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内,秦嫚方才踏入膳堂,抬眼便对上了一双含笑的眼眸,霍扶辞早已端坐在桌前,似乎是等候许久。
“娘子,你总算是回来了。”霍扶辞面带笑意地朝着她招手,语气轻快道:“快来快来,本宫特意寻来你最中意那家烧鸭铺的烧鸭,今日刚出炉的。”
“好。”秦嫚唇角微扬,行至他身侧落座,故作随意地开口:“对了,你这几日都去了何处?莫非一直留在大司马府?”
霍扶辞笑着点了点头:“呃......这几日有要事与大司马商议,故而耽搁了几日。”
“哦。”秦嫚淡淡应了声,不再追问,自顾自地执筷夹起一块烧鸭,细细咀嚼着。
片刻后,她放下手中的筷子,目光扫过一旁侍立的内侍,轻声吩咐:“你们都退下吧。”
“是。”内侍躬身应下,依次退出门外,顺手合上膳堂的大门。
“你可是有心事要与本宫说?”霍扶辞一眼便瞧出了她神色间的疑虑,率先开口问道。
秦嫚侧过身正对着他,将心中盘桓已久的猜忌与想法尽数和盘托出。
言罢,见霍扶辞始终缄默不语,她不由地蹙眉道:“你这般一言不发,是何看法?又是何反应?”
“你想同本宫说的是,仅凭络音苼的几句话,你便判定皇叔母所中之毒,并非与她有关?然而你真正怀疑的,竟然是四皇弟?”
“阿辞,你不妨仔细想想。”秦嫚神色郑重,认真剖析道:“如今我们与皇后一党针锋相对,矛盾愈演愈烈;可到头来坐收渔翁之利的,既不是我们,也并非是络音苼。无论是泪陂寺外牵扯到木帧的风波,亦是围猎场上的事端,这暗处始终有一只手在拨弄是非。”
“当初宁渡便已彻查清楚,泪陂寺埋伏的那批杀手,乃是国丈络善才的筹谋,与四皇弟无关。”霍扶辞语气笃定,面上满是全然信赖霍策白的模样。
秦嫚冷笑一声,句句反问道:“那......阿弈口中的幕后主子,你可查到下落了?此人会是络善才?他会与教坊司有瓜葛?”
接连诘问落在耳边,霍扶辞顿时哑口无言。他心里无比清楚,身为国丈的络善才自诩清高,绝不可能涉足教坊司这等地方;再者,他的确直至如今,也没能查清阿弈背后之人的真实身份与背景。
“还有一事......”秦嫚想了想,缓缓开口:“一心想要你这位太子性命之人,恐怕从来都不是络音苼。说得再直白些,暗处蛰伏的那个人,远比络音苼更盼着你死!”
霍扶辞脸上的疑虑更甚:“你凭什么断定,这暗处蛰伏之人是四皇弟?”
“倘若一心想要你性命的人是络音苼,那她早年便有绝佳的下手时机,可她始终未曾动手。另外,她也没有任何加害皇叔母的理由。”
“此话从何说起?”
秦嫚神情严肃,字字句句分析道:“换作我是络音苼,我绝不会多此一举,去加害一个对自己毫无威胁的钺王妃。倘若她的目标只是想铲除先皇后一脉,当年又怎会留下年仅十四岁,且毫无还手之力的太子?既然她有本事暗中除掉身手不凡的先皇后,那年少无助的太子,又如何杀不得?”
“可四皇弟同样没有加害皇叔母的缘由,况且早年间江青芜虽攀上龙榻,但她能依仗的只有母后,又何必多此一举?”
“若是当年,御书房那桩针对陛下的刺杀当真得手,朝堂会是何种局面?”秦嫚骤然讨论到此话题上。
此话一出,霍扶辞瞳孔骤缩,满脸震惊地望着秦嫚,一时间竟失语,半句话也说不上来。
秦嫚轻叹了一声,继续娓娓道来:“当年,先皇后薨逝三月之后,长公主远赴边关,护国公心灰意冷,退居朝野。彼时宫中,身负正统皇室血脉的,便只剩当今陛下与身为储君的你。御书房遇刺那晚,太子殿下因体弱无力逃生,是当时刚坐上凤位的络音苼,闯入东宫,带着太子与二位皇子连夜奔赴白神庙避难。”
话说到一半,她便直接道出了霍扶辞不愿直面的真相:“那座白神庙里面的僧人,个个武艺高强,皆是陛下与先皇后早年暗中培植的心腹势力。而络音苼能知晓这等隐秘之事,定然就是陛下或者先皇后告知她的。故而她若想要杀你这个太子,陛下遇刺那晚便是天赐良机,甚至不必亲自动手。”
见霍扶辞面色凝重,秦嫚便明白他已然慢慢理清前因后果。随即,她接着开口:“朝野皆知,陛下子嗣仅有太子、以及络音苼所生的两位皇子,再加一个名不正言不顺,且不被承认的四皇子。试想,倘若当年御书房刺杀得逞,陛下身死,何人能登临帝位?若是避难途中,络音苼与你们三人尽数遇害,那你觉得……谁会是最后坐收渔翁之利之人?”
“可单凭这些,依旧不能佐证刺杀之事与四皇弟有关,他当年只是个稚子。”霍扶辞神色慌乱,勉强辩驳着。
“阿辞,你不能自欺欺人!”秦嫚停顿了半晌,终究还是将最直白的话说了出来:“倘若陛下与所有嫡系皇子尽数丧命,皇室嫡系一空,仅剩一位非嫡非长,且不被皇室宗族认可的四皇子,到那时,唯有同样拥有皇室血脉的钺王才有资格继承大统。所以,倘若你是这精心布局之人,下一步该如何?”
