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回归了正轨,我那时是这般的庆幸。
人心实在是复杂,尤其是时而浓时而淡的情感,当初在知晓赵铎要带女子回来,和任露青大着肚子归京时,我心中暗存的酸意,在看到这一幕后,又得到了消解,心中释然。
我对赵铎,这个从小一起长大,朝夕相处的‘弟弟’、‘孩子’,怀着一种占有欲,但这种占有欲无关情爱,而是同友情、亲情绑定。
而这种忌妒与占有,在看到对方真正幸福的那一刻,不论前提地在一瞬之间烟消云散。
甚至感到一阵庆幸,赵铎没有被我毁了一辈子,我们似乎还能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依旧做对方真正的亲人。
熙儿在殿内玩耍半刻就面露疲乏,赵铎也察觉到了般,提议要抱着他,领着任露青去花宜宫叙叙旧,赵承宣自当允肯,这也代表着他对这门亲事松了口。
一行几人出了亦世殿,立桦在殿门外上前要接过赵熙,赵铎见他快要眯眼,便摆了摆手,将那渐渐发沉的小头,轻轻按在自己的肩膀上。
之后念任露青大着肚子走路不便,我便将步辇赐给了她用。
任露青乘着步辇一步一晃的离开,我的嘴角微微抿起,赵铎着眼问我为何这般表情。
我嗔他实在不会做事,要娶对方,为何不早与我说,如今这般毫无准备,本以为只是从北方抬一贵妾进府而已。
瞧那女子的肚子,大概还有三月便要临盆,既要娶进门当正妻,完全可以在北边时就告书一封,将礼节先在汾州办了。他后院无人,对方如若身世清白,又怀了他的孩子,京里的各色人等如何奈何得了他?归京待孩子生产之后,再将后续礼数补完即可。
如今临近生产,为了不让皇子血脉不沾染任何一抹讥语,就必须要在孩子诞下前办好一切事宜,着实有些赶。
“事情发生得突然。”
他望着那看似无尽的红墙泥砖,思绪似乎飘向很远的地方,少见的在我面前露出伤色。
后而便侧头看向我,眼角带着一抹浅浅的眷恋。
“再者,我也怕木兮你误会我与露青姐之间的关系。”
这句话点到为止,未有说全,我也不敢再问。身后跟着的唤月和立桦,一直低头也不知听到了多少,他身侧的侍从显然是亲信,目不斜视,没有一点听到后院辛秘的惶恐。
路途过半,熙儿已然趴在赵铎身上沉沉睡去,两颊团肉鼓在一起,可爱非常,让人看着不免也心生甜蜜。
“熙儿,他很像你。”赵铎盯着我的下庭,出口的话语带着些许黏腻与温软。
“你还是第一个这般说的人,他们都说像——”
话语被斩断,因他突然握起了我的手,那温热且粗糙的触感,刹那麻痹了我的半身,慌忙甩开,左右环顾一圈,还好周围未有闲杂之人,后而方才察觉手腕上似乎多了些东西。
抬手一看,原是他临走时我强迫他收下的碧玉佛珠。
“你说要我亲自还你。”
看到珠串,再凝眸于此刻赵铎饱含着笑意的脸,不知为何突然清醒了许多,好似有人将我从一场梦幻泡影中生生拔出一般。
飘在空中的心缓缓下沉,思索着,也将他刚才未说完的隐情猜出了大概。
“赵铎,就到着吧。”
停下了脚步,毫不动摇的直视着他,望着他逐渐凝固的神色,清晰地告诉他这是我决绝的舍弃。
“木兮,你为何突然……”会换了一副面孔。
我猜这大概是那被藏下的后半句的一抹低沉。
“本宫并不在意,任小姐与你之间是否有隐情,本宫只知道你即将成婚,是要做父亲的人了,不该如此任性。”
“所以,我们日后不要再见了。”
我当然知道作为他名义上的‘母妃’,说这种话,不过雷声大雨点小,我们如何能真的做到不再见面呢。
但我还是选择说出这般绝情之言,只为将一切都扭转为曾经的正常。
许久过去,他似乎才反应过来我说出这话的意思,和斩断的是什么。
“本王以为……”他低头轻笑了一声,眼底却满含嘲讽。
“本王都低贱到如此地步了,还换不了你一句亲密的话语和,一道温暖的视线吗?”
