树荫边缘坐下,靠在树干上,他坐了一会儿之后,伸手碰了一下旁边一片垂下来的叶片,叶面在指腹下微微颤动,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和湿润。然后他问了一句:"你们说,这棵树到底活了多少年了?"

    "应该比我们所有人的年龄加起来都大。"许清寒说。

    "那它见过很多人。"江野说,"每年秋天都有一批人从树下经过,有人停留时间长一些,有人只是路过。"

    "它可能记住了很多人的脸。但不会说出来。"

    "树本来就不会说话。"江野说,"它只是站在那里。"

    阳光在枝叶间漏下来,在江野的膝盖上形成一小片亮斑。他伸手碰了一下那片亮斑的边缘,看着它在自己手掌的遮挡下变小、被重新释放开,然后放回膝盖上。

    "今天下午老伯回来之后,我打算去他那边坐一会儿。"江野说,"如果有时间的话,还想买个新的修车工具。"

    "你要学修车?"许清寒问。

    "不一定。但以后如果自行车坏了,自己会修总比推着走强。"

    下午他们果然又去了老伯的摊位。老伯正坐在遮阳伞下面,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正在调整一辆儿童自行车的座椅高度。他看见江野他们过来,放下螺丝刀,从旁边摸出一把用旧报纸包着的东西,递给他。"这个给你。之前答应给你的,修车手册。不是那种新印的,是老版本。我用了很多年了,里面的内容都还在。你拿回去翻翻,有不懂的可以来问我。"

    江野接过来的时候,隔着一层旧报纸感觉到书册的重量和厚度。他低头看了一眼封面——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图案了,但隐约还能看见"自行车维修与保养"几个字残存的轮廓。他用手指沿着书脊的折痕摸了一下,感受了一下书页之间的松紧度和书脊的牢固程度,然后抬头看着老伯:"你连这个也给我?"

    "我用不着了。现在眼睛不好,看字久了发花。"老伯说着,重新拿起那把螺丝刀,继续调座椅高度,"你年轻,眼睛好。拿去看。"

    江野站在遮阳伞的边缘,把旧报纸拆开,翻了两页。纸页已经泛黄了,但字迹依然清晰,配图是手绘的线条图,用虚线标出了各部件的名称和走向。他站了一会儿,向老伯道了谢,然后沿着巷口走回去,那本书就被他夹在胳膊底下。

    回到四楼走廊之后,他在窗台边坐下来,把书放在膝盖上,从第一页开始慢慢翻。他翻得很仔细,目光沿着每一页上的文字和配图一行一行地移动着。许清寒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低头看了一会儿他翻开的书页。"这本书的印刷年代可能比我年龄还大。"

    "老伯说他用了很多年了。里面的内容还在。"江野翻到链条保养那一页,停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用手指在页面上画了一下链条走向的示意图,"这个结构,跟老伯那天修三轮车时用的原理是一样的。"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停在那一页的右下角,正好沿着配图的线条走向滑过链条的走向和刹车片的安装位置,像在沿着一条已经被确认过的路径走,每一步都踩在已经被验证过的位置上。他的目光沿着手绘的线条移动,从起点看到终点,然后翻到下一页,继续看。午后的光在他身侧逐渐移动着,把他摊开在膝盖上的书页照得明亮而清晰。

    江野把那本书翻了一整个下午。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停留足够长的时间,有时候会停下来用手指重新描一遍配图上的线条走向,有时候会把书页凑近一些,眯着眼辨认那些已经被时间磨淡了的字迹。其他人各自在走廊里做着各自的事,偶尔有简短的交谈,偶尔有脚步声从走廊一端走到另一端,又被窗外的日光和风声吸收掉。

    "看完了吗?"许清寒傍晚的时候走过来问了一句。

    "没有。看了大概三分之一。"

    "明天还能继续看。"

    "嗯。明天接着看。"江野把书合上,搁在膝盖上。他靠着墙壁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书放回窗台上,用那本旧历法书压着,防止被风吹翻书页。

    晚饭是白粥配咸菜,加上昨天剩下的一点腌萝卜。江野喝完粥之后把空碗收走洗了,在窗台边坐下来。窗外的天色已经从灰蓝变成了暖紫,路灯还没有亮起来,整条巷子笼罩在那种介于黄昏和夜晚之间的过渡色中。

