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可是,我只是个新手 > 84.第 84 章
    窗外的风变软了。不知道是从哪一天开始的,也许是昨天,也许是前天,风从西北方向灌进来的时候,不再带着那种持续了整整一个冬天的干冷。谢意站在窗台边,没有关窗。风从窗缝里渗进来,拂过他的脸侧,比前些天更湿润了一些,边缘不再锋利。他靠着窗台边沿站了一会儿,感觉到那股风正在改变方向,从西北转向西南,正在把远处的暖意裹挟进来。

    老槐树的枝条上冒出了第一个芽。细小的绿色颗粒在光秃的枝条末端轻轻凸起,像一层被均匀撒上去的、还没有完全展开的薄纱,正在等待一场雨的到来,等着被彻底打湿、展开。谢意站在窗台边,看着那些芽点,看了一会儿。

    他听到走廊里传来系统的声音——比上一个冬天更轻一些,像在念一封已经被存放了很久的信:"恭喜你们度过了冬天。副本已完成。通关评定:通过。"

    系统的声音停了。走廊里安静了片刻。许清寒坐在窗台边沿,靠着窗框,像在确认那几行字已经被记录完毕。林安诚坐在她的小板凳上,抱着灰兔子,低头看着兔子的耳朵,正在用手慢慢地沿着线脚的走向摸过去。

    许清寒开口说了一句:"通关了。冬天过去了。"他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尾音比平时更轻一些,像在确认一封信已经被真正寄出了。谢意站在窗台边,窗外的风还在持续地吹着,空气已经不再是那种干冷的、被反复过滤过的质地。他靠着窗台边沿站着,把窗户又推开了一些,让风能够更充分地涌进来,穿过走廊,经过窗台边缘,从那一排依然开放的窗户口流出去,拂过每个人的肩膀和手背。

    林安诚抱着灰兔子从她的小板凳上站起来,走到窗台边,在窗台边沿站定,踮起脚往外看了一会儿。她把脚后跟放下来,然后说了一句:"那棵树发芽了。"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件已经被等待了很久的事实。她站在窗台边沿,抱着灰兔子,像一枚已经被保存了整整一个冬天的信封,正在等着被重新封口、贴上邮票,等着被放进邮包里,沿着那条已经干涸了整整一个冬天的河床的方向,在下一次雨季到来之前,被重新递送到它该去的位置上。

    回到现实的时候,窗外的天色是阴的。谢意站在出租屋的床边,脚踩在熟悉的水泥地面上,左腕上缠着的那层纱布还在,边缘已经被袖口磨得有些起毛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纱布的颜色比副本里更旧了一些,边角有些发黄。窗外的天色是那种春天初到时特有的灰白色,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有一种潮湿的、正在缓慢升温的气息。

    许清寒坐在走廊的地面上,靠着墙壁。他没有立刻站起来。他靠着墙壁坐了很久,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声音比平时更高一些,像是在重复一个已经想了很多遍的问题,终于到了可以把它说出来的时候:"这个副本他妈反映现实什么了?冬天冷死人了?"

    走廊里安静了片刻。许清寒坐在走廊地面上,像一个刚刚从很长很长的冬天里走出来的人,从雪地里挖出了最后一封信。他的声音比刚才稍微低了一些,但那层被压住的边缘仍然存在:"我们已经被困在副本里一整个冬天了。现在出来了,我才知道——这一整个冬天,它到底反映什么了?"

    谢意靠着窗台边沿站着。他把外套拉链拉下来一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腕上那层纱布,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件已经被确认过很多次的事情:"冬天代表网络上的那些恶语。天气太冷了,会产生幻觉,讽刺网络而已。"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许清寒坐在地面上,靠着墙壁,花了一点时间才消化这句话。他开口重复了一句:"讽刺网络。所以这一整个冬天,我们在那条河床上走来走去、在那根石柱前面站了那么久、系统说通关了——原来是在讽刺网络。"

    "冬天很冷,冷到会让人产生幻觉。网络上的恶语也一样。冷得让人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让人以为那些话是真的,以为路已经到头了,以为没有人会再走过来了。"

    "那你割腕……也是因为网络上的恶语?"

    谢意的手腕上那层纱布在袖口边缘露出一小截白色,像一个已经愈合了大半的标记。他靠着窗台边沿站着,窗外的天光正在逐渐亮起来,穿过云层边缘,在窗台上铺开一层暖色调的光。"不是因为恶语。是因为我在那条路上走了太久,反复看见同一个人站在河床对面,用同一张脸告诉我路已经到头了。系统利用我的记忆和信息,制造出一个与我一模一样的面孔,来判断我是否会被幻觉困住。我输了。"

    窗外的天光还在逐渐亮起来。许清寒坐在地面上,靠着墙壁,喉咙动了一下,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带着一丝干哑的颤音:"那江野……也是幻觉吗?"