霍扶辞顺着她的思路喃喃自语,转瞬间便幡然醒悟:“倘若……本宫是布局之人,除掉陛下与一众皇子后,便要接着铲除钺王。钺王虽深受百姓爱戴,但却无心帝位,可纵然如此,他亦可扶持自己的子嗣坐上皇位。故而最佳的手段,便是让他彻底无后,方能永绝后患......”话说至此,他骤然惊觉,整套计策环环相扣,而到头来唯一获利之人,正是四皇子霍策白。
可多年情分横亘在心,他始终难以接受自幼亲近、被自己视作亲弟弟的霍策白,会是屡次暗下杀手,想要谋害自己性命之人。而当年江青芜又曾对他有过救命之恩,这份恩情,让他迟迟无法下定论断。
倘若霍策白当真是那暗中布局之人,那究竟是他城府太深、算计无双,还是霍扶辞自己太过于蠢钝?
“等等。”霍扶辞突然想到了什么,便面露不解,问道:“若四皇弟与江青芜一早便布下了全盘圈套,那当年溪銮宫的大火,他们又为何出手救下本宫?”
对于霍扶辞提出来的这个疑问,秦嫚一时也没有捋清其中缘由。而后,她的目光落在了眼前这盘烧鸭肉上,淡然回道:“无非有两种缘由,要么江青芜临时心生恻隐;要么,是彼时的形势逼得她不得不救你。”
霍扶辞闻言,一声冷笑出声,不以为然道:“嫚嫚,你这番说辞,可是处处在为络音苼开脱谋害本宫母后的罪责?你这是想让本宫感念她的救命之恩?亦或是......感念她的高抬贵手?”
“我同你说这些,并非是要你感念她的恩德。”秦嫚语气甚是平淡:“的确,络音苼当年的善举,抵消不了她日后对你做下的桩桩恶事。我也无意要替她开脱罪责,但也不代表,先皇后之死与江青芜毫无干系,我只是希望,我们莫要沦为旁人算计的棋子
!”
“嫚嫚,你可知你所怀疑的旁人,正是当年从溪銮宫的那场大火中将本宫救出来的人;四皇弟与江青芜,于本宫而言,有着莫大的救命之恩。”
“是,江青芜的确是救了你。可即便如此,也无法洗清她的嫌疑!”秦嫚直视着霍扶辞,面上无半分戏谑之意,字字句句道:“就好比络音苼当年于你也有救命之恩,可她之后屡屡想要加害于你,你尚且不能既往不咎;同理,换到江青芜身上,你亦不能被往日恩情牵绊,失了判断、乱了心智。”
霍扶辞百思不得其解,无奈开口问道:“你为何如此疑心江青芜?就因......那群剧毒噬蚁?”
秦嫚抬眸望着他,目光甚是笃定:“不单单如此。江青芜这人处处透着蹊跷,行事做派全然不像常年困于深宫的宫人;当年先皇后宫中失火,以她一身武艺,断不会困于火海葬身。唯有一个可能,先皇后事前便遭人暗下毒药,不然大火过后,为何连一点尸骨都寻不到?”
霍扶辞心中了然,重重叹了口气。他明白秦嫚这般步步推演,不过是忧心二人深陷他人棋局,任人摆布。思忖片刻,他轻轻点了点头:“此事,本宫会摒除私情,彻查到底。”
“不必耗费心力暗中探查。距神女祭只剩几日,暗中之人必定会现身。”秦嫚见他神色阴郁,只当他是一时难以接受此等事实真相,便温声劝慰:“阿辞,我明白此时太过突兀,你一时难以承受,可我所有推论,皆有迹可循......”
“谁说本宫承受不住?”霍扶辞打断了她的话,而后淡淡一笑,抬手提起茶壶斟满两杯茶,推过一盏放置于秦嫚眼前,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关于四皇弟与江青芜的线索,你莫要再让阿蛮继续追查,此事到此为止。”
秦嫚心中了然,清楚他是忌惮她追查过甚,容易引来杀身之祸伤及自己,便点点头,轻声应道:“我明白。”
随后,她端起眼前的茶一饮而尽,从容开口:“反正,神女祭上,人流纷乱,鱼龙混杂,纵使大司马宁渡武艺卓绝,也难一人周全护佑储君安危。”
“如此甚好,那便顺势引蛇出洞、请君入瓮!”说罢,霍扶辞夹起一块烧鸭肉放入她的碗中,眼带笑意道:“先用膳吧,菜要凉了。”
这一刻,秦嫚悬着的心终于落地,此前她一直惴惴不安,生怕霍扶辞顾念与霍策白的手足旧情,被过往私情蒙蔽心智、误判形势,如今看来,倒是她自己多虑了。
霍扶辞瞧着她心事重重的模样,一边细嚼饭菜,一边温声笑道:“娘子且放宽心。本宫纵然念及往日情分,却分得清家国利弊、大是大非。更何况,本宫自有拿捏处置的法子和手段,倘若此事......以及溪銮宫大火之事果真与四皇弟有关,本宫自会清理门户,收回本宫赐予他的一切,让他识清楚自己究竟是谁!”
“纵使如此,这么多年来,他行事滴水不漏,半分破绽与蛛丝马迹都不曾外露,想要揪住他的把柄,绝非易事。”秦嫚皱眉轻叹道:“我虽怀疑江青芜,可这些时日细细查探,半点能将此等事攀扯到霍策白身上的线索都寻不到,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毫无干系。”
“不必忧心,本宫自有决断。”
秦嫚闻言点了点头,仍旧放心不下,随即郑重叮嘱道:“阿辞,日后若你有何决策,定要与我商议,不可瞒着我,无论是何事,都须知会我一声。”
霍扶辞抬手温柔抚摸着她的脸,笑着应允:“好,往后诸事,绝不瞒你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