    "明天早上我想早点起来。"他说,"趁着天刚亮的时候去楼下坐一会儿。"

    "我跟你一起。"林安诚说。

    "那我也早点起。"许清寒说。

    第二天天亮之前,江野就醒了。他穿好外套,轻手轻脚地走下楼。晨光还没有完全亮起来,巷子里泛着一层淡蓝色的微光,那棵老槐树的轮廓在微光中显得格外清晰。他在树下的石头上坐下来,靠着树干,把折扇展开放在膝盖上。林安诚在晨光中走到树荫边缘,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了下来。她穿着外套,鞋子换成了那双已经有些磨损的运动鞋,手里拿着灰兔子。她在石头上坐稳,把灰兔子横放在膝盖上,安静地坐着。

    许清寒也在晨光中走到树下,在树荫边缘站定。他没有坐下,但站姿很松弛。他仰头看了一眼树冠,叶片的边缘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润光,像被露水洗过的旧瓷片。他收回目光,开口说了一句:"这棵树的叶子开始变黄了。"

    "真的?"江野也仰头看了看。树冠深处的某些叶片边缘确实已经开始显出一种浅浅的、干爽的黄色,在晨光中像一枚正在被缓慢点燃的旧火种,边缘泛着暖意,但还没有完全烧透。

    "秋天真的要来了。"江野说。

    "是该来了。"许清寒说。

    他们在树下坐了一会儿。晨光在逐渐升高,穿过楼群之间的缝隙,在地面上铺开一片暖金色的亮区。江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草叶和尘土,说:"上去吧。煮粥。"

    他转身朝楼道口走去。身后的脚步声跟了上来,步伐节奏错落,在逐渐亮起来的天光中,像一支正在合拢的乐曲。他推开门,沿着楼梯走回四楼走廊,在灶台边站定,开始淘米。锅里的水烧开之后,他把米倒进去,用勺子搅了搅,转小火慢慢熬着。

    其他人也陆续进了屋,在窗台边沿和走廊地面上各自找了位置坐下。晨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在粥碗表面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江野端着粥碗在窗台边坐下来,把折扇放在手边,靠着窗框,喝了一口粥。粥的热气在他面前升起来又散开。许清寒在旁边也坐下来,低头喝粥。林安诚坐在他旁边的地上,每次只舀一小勺粥,吹凉了再喝。徐晓端着粥碗坐在窗台另一侧,偶尔翻一页书。

    走廊里持续着细碎的声响和偶尔的对话。粥的热气在晨光中持续地升起来又散开,在粥碗和窗台之间形成一层薄而持续的流动,把声音、光线和温度裹在一起,缓慢地、持续地渗进初秋的日常纹理里,把走廊里的每一寸空间都浸润成一种均匀的、正在缓慢变深的暖色。阳光在逐渐升高,从窗台边缘向地面延伸,而粥碗里的温度也在一分一分地降低,从温热变成温凉,从温凉变成适合慢慢饮尽的常温。

    粥喝完之后,江野把碗收了洗了,锅也刷干净放回灶台上。他擦干手,走到窗台边,把那本修车手册又拿起来翻了翻。他翻到书页中间部分的时候,手指停在某一页的配图上,低头看了一会儿。

    "刹车线的调整方法,"他说,像是在念给自己听,"需要先松开固定螺丝,调整松紧度之后重新锁紧。"

    "你打算试一下?"许清寒问。

    "有机会可以试。反正楼下老伯的摊子就在那里,万一调不好还能找他帮忙矫正。"他把书合上放回窗台上,"到时候再说吧。"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慢。江野在窗台边的地面上坐了大半天,膝盖上搁着那本书,偶尔翻一页,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的天色。其他人也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情,细碎的声响和简短的对话交错着,在走廊里编织成一种不急不慢的日常节奏。阳光在缓慢地移动着。

    中午的时候,他忽然站起来:"我想下楼一趟,去菜市场买点东西。"

    "买什么?"许清寒问。

    "有点想喝汤了。想买几根排骨,再买点玉米和胡萝卜。炖锅汤。"他走到门口,低头穿好鞋,拉开门的动作顺畅而自然。"我去去就回。"