    "……不知道。但如果是幻觉,那也是系统利用我的记忆和信息制造的。我看到的那张脸,和我自己的脸一模一样。江野也看到过类似的东西——他遇到的那个人,可能也是系统制造出来的。他被幻觉困住了。"

    走廊里持续地安静着。窗外的天光正在继续变亮,把那层灰白色的薄云从边缘开始撕开,露出后面浅蓝色的天空。谢意靠着窗台边沿站着,像一个已经从幻觉中走出来的人。他低头看着自己左腕上那层纱布,然后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摸到了那两把钥匙的金属边缘。他握着其中一把的柄,感觉到它依然完整地贴合着布料的纹路,像一个被保存了很久的标记,已经不需要再被翻开来确认了。

    林安诚坐在她的小板凳上。

    回到现实之后,她一直没有站起来。她坐在那里,位置和副本里一模一样,她抱着灰兔子,手指放在灰兔子的耳朵边缘,没有移动,像在确认它是否依然牢固。走廊里的光正在逐渐变亮,从云层后面透下来,在窗台上铺开一层逐渐变厚的亮光。她听到谢意说"冬天代表网络上的那些恶语",听到许清寒说"那江野也是幻觉吗",听到谢意说"他被幻觉困住了"。她的手指依然放在兔子的耳朵边缘,没有移动,像一棵已经被风吹了很久的树,正在等着风停下来。

    许清寒从走廊地面上站起来,走到她旁边蹲下来,和她平视。他开口说了一句:"小林,你还好吗?"

    林安诚坐在小板凳上,抱着灰兔子。她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重瞳在逐渐亮起的晨光中微微转了一下,像一层正在变薄的水面。她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但比之前更平、更静,像那层水面已经彻底静止了:"嗯。我没事。"她说完之后,低下头,继续用指尖沿着线脚的走向慢慢摸过去,一寸一寸地确认着边角的走线。

    许清寒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回窗台边,没有再追问。

    林安诚抱着灰兔子坐在她的小板凳上,窗外的天光在持续地亮着,穿过云层和楼群之间的缝隙,落在她膝盖上灰兔子的耳朵边缘。她坐在窗台边沿,抱着灰兔子,像一棵已经在冻土里站了太久的幼苗,正在等着土壤重新变暖,等着水分重新开始渗透。

    她坐在那里,像一枚已经被保存了很久的信封,正在等着新的字迹落上纸面。但这一次,她不再急着去拆开那封信。她只是让它放在那里,抱着它坐在窗台边沿,等着春天的风持续地吹进来,等着那棵老槐树的新叶完全展开,等着那些已经被走过很多次的路面重新长出草来,等着有人从路的另一端走回来,敲响那扇门。

    那天下午,林安诚抱着灰兔子走回了自己的房间。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隙,走廊里的光从门缝漏进去,在地面上铺开一条窄窄的亮带。她走进去之后在床沿边坐下来,把灰兔子放在膝盖上,手指沿着它的耳朵边缘慢慢摸过去,从耳根摸到耳尖,再沿着另一边的边缘从耳尖摸回耳根。她低着头,没有哭。眼泪从眼眶里渗出来,沿着脸颊的弧度向下淌,滴落在灰兔子的耳朵上,在布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伸手用手背擦了一下脸,但新的一行又沿着原来的路径渗出来了。

    然后她把手伸到床头的抽屉边缘。抽屉里有一把旧剪刀,是她以前用来剪线头的。她把剪刀拿出来,打开,刀刃在从门缝漏进来的光线下泛着一层细长的亮光。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把剪刀的刃口,又看了一眼灰兔子耳朵上那层被泪水洇湿的痕迹。她把剪刀的刃口举到右眼下方,刀刃贴着颧骨上方的皮肤。她停了一下,然后沿着那条旧泪痕的方向,轻轻划了一道。皮肤被划开的感觉是凉的,然后开始变热,血沿着那道新开的线渗出来,在她脸颊上形成一条温热的红线,和之前那行泪痕叠加在一起,沿着相同的位置向下淌。她又划了第二道,这一次更深一些。她把剪刀合拢,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

    她重新坐回床沿边,把灰兔子抱进怀里,把脸埋进灰兔子头顶的绒毛里,在房间里独坐了一段时间之后,她听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然后是门被推开的声音——许清寒站在门口,光线从他身后涌进来,把她坐着的轮廓照亮。他看到了她膝盖上灰兔子耳朵上未干的湿痕,看到新划开的伤口已经渗出的鲜血在脸颊上拉成了一道暗红色的细线。他没有说话。他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从口袋里拿出一块干净的纱布,轻轻按在她的脸颊上。他做完这一切,才开口说了一句:"还疼吗?"

