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男人跨过门槛之后,整个房间的气温仿佛又沉了一度。
他四十出头,皮肤被山里的日头和风沙磨成了一种粗糙的深褐色,眼角和嘴角的纹路像刀刻的一样深。穿着一件旧布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的胳膊上有一道长长的旧疤。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只看着角落里那个垂着眼的孕妇。语气像是问了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你在这里坐着干什么?该回去了"——像个丈夫在喊妻子回家吃饭。
孕妇依然垂着眼,手搭在腹部。她没有抬头看他,也没有回答。她只是坐在那把旧木椅上,像一尊被固定好的雕塑,已经习惯了对这个声音不做回应。
男人似乎也不期待她回答。他走进来,扫了一眼长桌两侧站着的人群,目光在每一个脸上停顿了一瞬——目光粗粝而直接,像在估量一样东西的价钱。当他的目光掠过林昭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然后略了过去。掠过林安诚的时候也停顿了一下,在她脸上多停了一拍。他看着她那双重瞳,像在看一件自己曾经经手过的东西。然后他移开目光,走到孕妇旁边的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来。
江野低声在谢意耳边说了一句:"……那是谁?"
"林山。"林昭的声音从前面传回来,不大,但每个字都像被磨过的瓦片一样锋利,"我爹。她男人。"
十二个人围在长桌两侧,用各种不同的目光看着那对坐在角落的男女。林山落座之后没有再说话。他坐在那把椅子上,把一只脚踝搭在另一只膝盖上,双手交握放在腹部,姿态松弛得像坐在自己家的堂屋里,坐等开饭。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油灯的灯芯爆了一下,溅出一粒细小的火星,落在暗红色的绒布面上熄灭了。
然后那个站在光影交界处的缩小版陆执终于动了。他往前迈了两步,从阴影里走出来,走到长桌边缘,踮起脚看了看桌面,又看了看谢意。他开口了——声音软软的,带着小孩特有的细和轻:"哥哥,你站得离我近一点好不好。"
谢意看了他两秒。然后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长桌边缘,在小孩面前站定。小孩仰头看着他,深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终于压不住地翘起来了——缺了一颗牙的齿缝露出来一小截,在油灯的暖光下显得明亮而柔软。他伸出手,拉住谢意垂下来的手指尖,攥住了。力道轻轻的,像怕攥重了他会缩回去。谢意看着自己被他攥住的指尖,小指上那圈红痕挨着他的指腹。他没有挣开。
林昭在长桌另一侧,看着这一幕,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她低头看了一眼站在她旁边的林安诚——小姑娘的重瞳正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个缩小版陆执攥着谢意手指的动作,她微微偏了偏头,像一个在看实验结果的科研人员。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林昭握着的手,又抬起头看了看谢意那边,然后用一种非常小但非常清晰的音量说了一句:"谢哥哥,你有小孩了?"
谢意的手顿了一下。缩小版陆执仰头看他,深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我可以当哥哥的小孩"的期待。谢意的嘴张了一下:"……不是。"
"那他为什么叫你哥哥?"
"……小孩都可以叫哥哥。"
"但你对我都没有这么——"林安诚歪了歪头,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好说话。你就跟我说'嗯''行''知道了'。"
缩小版陆执听见这句话,转头看向林安诚,深色的眼睛弯了弯,露出一个小孩独有的、带着一点点得意和一点点分享欲的笑。他松开一只攥着谢意手指的手,朝林安诚挥了挥:"因为我认识哥哥很久了。你认识他多久了?"
林安诚的重瞳对上他的,沉默了两秒,然后她诚实回答:"……几个月。"
"我认识他几百年了。"缩小版陆执说这句话的时候用的是那种理所当然的、陈述天气一样平常的语气,然后他看向谢意,"哥哥是不是没告诉你?他记性不好。很多事情都忘了。但他忘了我也会告诉他。"
江野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小孩的对话,终于忍不住凑过来对谢意低声说了一句:"……你以前到底干了什么?他怎么连你记性不好都知道?"
谢意看着那个缩小版的陆执——那张和梦里的脸完全重合的面孔,那个攥着他手指、缺了一颗牙、用陈述天气的语气说出"我认识他几百年了"的小孩,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同样低的音量回答江野:"……我也想知道。"
缩小版陆执听见了他的话,仰头看他,深色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的形状:"你慢慢想。不着急。我等你。"
另一边角落,那对男女依然沉默地坐着。林山一只脚踝搭在另一只膝盖上,偶尔用手指敲一下椅子扶手,像一个在打发时间的闲人。孕妇始终垂眼看着自己的腹部,没有再抬过头。
那个跟林山一起出现的女孩NPC——年轻版的林昭——依然靠墙站着,双手垂在身侧,没有表情。她的目光偶尔扫过长桌两侧的人,但没有任何东西能在她脸上留下痕迹。林昭看了她好
几次,每一次都很快移开了目光,像在看一个不能细看的东西。
然后孕妇动了。很轻微,她把搭在腹部的手移开了半寸,换了一个位置搭着。她在调整坐姿。但就在她移开手的那一瞬间,她腹部的布料下面——极轻微地、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顶了一下——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凸起。她的手重新搭回去,那个凸起就消失了。
林安诚站在长桌另一侧,重瞳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不到半秒的变化。她的手在林昭掌心里蜷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到了。林昭感觉到了,低头看了她一眼,什么话都没有说。她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稳了一些。
林昭抬头对房间里的所有人说了一句:"时间差不多了。按这里的规矩——"她顿了顿,像在从记忆深处翻一本被压得很久的旧书,"——天黑之前,每个人都要去后山烧一炷香。烧完才能回来。"
"后山?"那个穿睡衣的中年男人终于开口了,"现在去?外面天快黑了——"
"现在不去,天黑之后路就看不见了。"林昭说,"山里没有灯。只能在日落之前走。"
她松开林安诚的手,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林安诚:"跟着我走,别走丢。"林安诚跟了上去。她的步子小,走得很快,踩着她姐姐的脚印一步一步往前走。
谢意看了看长桌两侧的其他人。"走吧。"他说,"天黑之前要回来。"
他转身跟上林昭,缩小版陆执攥着他的手指没有松开,像一只被绳子系住的小风筝,跟着他一起往门口飘。江野和许清寒跟在他身后。徐晓在最后面,经过那个孕妇和林山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她们。孕妇依然垂着眼,林山依然翘着腿敲扶手,两个人像一张被悬挂在同一面墙上的双联画,各自安静地待在各自的位置上。
江野走过他们身边的时候,压低声音对谢意说了一句:"……你说那个孕妇——她肚子里那个,是不是——"
"别问。"谢意说,"有些事现在还不是问的时候。"
江野看了一眼林安诚的背影,那个小小的、跟在姐姐身后走进灰白天光里的背影,把嘴闭上了。
十二个人陆续走出了那间房间。木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另一边抵住的声响。油灯的火苗在门合拢之后晃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孕妇依然坐在那把旧木椅上,手搭在腹部,垂着眼。林山依然翘着腿敲着扶手。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