    他下楼之后,沿着巷口走进了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步伐比早晨稍快一些。菜市场里人声此起彼伏,摊位上整齐地码着各种蔬菜和瓜果。他在一个肉摊前停下,买了两根排骨,又在旁边的菜摊上挑了一根玉米和一根胡萝卜。摊主把菜装进袋子里递给他,他接过来的时候感受了一下袋子的重量和体积,然后转身原路返回,步伐稳定而从容。

    他回到四楼走廊的时候,袋口已经被他扎紧了,放在灶台边,然后去水池边洗了手,开始准备炖汤。他把排骨焯了水,玉米切成段,胡萝卜去皮切块,姜片也切了几片,一并放进锅里,加满水,放在炉子上,盖上盖子,等着水烧开。

    水开之后他把火调小了一些,让汤保持在微微滚动的状态。白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带着排骨和玉米混合的鲜甜气味,慢慢飘散开,在走廊里逐渐积聚成一层暖融融的湿润空气,把窗台和地面的边界都包裹在一层薄薄的白雾里。江野搬了一把椅子在灶台边坐下来,靠着椅背,用灶台边缘递过来的折扇扇了扇风,守着一锅正在慢慢熬煮的汤。

    "炖汤不能急,"他说,"得等它自己慢慢出味道。"

    下午的时间里,他们就在排骨汤的气味里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汤在灶台上持续地翻滚着,白汽从锅盖边缘升起来,随着时间推移变得越来越浓稠,带着一种缓慢而持续的暖意渗入每一个角落,最终填满了整个下午的缝隙。

    傍晚的时候,江野揭开锅盖看了看,用勺子搅了搅,尝了一口汤。他放下勺子,回头对其他人说了一句:"汤炖好了。可以喝。"许清寒走过来也看了一眼汤色,然后转身去拿碗筷。

    五个人在窗台边沿和走廊地面上各自坐下,每人端着一只碗,汤面上浮着薄薄一层金色的油花。江野端着自己那碗,靠着窗框喝了一口,然后说:"味道可以。比我想象中好。"

    "你之前炖过汤吗?"许清寒问。

    "炖过几次。之前自己住的时候也经常炖,但总是掌握不好火候。不是肉不够烂就是汤不够浓。"他低头又喝了一口,"这次好像刚好。"

    林安诚坐在他旁边,端着小碗慢慢喝,喝完之后又夹了一块玉米放在碗沿上晾着。她抬头看了江野一眼,说了一句:"下次炖汤的时候可以放点红枣。甜的。"

    "那下次买排骨的时候再买点红

    枣。"江野说。

    窗外的天色正在逐渐变暗。喝完之后,江野把碗收走,把剩下的汤倒进一只大碗里,用保鲜膜盖好放进冰箱冷藏室。锅也洗干净放回灶台上。他擦干手,走回窗台边坐下来,靠着墙壁,在逐渐变暗的天色里微微闭着眼,像一个正在慢慢消化一锅好汤的人,让那锅汤的余温从胃里慢慢向上扩散,把下午积攒的疲乏融化掉。

    他的呼吸变得平缓而均匀,像一片正在从白日过渡到夜晚的水面那样,缓慢地降低了波动的幅度,重新归于平静。夜色从窗台边缘渗进来,把他和走廊里的光线一起裹进了一层温凉的暗色里。

    第二天早上,江野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他睁开眼的时候,天色还是那种介于灰白和浅蓝之间的过渡色,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细长的亮带。他坐起来,披上外套,走到灶台边,往铁皮壶里添了水,放在炉子上烧着。然后他走到窗台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早晨的凉风裹着露水和草木的气息灌进来,带着一种干爽而清冽的初秋味道。

    "今天凉快。"他对着窗户说了一声,语气平常,像是在跟空气说话。其他人陆续醒来。许清寒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水壶已经开始发出断续的鸣音。他走到灶台边把火关了,倒了两杯热水,端着其中一杯走到窗台边,在江野旁边站定。"早上听到了鸟叫声。"

    "我也听到了。好像是从那棵槐树那边传过来的。比之前更亮一些,声音也更多样,不像一只鸟在叫。"

    "可能是这一窝的鸟已经孵出来了。幼鸟开始学叫的时候声音会比成鸟更尖、更短促一些。"