    林安诚抱着灰兔子,脸颊上那道被纱布压住的伤口还在持续地渗着血,在纱布边缘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但比之前更清瘦一些。

    "不疼了。"

    窗外的天光在持续地亮着。春天的风正在持续地吹着,从窗户缝隙里渗进来,拂过她的脸侧,拂过她脸颊上那块正在被血浸透的纱布表面。她坐在窗台边沿,

    抱着灰兔子,感受着风正在把窗外的暖意裹挟进来,穿过老槐树新芽的间隙,填满整条走廊。

    第二天早上天亮的时候,许清寒醒过来,第一件事是走到林安诚的房间门口。门还关着,和昨晚一样。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里面没有声音。他轻轻敲了两下门,说了一句:"小林,粥煮好了。"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林安诚站在门后面,灰兔子抱在怀里。她右眼下那道伤口已经被重新处理过了,新的纱布比昨天更薄一些,边缘贴得整齐。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我马上出来。"

    许清寒点了点头,转身走回灶台边。粥已经盛好了,两碗,放在窗台边沿。他端着其中一碗在窗台边坐下来,靠着墙壁,低头喝了一口,在逐渐亮起来的天光中持续地坐着,像一个正在等待冬天完全结束的人。

    谢意也醒了。他从床上坐起来,左腕上的纱布还缠着,边角已经有些松了。他在床沿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台边,看了一眼窗外——老槐树的枝条上,那些细小的绿色芽点已经比昨天更明显了,像一层被均匀撒上去的细碎颜料,正在等待一场雨来把它们彻底冲开。他在许清寒旁边坐下来,端起另一碗粥,靠着窗框低头喝了一口。

    林安诚从房间里走出来,在小板凳上坐下来,端起窗台上那碗粥,靠着墙壁低头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在窗台边沿坐了一会儿,像一棵已经在冻土里站了很久的小树,正在等着风从西南方向吹来,正在等着土壤完全解冻,等着自己的根系重新开始吸收水分。她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今天的粥比昨天稠一些。"

    "因为煮的时候多放了一点米。"许清寒说。

    她点了点头,继续低头喝粥。窗外的天光还在持续亮着。林安诚把那碗粥喝完了,把空碗放在窗台上,在窗台边沿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台边,踮起脚往窗外看了一会儿。那些新芽在晨光中被一层薄薄的光线包裹着,边缘正在泛出一种细润的、像被水洗过的绿意。她放下脚后跟,把灰兔子抱进怀里,在窗台边沿站定,看着窗外那棵正在发芽的老槐树,在晨光中,像一枚正在等待被重新打开的信封。窗外的老槐树正在发芽,春天的风正在持续地吹着,把她发梢边缘的碎发轻轻吹动了一下。她站在那里,抱着灰兔子,像一个已经学会了如何等待的人,正在等着那个已经被走过很多次的路口重新亮起光来。

    窗外的光在持续地变亮。许清寒把空碗收走洗了,然后走到窗台边,在谢意旁边坐下来,问了一句:"你今天有什么打算?"

    谢意靠着窗台边沿坐着,开口说了一句:"我想去一趟河边。去看看那棵老槐树——不是楼下这棵,是河床边那棵枯树。看看它有没有发芽。"

    "那棵枯树?"许清寒问,"它已经枯了很多年了。"

    "我知道。但我想去看看。如果枯树也能发芽,那春天就真的到了。"

    谢意站起来走到门口,把外套的拉链拉好,沿着楼道走了下去。他穿过主街,沿着窄路走到坡顶,沿着坡面走下去,走过那座桥,沿着河岸走到那棵枯树前面。晨光正从云层后面透下来,落在那棵枯树的枝干上,把灰白色的木质表面照出一层柔和的光泽。他站在枯树前面,看到了枯树底部靠近根部的侧面——那里冒出了一小片绿色的嫩芽,从树根边缘的皮层下面钻出来,细小的、浅绿色的叶片还蜷缩着,边缘带着一层极淡的绒毛。他蹲下来,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片新芽的尖端,感觉到它正在缓慢地展开,正在把自己从蜷缩的状态中释放出来。

    他在枯树前面蹲了一段时间,然后站起来,沿着原路走回坡顶,沿着窄路走回主街,沿着楼道走回四楼走廊。他推开门的时候,许清寒正在窗台边坐着,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林安诚坐在她的小板凳上,抱着灰兔子。他走进来在窗台边坐下,说了一句:"那棵枯树发芽了。在根部,一片新芽。很小,但确实是新的。"

    许清寒坐在窗台边沿,像在确认那棵树已经重新开始了。他喝了一口水,说了一句:"那春天确实到了。"

    林安诚从她的小板凳上站起来,走到窗台边,踮起脚往窗外看了一会儿。她放下脚后跟,转过身来,说了一句:"楼下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今天又展开了一些。比昨天更绿了。"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件已经被确认了的事情。她站在窗台边沿,抱着灰兔子,像一棵正在重新伸展开枝叶的幼苗,在春天持续的暖风中,正在一点一点地把自己从冬眠的状态中释放出来。窗外的天光还在持续地亮着,穿过云层和楼群之间的缝隙,穿过老槐树正在展开的新叶,穿过河床边那棵枯树根部冒出的那片细小的嫩芽。春天正在持续地渗透进来,从窗缝里,从墙根的缝隙里,从已经解冻的土壤深处,正在把那一切重新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