光天化日之下,他居然就这般将我努力隐瞒的污糟之事,脱口而出。
“立桦。”我沉声唤道。
与他们一同躲在四周的立桦立马上前,将还在赵铎身上安稳入眠的赵熙夺了回来。
“任小姐本宫会给你安稳的送回去的,瑾王殿下,就此止步。”
“路途遥遥,我们还不到可以互诉衷肠的时刻,但如果你放下那般心思,也许我们还能就此回到以前。”
这是我最后的劝阻与挽留,说完便在心中双手合十地祈祷着,他能应下,能回头。
“许木兮,你太小看我了。”
“执迷不悟。”
我面朝前方,侧目将这四个字重重砸下。
那时我已然对他完全失望,但也知道我同样摆脱不了,割舍不下。他是我在这深宫中存在的前提,是我下注的未来,更是我孩子的父亲。
赵铎那般聪明如何能不知晓,也许正是早已看透这点,便算准了,我定会爱他。
是的,我爱他,比他想象的要无私,要深沉,却也比他想要的更苦涩,更无味。
我与赵铎就此在那个夏天决裂,粘着潮热的汗珠和无情的话语,彻底将之后情愫的可能斩断。
昌平二十九这年,从年初开始就不太太平,赵承宣生了场大病,虽然一月之后有了好转,身子却远不如从前了,太子赵璐便开始临朝理事。
而总是在朝堂动荡之际,边境外族就会以此作为可以进犯中原的佐证,西北的达掳就是其中最为有威胁的势力,随时有七年前那般卷土重来的可能。
赵铎作为太子手下最得力且十分吃苦耐劳的能将,自然是要为他、为大旸去解除这般隐患的。
所以他又一次披挂上阵,在一个说不上温暖的初春。
又一次在站在京都西北角封丘门的瓮城上,看着他再一次穿着那身银色西鳞锁子甲,骑在汗血宝马上,羌旗笙笙,威武非常。
距他上次归京也不过才一年时间,如今又要去那苦寒之地,心疼之余不免生出后悔。早知这条路这般难走,当初不如就让他
做个逍遥王爷,也好过如今即要在外征战,归京更是站队劳累。
长风卷动旗幡,带起山间枯草,俯瞰之下,人弱小如蝼蚁,不免心感悲切,却不能言语,更无法将心意传递,尤其是到了如今这般紧迫时刻。
赵铎不知我来,我也很快离开。我们好似总是这样错节的行走在同一条道路上。
仲冬清月,距离赵铎离开已有半年之久。在这期间前朝局势风起云涌,赵承宣逐步将朝廷事物交付于太子,而在这场棋局中,一直以为自己还有一战之力的铖王赵燊仿佛一夜之间彻底没了戏份。
但正是因为如此,我的心总是感到慌张与不解。就算赵燊已经没了与未来天子作对的想法,林家竟也会这般听话,半年来,基本上没有表现出任何反对,太子治理朝政上的奏折上表,朝堂之上甚至诡异的出现了几月庙堂无事之景。
众人都说,是赵璐手中的牌太多,王家底蕴深厚,如今又有赵铎这个有军权的皇弟在其身后保驾护航,赵燊自然不敢硬碰硬,以免赵承宣驾崩之后,被秋后算账,林家也不想自己失了根基,自当要老实点,
但我总觉得这场曾被天下之人所瞩目的夺嫡大戏,不会就如此简单的画上句话。
九重殿灯辉相映,金菊满苑,菊酒飘香,君与臣同宴共庆重九。
直至夜半,月色愈明,满殿皆是香甜,赵熙吃下最后一块桂花糕后,就眯起了眼,我抱着他去后殿的厢房中哄睡后,照常悄声唤来乳娘,欲要将其从怀中送出。
但不知道为何,那日的熙儿比以往来的粘人,小手拿着我胸前的绣菊不放,没办法我只能摇着身躯等他睡得再深些,再出去和赵承宣告一声离开。
等可怜的绣花纹逐渐从那劲力的小手上得到解脱,我才将赵熙交了出去,后站起身用手掌平了平胸口的褶皱,唤月上前刚将屋门开了一条细缝,随着流动的风一同传入屋内的是一声突兀的铮鸣。
我立感不对,心头被挑起,忙上前将耳朵贴到那道门缝的处,很快便听到一阵脚步声簌簌响起,带着铁甲之间触碰时的铮泠声。
要么是突发刺客,要么是前殿有变。两个消息对我来说都是极差无比,前者自己事发不在场,恐会被有心之人嫁祸,后者太子作为我与赵铎选择的未来之君,更是万万不能有闪失。
既然前有狼后有虎,现最好的策略便只有静观其变。
很快,鸦啼惊碎深宫的寂静,九重殿内温馨和睦的情景被一朝斩断,一阵阵如浪般噪杂的声音,从前殿传来,其中夹杂着女子的惊呼和侍卫的喝令。
“娘娘,怕是有人叛乱。”立桦走到我的跟前沉声猜测道,与我的想法不谋而合。
“是叛军进来了吗?”
唤月面露惊慌,她的双手放在唇边与呼吸一齐颤抖着。
我对她摇了摇头:“宫内的禁卫军不可能被收买,八成是得到消息,进殿护佑陛下的。”
“那娘娘,我们是出去还是就地躲藏?”
立桦的问题让我陷入深深地沉思,随后又瞧了一眼在乳母怀中缓缓吐息的赵熙,嘴角似乎还粘着桂花糕的碎末,看着既恬静又可爱。
不管如何得让熙儿无忧。