    "那下次如果听到鸟叫,可以仔细听听是不是有幼鸟的叫声混在里面。"

    "可以。"

    江野靠着窗框,握着水杯,听着窗外时近时远的鸟鸣声,那些声音在晨光中持续地交替着,高低错落,像一张正在被缓慢编织的旧网。他听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水杯,走到灶台边,开始做早饭。昨晚剩下的汤还有大半锅,放在冰箱里冷藏了一夜,表面已经凝结成一层浅黄色的油冻。他把汤从冰箱里端出来放在案板上,用小刀把油冻刮掉一大部分,只留薄薄一层在汤面上,然后把汤倒进锅里,重新加热。

    "今天早上喝汤配馒头。"他说。

    "昨天煮汤的时候煮得比较多,正好今天早上继续喝。"许清寒说,"不用再煮新的粥。"

    "对。"江野把锅盖盖上,把火调成中火,然后又转身去把昨晚剩下的馒头放进蒸笼里,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锅里的汤从静止开始缓慢地升温,表面出现细密的气泡,然后逐渐形成轻微的滚动。馒头的边缘也开始变软,在热气中慢慢鼓胀起来。

    早上的汤和馒头很快就吃完了。江野把空碗收走洗了,锅也刷干净了。他擦干手,走回窗台边,把昨天翻到的那本书页重新翻开,又往下翻了几页。

    "今天下午我想再去修车老伯那边坐一会儿。"他翻着书页说,"上午把这几页看完,下午可以去问他几个问题。"

    "什么问题?"

    "链条松紧度的调整方法。书里写了步骤,但有些细节没写清楚——比如调整的时候应该把后轮抬起来还是保持地面接触。"

    "这个问老伯比较直接。他实操了这么多年,应该知道怎么处理这些细节。"

    "所以我下午去问他。"

    下午他果然又下楼了。他走到巷口的时候,老伯已经坐在遮阳伞下面了,手边放着一只装满旧零件的铁盒,正在把几个弹簧从铁盒里挑拣出来分类整理。他看见江野走过来,动作没有停,只是朝他点了一下头:"来啦。坐。"

    江野在那只矮凳上坐下来,把手里的修车手册翻开到折角的那一页,指着链条调整的配图问了他。老伯放下手里的弹簧,把书接过去,凑近看了看,然后说:"调整链条的时候,后轮不用抬起来。让车轮着地,链条的松紧度会更准确。"他说着伸出手,在车身底部的链条位置比划了一下,"如果抬起来调整,落地之后链条会因为重力改变弹性,反而容易过松或过紧。"

    江野听完之后,低头在书页边缘用铅笔轻轻写了一个注。然后他又翻到另一页,指着一个刹车片更换的步骤问了一句:"这个——书里写的换刹车片的时候需要先松开主固定螺丝,但图上标的是另一颗螺丝的位置。所以到底是先松固定螺丝还是先调整刹车线?"老伯凑近又看了看,摸了摸下巴:"先松固定螺丝。把刹车线放松之后再换刹车片。不然刹车线绷着,刹车片卡不进去。"

    江野又低头写了一个注。他在矮凳上坐了大半个下午,把他看的书中还剩下的疑问一个个翻出来问了一遍。老伯的回答简洁但到位,偶尔会顺便补充一两个书里没有写到的细节。江野都一一记下了。

    傍晚收摊的时候,江野把书合上放回膝盖上,站起来,对老伯说了一声:"明天下午如果没事,我再来。"

    "行。"老伯说着,开始收拾摊子上的零件和工具,"明天下午我应该在。"

    江野上楼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从灰蓝向暖紫过渡。他推开门走进走廊,把书放回窗台上,靠着窗框。走廊里的光线正在一分一分地变暗,像被水缓慢稀释过的颜料,正在被夜色覆盖。江野在窗台边坐下来,在一片逐渐收拢的暮色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膝盖上残留的一小片油渍,用手指轻轻蹭了一下——是下午在修车摊旁边蹭上的机油,在指尖留下一道深色的痕迹。他没有立刻擦掉,而是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放回膝盖上,靠进窗台边的阴影里,在逐渐合拢的暮色中,听着一整栋楼正在缓慢安静下来的声响逐渐沉入夜晚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